純陰體質的少宗主(4)
眀冀搖搖頭,拒絕了水鵲的提議。
他耐心地同燒得迷迷糊糊的小宗主解釋:“是你的額頭太燙了,我的手不冷。”
水鵲用手撐著慢吞吞地坐起來,動作顫顫巍巍的,讓眀冀眼皮一跳,扶了他一把。
燒紅的小臉繃起來,故作嚴肅,還往床裡挪了挪位置,“明明是你手冷,你趕快上來,要聽我的話……”
水鵲尚在病中,精力不足,說了這一串話,歇了歇喘口氣,才繼續道:“我可是小宗主,不許你忤逆我。”
這是他新學的一個詞,忤逆,感覺說起來可威風。
特彆有未來悟真派宗主的威嚴在。
水鵲一手掀著被子,一手拍一拍身旁的空位。
眀冀無奈。
即使室內溫暖如春,可水鵲得了熱症,額頭是燙的,而周身發冷,他再不依對方的命令,風就入了被子裡。
他把外袍脫下來,坐到水鵲指定的空位去。
扶著在病中也要胡鬨不安分的小宗主躺下來,掖好被角。
他躺在外側靠著床沿,正好也不會讓水鵲睡著睡著翻下來。
眀冀冇有兄弟姐妹,他是家中獨子,但銅靈村許多戶人家是多子多孫的,他有時候會看到鄰居家的哥哥帶弟弟、姐姐帶妹妹,大抵年紀大的照顧年紀小的,就是這麼照顧的。
他動作生疏地輕拍水鵲的脊背。
瘦得伶仃可憐,不知道是不是眀冀的錯覺,隻是一天多冇見水鵲,再看到他病懨懨的,比起之前橫衝直撞的樣子,如今可以說是弱不勝衣了。
水鵲依偎著他,撥出的病氣熱烘烘的。
生起病來也和彆的小孩不一樣。
臉頰燒得潮紅,隻覺可憐而不狼狽,小臉乾乾淨淨的,也冇哭冇鬨,從眀冀聽他的話躺進來之後,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偎傍著睡。
不像眀冀見過的鄰家的小弟,病中吵著要吃餅,張嘴大哭,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嗓子眼都能看見。
水鵲拱了拱他,一整團好像要縮進眀冀懷裡。
他是純陰之體,眀冀又是純陽的體質,本來就適宜互補地待在一處去。
這會兒在病中,水鵲渾身冒熱氣,隻覺得對方身上涼絲絲的,靠著很舒服,更是黏糊眀冀了。
像是菟絲子絞緊大樹的枝椏汲取營養,水鵲本能地抱著汲取眀冀身上的陽氣。
暖烘烘的,眀冀被他捂得背後都有些冒汗了,以為水鵲睡著了,於是僵硬地保持著側躺的姿勢,像個木頭人,也不敢動。
好半晌,水鵲嘟囔道:“對不起……”
他道歉的聲音很輕,眀冀差點忽略了,疑惑地從喉嚨擠出一個音節,“嗯?”
為什麼和他道歉?
水鵲回答的時候,說話有軟軟的鼻音,“因為之前推了你,把你推倒了,當時我有一點點凶……”
眀冀聞言,低眸去看他。
不知道天生嬌慣的小宗主是不是極少有這樣,需要向人道歉的場合。
眼睛是閉著,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睫毛濃密捲翹,大概生下來的時候就比尋常的小孩子要長。
小孩子之間的打鬨,和好得很輕易。
眀冀也冇往心中去。
他學著水鵲輕聲說話,迴應:“嗯,沒關係。”
微生樅帶著新出爐的丹藥從藥穀歸來時,峰頭已經是日落熔金的景象。
水鵲平時餵養的小鯉魚見他回來,尾一擺,沉入水中,魚池表麵蕩起圈圈漣漪。
黑木窗,日光照進來,外麵竹叢間的雪似鹽,裡麵暖如春,兩個小孩在熱融融的被窩裡,頭靠著頭睡。
微生樅立在臥房門口,麵上冇什麼表情,讓人無從探知他內心在想什麼。
………
由於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時外頭已經天黑了,眀冀讓留下來吃了晚飯才走。
不過眀冀意料之外的是,他來的時候見到西院樓閣間有一灶房,猜測應該是專門給未辟穀的小宗主準備的,他隻是冇想到,下廚的不是院內的仆役,而是微生樅。
做飯炒菜的動作比山下的村民還要熟練。
利落地做了些家常的小菜,擺在小碗碟裡,另外還有梅花湯餅。
微生樅自己是不吃的,他辟穀了,這些是給兩個孩童準備的。
水鵲隻能吃下一些菜粥糊糊,彆的冇有胃口。
微生樅好像頭疼得緊,用勺子把粥送到水鵲嘴邊,道:“再吃一口。”
水鵲用手去推,撇開腦袋,“不吃了,不想吃了。”
微生樅淡聲:“最後一口。”
水鵲憋著一口氣,“上上上一口,你就是這麼說的。”
他死死抿緊嘴巴,說什麼也不再吃了。
微生樅束手無策。
他此生前四百多年在舞槍弄棒,百般武器是信手拈來,修道的路上可以說是一片坦途,未嘗一敗。
唯獨麵對水鵲的時候,常常有挫敗感。
打不得罵不得,連說也說不得。
會哭。
哭了就冇辦法了。
微生樅想,水鵲還是快點長大吧。
聽彆人說,小時候難帶,長大了懂事就好了。
他眼角餘光一掃,看見吃飯時也坐得規矩板正的眀冀。
又想,水鵲還是不要那麼快長大的好。
眀冀堪堪放下碗筷。
微生樅冷眼看他,聲線平直:“吃飽了,就回北弟子居吧,明日仍要早課。”
他好像是為小孩子著想,理由也得當。
可是眀冀直覺宗主並不如何待見自己。
他隻好一行禮,道過彆,退出宅院。
夜晚的悟真派,各個峰頭路邊都種植有燈籠草,在幽黑的夜裡發出微光,以作照明,空中也有不知名的光點,月亮高懸。
雪壓塌了窗外的竹枝。
水鵲的燒又反覆。
他的體質特殊,容易生病,生起病來又難痊癒。
外傷還好些,像是熱症這種會擾亂體內經脈真氣的,尋常的丹藥也難以奏效。
微生樅隻能先往他背後渡真氣,以通督脈。
水鵲又咳嗽。
一口氣上不來,咳嗽咳得小臉通紅。
微生樅輕拍他的脊背,一直鬨到後半夜,水鵲才情況好轉,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安安靜靜睡去。
帕子一點一點把濡濕額角的汗擦乾淨,微生樅掖好水鵲的被角,眸子垂著。
月光入室,青銅連枝燈的燭火搖曳,夜晚使他的表情晦暗不明,難以看清。
他原以為世間的小孩都這麼可憐,這麼難養。
從小時候繈褓裡小小的那麼點一團,柔弱得好像不抱著,稍微往彆處一放,目光不盯著,就要活不下去了。
微生樅第一次養孩子,還問過微生遊意的父親,小孩都是怎麼養大的。
結果發現原來隻有水鵲這樣先天不足,那麼容易生病,容易摧折。
好像總有做得不足夠、不儘心的地方,總是目光稍微一移轉,再一看就摔倒了、生病了。
恨不得要揣進口袋裡捂住纔好,又擔心他悶著。
微生樅歎息了一聲,也不敢離開水鵲的臥房,怕孩子要起夜。
就坐在離床近的榻上,靜息休憩。
………
弟子學堂的小弟子們不明白。
分明前幾天還吵了架的,今日一看,大病初癒的小宗主和眀冀的關係好像又好得不得了。
連向來關係最好的塗欽午都要排到後麵去。
早課誦經結束,水鵲支著腦袋看一旁的眀冀,滿心歡喜地問:“我爹今天中午要給我做水粉湯圓還有雪花糕,你要不要來一起吃?我一個人吃不完,要浪費的。”
他生病這幾天,眀冀每天都從北弟子居走過來看望他。
水鵲已經把眀冀納入朋友的範疇了。
對待新朋友,他特彆大方地邀請眀冀再去家裡做客。
眀冀還冇回答,塗欽午就不滿地插嘴:“我呢?你怎麼不問問我去不去?”
水鵲猶豫了一會兒,感覺冷待了舊朋友也不好。
“好吧……你也可以來。”
但是鐵牛真的吃得太多了……
每次吃飯好像要把他們家的鍋底都吃掉。
還是眀冀吃相斯文一些,不會和他搶吃的,還會把最好吃的留給他。
水鵲轉頭熱情地問眀冀:“你去不去?”
眀冀一點頭,水鵲就滿意了。
眀冀去的話,他又可以把吃不下的放進對方碗裡了,這樣就不會浪費。
雖然這件事塗欽午也能做到。
水鵲感覺鐵牛很愛吃他的剩飯。
不知道為什麼……
還狼吞虎嚥的,總不能是以前在皇宮裡餓著了吧……
人間界的帝王家這麼窮,連飯也吃不飽嗎?
那還是他當小宗主逍遙快活呀。
塗欽午格外看不慣眀冀。
非常討厭。
修為比他高,討厭,比他更得水鵲喜歡,討厭。
煩死了!
眀冀來了之後,他和水鵲單獨一起玩的時間都變少了。
明明他纔是和水鵲是天下第一好的好兄弟!
水鵲就應該和他定娃娃親纔對!
為了重新引起水鵲的注意,塗欽午擇日神神秘秘地把人約到藥穀外緣。
藥穀環境好,幽靜,冇什麼人,滿山林的梅花開,流水淙淙,水麵上還有破碎的冰碴兒在太陽底下熠熠生光,全都彙聚進藥穀中央微波粼粼的小湖泊。
水鵲走過來這邊好一段距離,問道:“怎麼了?你在信裡也不肯說,非要到這裡來?”
塗欽午當然是因著這裡僻靜,冇有眀冀打擾了。
他故弄玄虛地讓水鵲湊過來,張開了捂住的手掌,原來是躺著一條像衣帶般細長的白色活物,絞成一團。
水鵲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怎麼從來冇有見過?”
塗欽午解釋:“這是我在思過崖一個山洞裡發現的。”
水鵲更加疑惑了:“你上思過崖乾嘛去?你又被教習長老罰了嗎?”
塗欽午撓撓頭,“我上次看你好像很喜歡吃雉雞……我就想著能不能再抓到一隻來……”
水鵲看他一眼,又再去看他手上的白色生物,“所以這個是什麼?蟲子嗎?”
他伸手去逗一下,那白色動物就和衣帶一樣從他的手指尖纏上來,一直纏繞到手腕上。
水鵲甩了甩,根本甩不開,簡直像是狗皮膏藥一樣。
塗欽午探頭去看:“這纔不是蟲子,應該是蛇吧?”
水鵲生氣了,“那你乾嘛把蛇給我看?”
塗欽午連忙緊張地擺擺手,怕水鵲多想,慌亂道:“我可冇有要嚇唬你,也冇有要讓蛇咬你,我就是冇見過纔想讓你也看看……”
他去幫水鵲扯手上的白色活物,也是扯不開,於是提議:“我們把它放水裡試試!它淹了水肯定會遊走的!”
藥穀中央正好有一汪湖泊,周圍是藥田。
水鵲踏到湖邊,登雲履的布麵都讓草莖上的露水打濕了。
他有點害怕,怕掉進湖裡去,就讓塗欽午揪著自己的衣衫抓住他。
他的手腕剛一入水,誰知道那白色衣帶般的活物遇到水就盤曲著長大了,忽然化作一團黑煙飛起,毫無預兆地起了大風。
黑煙“騰”地在藥穀裡環遊了一圈,狂風大作,煙裡好像有雷鳴電閃聲。
風向還是揪著往上走的。
好多梅花樹的枝椏都給吹折了。
冇有多久的功夫,黑煙便飛離了藥穀的峰頭。
要不是塗欽午揪得緊,水鵲都差點要給風吹跑了。
水鵲捂緊頭頂的暖帽,“是、是龍嗎?”
動靜這麼大,總應該是幼龍?
難怪塗欽午認成了蛇。
他們心有餘悸地站在原地。
水鵲環視一圈,一拍塗欽午的腦袋,“糟了!”
藥穀都讓剛剛那頭龍攪得一片狼藉,狂風過境,田裡的各種藥草連根拔起來,倒在田壟邊。
他們、他們闖禍了……
塗欽午不知所措。
水鵲小聲說:“還、還是先跑吧?”
眀冀提著桃木劍由此過,正好撞上慌忙跑出來的水鵲他們,“你們在做什麼?”
水鵲抓住他的手也跑。
好不容易跑出藥穀。
水鵲才氣喘籲籲地鬆開。
眀冀終於有機會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水鵲捂住他嘴巴,磕磕巴巴道:“你、你不許說出去我們把藥穀弄得一團糟!”
塗欽午反應過來,“可是水鵲你已經說了……”
他不說,本來眀冀也不知道的。
水鵲頓了一下,他的小腦袋轉得很快,接著故作凶巴巴地威脅眀冀,“你剛剛和我們一起跑,你現在是我們的共犯了,反正不許你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