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前排著長隊, 時間已經不早了,等待著在關城門前入城的百姓們多少都有了些急躁。
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常人都道“春雨貴如油”,但在趕路的人眼中,這?雨卻叫人煩躁得很,下個冇完。
雨滴敲打著車軫,馬車隨著雨水滴落的聲音輕輕顫動。老馬在前呼哧呼哧打著鼻息,隨著進城的人群緩慢向前移動著。
“董姑姑,”車內麵?色蒼白, 躺著的女子有氣無力地出聲, “咱們何時才能進城?”
“王娘子莫急,天黑之前,應當能進城。”
“那何時能入宮……”
她急急出聲, 微微抬起瘦的隻剩骨骼的手,原本柔嫩細膩的藕臂如今就如皮包骨頭一般,冇了往日生機。
“王娘子。”
被稱作董姑姑的女官微微jsg垂首,姿態恭敬,可言語卻不留情麵?。
“您如今是?待罪之身, 是?您自稱病痛求得陛下憐惜才勉強回?京, 至於入宮,無陛下旨意,不得進出。”
她將車簾掀開, 冷聲問了車外之人。
“還?要多久?”
“回?姑姑,估摸著還?要一柱香。”
“便不能先進去麼?”王若櫻可以從掀開的車簾處看到外麵?等待著的百姓, 馬車華貴, 誰看不出這?裡麵?坐得是?貴人,怎的都無人讓路?
董姑姑將車簾放下, 截斷了她看往外麵?的視線。
“王娘子,您如今是?待罪之身。”
她隻是?重複。
王若櫻的唇角實在是?繃不住了,不受控製地往下。
董姑姑道:“陛下以民?為?本,不管您是?陛下的表妹,還?是?親妹,都得按照規矩來,先來後到,咱們應該等著。”
王若櫻的指尖縮回?在寬大的衣袖之下,笑得牽強,“姑姑說的是?。”
無妨,她總歸已經回?來了。
隻要回?了京城,就還?有轉機。
董姑姑看清了她所想,但這?些事情不是?她這?種做事的人能置喙的,她閉口?不言,看著瘦得有些可憐的王若櫻。
她還?記得三年?前,奉命去太原王氏祠堂的時候第一次瞧見?王若櫻的模樣。
王皇後本就是?京城中高不可攀的一朵嬌花,王若櫻有著姑姑的好?容貌,下頜卻利落得和陛下有些神似,大約血緣就是?這?樣奇妙的東西?。
她眉目中還?有著掩蓋不住的傲氣,因為?避禍在山中的三年?,也半點冇有磋磨了她的心力,反而讓她心中的仇恨怨懟更?深,以至於從她身上看不見?從前嬌嬌娘子的模樣。
她對陛下,想來也是?又愛,又有怨。她看不得有人在陛下身邊,卻又因為?父母的慘死?怨恨著陛下。
董姑姑垂眸,她覺得這?樣的人多少是?有些瘋魔的。她的想法常人不能理解,卻清晰可見?。
——陛下虧欠她家,那陛下就應該屬於她。
不講道理,卻能讓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女為?止瘋狂。
但最終還?是?自食惡果。
三年?前在祠堂,眼眸中還?有著不服輸的娘子,如今已然暗淡不見?一點光彩。就在她受戒完成,將要被髮配嫁人的時候,忽然染了病。
這?病瞧著複雜,王氏那樣的家族都冇能查出病因在何處,好?在瞧著不會染給彆人,好?歹也是?陛下的血親,便有人來問了陛下。
董姑姑以為?,陛下定然不會管她的生死?的。
誰知還?是?讓她回?來了,其中的是?非曲直,董姑姑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她隻是?個女官,三年?已到,她是?要回?宮的。
馬車搖晃著進了京,京中繁華,即使已近日落也未見?蕭條,即使下了細雨也冇有沉寂,反而吆喝聲更?響,各類器具碰撞雜耍的聲響不絕於耳,而那香粉食肆撲鼻的香氣鑽入車廂,王若櫻終於嗅到了久違的,屬於家的氣息。
她費儘了全力,虛虛掀起車簾,眼前的景象卻讓她一驚。
“董姑姑,這?不是?回?府裡的路。”
“不回?府。”
董姑姑道。
夜色漸沉,王若櫻回?首,“不回?府,也不進宮,那去哪兒?”
“回?娘子最喜歡的地方。”
董姑姑麵?無表情,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讓她的髮絲輕蕩,讓往日那個冰冷無情的人平白多了幾分陰氣。
雨下大了,街道上的攤位稀稀拉拉收了起來,王若櫻看著眼前人煙漸少,終於到了一處府邸。
她微微睜大雙眼,不算有神的雙眼驀地一睜,聲音喃喃:“晉王府?”
“是?,”董姑姑頷首,“娘子。”
王若櫻踉蹌著下了馬車,被三兩仆從攙扶著勉強行走,董姑姑撐著傘,為?王若櫻擋著雨。
“這?裡……”
晉王府內看著許久無人居住,但畢竟是?陛下登基前的府邸,被維護得極好?,下著雨也不顯頹跡。
雨大了,身子虛弱地被人扶著,多少都會淋些雨,被雨模糊了視線也能依稀認出,這?不是?去明月閣的路。
……倒像是?去芙蕖小築的!
她瞪大雙眼,“董姑姑,這?是?什麼意思?”
董姑姑不曾回?答,周身冇有一個人把她當作正經主子。早在三年?前的那日,她就已經不算主子了。
她是?罪人,罪人是?冇有疑問的權力的,要不要回?答,全憑他們的心情。
幾人速度不減,拉著王若櫻進了芙蕖小築,她瘦了許多,身上的衣服瞧著有些空蕩,拖在地上難免沾染了雨水汙泥,董姑姑在進屋前皺著眉頭瞧了一眼,道:“帶王娘子下去更?衣。”
王若櫻先被人推著去了側屋更?衣,在臨行之前,回?首似乎看到了宮中太監的服飾。
她想要張口?,卻因身子虛弱根本叫不出聲,硬生生讓那身影遠離了自己的視線,再也看不見?。
……
孫安點點頭,“辛苦了。”
“不辛苦,”董姑姑道:“董嬤嬤近來如何?”
“你做得很好?,董嬤嬤前年?出的宮,地址一會兒便給你。”
“多謝公公。”
董姑姑原本也隻是?宮中一名普通的宮女,因被董嬤嬤看中,認了乾孃,原本冇有名姓的她也改了姓董。
董嬤嬤當年?在王皇後身邊,是?親自去北涼接來和琴公主的嬤嬤,聽?說公主當年?對其很是?依賴,不過這?些細節,董姑姑知道的也不多。
幾人也算是?拐著彎有著交情,差事一來,董嬤嬤沉思半晌,說,你去吧。
她就去了太原,一去便是?三年?。
孫安瞧著她的模樣,甚是?滿意,道:“陛下知曉你三年?苦勞,回?去之後必有重賞,不過今日,倒還?有些彆的事。”
“公公儘管吩咐,”董姑姑垂首,“能為?陛下做事,是?奴婢的福氣。”
孫安微微湊近了些,同她耳語了幾句,又在她的視線中緩緩離去,回?了宮。
-
雨越下越大,劈裡啪啦好?像冇個停歇的時候。
王若櫻被帶去梳洗一番,換了衣裳,才被許可進正屋。
畢竟是?從前設計過阿枝,她站在芙蕖小築門前,看著未曾變過的裝飾,總覺得心頭慌亂。
視線緩緩移動,瞧著其中的陳設。
一切都保護得極好?,好?像她還?在一樣,有著活人的氣息,可……
目光正中,那尊佛像從前是?否在這?裡?
她眸光一頓,忽然有些記不清了。
“王娘子。”
王若櫻正思索著,忽地聽?到有人喚她,背後一涼,直到回?憶起這?是?董姑姑的聲音,才施施然轉身。
聲音虛弱,帶著點笑:“姑姑有何事?”
“讓娘子住在此處,是?陛下的意思,”董姑姑沉聲道:“贖罪之人,就應該在自己犯下錯事的地方認罪。”
“至於病,娘子不用擔心,會有宮中的太醫前來為?娘子診治。娘子就好?好?待在此處,安穩養病罷。”
王若櫻忽地反應過來,“姑姑呢?”
“奴婢來自宮中,自然要回?宮中去。”
“我一人留在此處?”王若櫻提了聲音,又發覺自己有些太疾聲厲色,軟了聲音道:“姑姑,你與我相識三年?,能否在回?宮之後……”
她想要拿些什麼,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值錢些的鐲子釵環都冇有。
——她是?被太原的人甩包袱一樣,趕出來的。
太原的叔伯嫌她病了晦氣,去了信給京中,卻在她離開時不讓她帶走她從前帶來的東西?。王家這?麼多年?,同這?些族老之間的關係早就疏遠了,要不是?她當年?帶著父母所留下來的家產,隻怕王家根本就不會留著她。
她病成這?樣,隻怕他們都想讓她死?了。
可她不會死?。
王若櫻掐著掌心,討好?道:“姑姑與我有大恩大德,隻要陛下得知我如今病重,定然不會不顧兄妹之情的,隻要我能見?到陛下,隻要……”
“王娘子還?是?莫要妄想了。”
董姑姑推開她的手。
“王娘子,”她忽然道:“你相信因果嗎?”
一道閃電忽地照亮半邊天幕,從人背後照來,髮絲都帶著白光。然而不過轉瞬,轟隆隆的雷聲一響,雨聲又大了些。
因果……
王若櫻臉色蒼白,不知是?被病得還?是?嚇得,董姑姑已然轉身,道:“王娘子,在此好?好?贖罪吧。奴婢不懂什麼詩書,隻知曉明昭皇後生前是?有佛緣之人,乃是?大德,從前還?為?了百姓請命過,或許會有佛祖保佑也說不準。”
“佛家都說因果,王娘子,你信嗎?”
王若櫻被這?話說得一陣,喃喃搖頭。
“……不、不信,什麼因果,什麼……”
她轉頭,屋子正中放著的佛像仍然淺笑著看著她,好?像她也是?被普渡的眾生一般。
董姑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王若櫻癱倒在jsg地上,屋裡並不明亮的燈火都照亮著那尊佛像。
她顫著身子,“我纔不信什麼因果……”
一道閃電下來,再一次讓暗暗的屋子亮了半邊。
她打了個哆嗦,逞強道:“我纔不信。”
話音剛落,燭台上的燭光忽地輕晃,眨眼之間,佛像麵?前的香灰掉到了地上,就在她的身邊。
王若櫻顫顫巍巍抬頭,總覺得……這?佛像好?像在看著自己。
她倒在地上,連連後退,又撞到了桌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似乎聞到了一陣氣味,還?是?當年?在阿枝身上聞到的,她從北涼來,北涼常常有氣味濃鬱的香料,她自然是?瞧不上那些的,聽?說北涼那邊都臭烘烘的,是?要用香料掩蓋味道。
可如今聞到這?個氣味,她驀地慌了神。
……她死?了,她都死?了,為?什麼這?個屋子瞧著,還?像有人居住的模樣。
王若櫻顫抖著手,她在那樣遠的地方,都知道那一夜南苑火光沖天,這?會兒屍體在皇陵都快一年?了,怎麼會,怎麼會——
“叮鈴鈴——”
似乎有銀鈴輕響,好?像也是?北涼那邊的服飾上會掛著的配飾。
王若櫻轉頭,心頭提了起來。
好?在隻是?開著的窗子透進了風,吹動了床帳上颳著的銀鈴。
還?好?,還?好?。
她支撐著身子起身,想去關窗。
呼吸重了幾分,她站起身來,搖晃著走去窗前。
她是?個狠心的人。
哪怕是?給自己下藥,她也下得十足的藥量。此藥是?當年?在山中所得,瞧著像是?疑難雜症,其實不傷性命,但得慢慢將養著。
隻要能回?京,時間長了,明昭皇後的死?隨著時間淡化了,表哥就有可能原諒她。
就算隻有那麼一絲的可能,她也要抓住。
她關上窗子,室內卻驟然黑了下來。
王若櫻一驚。
燭火不知何時忽地熄滅,冷汗從額頭掉下,帶著病弱的身軀一步步挪去想要點燃燈燭,卻怎麼也找不到火摺子。
她想叫人,可呼喚了幾聲,院內寂靜無聲,根本冇有半點響動。
好?像整個天地之間都隻有她一個人了,再也聽?不見?旁人的聲響。
再大膽,也不過是?個自小被父母寵愛著的娘子。王若櫻手指發顫,大秦信佛者甚多,特彆是?阿孃當年?很信,家中曾經也有佛堂,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多少瞭解些。
方纔董姑姑口?中的因果,因果……
她身上一陣陣發冷,蜷縮在地上,同那冰冷的佛像待了一整晚。
-
雲煙身上的衣衫有些薄,白紗層層疊疊覆蓋在身上,她瞧著好?玩,止不住道:“小菊,你瞧,像不像仙女兒?”
小菊是?個實誠孩子,沉默半晌,道:“奴婢冇見?過仙女,不知道像不像。”
雲煙垮了臉,茯苓笑道:“娘娘,您就可勁欺負小菊。”
“到底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雲煙憤憤道:“明明可以順著我的話往下說的呀,偏要說冇見?過。”
小菊撓頭:“就是?冇見?過呀。”
雲煙生著悶氣,但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便道:“當年?明昭皇後怎麼住得這?麼偏?”
茯苓淺笑著,“聽?說是?王娘子當年?霸道,先占了距離陛下較近的明月閣。”
“這?還?得了?”雲煙有些惱火,摸了摸身上的衣裳,“沒關係,反正現在在芙蕖小築的人是?她。”
夜幕沉沉,王若櫻已然在這?裡待了幾日了,聽?太原回?來的董姑姑說,她狀態不算好?。
雲煙自己想想也是?,在祠堂那樣陰沉沉的地方待了三年?,不是?抄經便是?唸佛,便是?再狠毒的心腸,也不得不對某些東西?有些敬畏之心。
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夜裡,雲煙與人出了宮。
她推開芙蕖小築的門,一個瘦得可怕的女子跪在佛前,麵?前的香燭怎麼都點不燃。
“我來吧。”
門吱呀一聲關上,王若櫻好?像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一般,身子頓住,不敢轉頭。
“怕什麼呀,王娘子。”
雲煙上前,從她手中接過火摺子,將燭光點燃,映照著她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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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經瘦得不像樣子,也能依稀看見?她精緻的五官,幾乎能想象出從前是?怎樣明媚的少女,如今竟然落得這?種模樣,甚是?嚇人。
王若櫻順著她的手,目光緩緩上移。
在她眼神接觸到她臉的同時,一聲尖叫從喉嚨中發出,不過片刻卻又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叫都叫不出來了。
“你——”
她止不住地後退著,手抬起指著眼前的女子,眼中滿是?驚恐。
“你怎麼回?來了,怎麼是?你,怎麼會是?你——”
“來人,來人啊……”
她想要逃離,卻被身前的桌木限製了發揮,幾乎動彈不得。
“王娘子在怕什麼?”雲煙恰到好?處地開口?,露出淺淺一笑,“第一次相見?,認識一下,我是?雲煙,勉強……算是?你嫂嫂。”
“雲煙……”她喃喃唸叨著,眼睛忽然凝視著她,“你便是?那個新封的貴妃?”
雲煙歪了歪頭,“是?我哦。”
“你,你的臉……”
王若櫻顫抖著嗓子,看向她的麵?容。
“怎麼會一樣,怎麼會一模一樣……”她恐懼地搖著頭,看著她與從前阿枝一模一樣的容貌和聲音,甚至是?走路的姿勢,大喊著開口?:“不!你就是?,你明明就是?她!”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對不對。”
她瑟縮在桌木旁,強行讓自己穩定著心神。
她不害怕,不能害怕。她都這?麼狠心,都已經回?到京城了,表哥還?讓她住在晉王府,冇有拋下她不管,她已經快要過上更?好?的日子了。
表哥虧欠她良多,她也有對不住表哥的地方,他們明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應該生生世?世?糾纏到老死?!
“李芸,李芸,”她輕聲喚道:“我是?害過你,可你的死?與我無關呐,那時候我還?在太原,同你相隔千裡,那火也不知道是?怎麼燃起的,你就算是?要尋仇,也不該來找我……”
雲煙站直了身子。
整個屋子中,隻燃了一根燈燭,幾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身上飄飄然的白衣宛如鬼魂,像極了民?間故事中來索命的女鬼。
王若櫻親眼看到她徐徐開口?,緩聲道:“看來你還?認識我,王娘子。”
雲煙步步逼近,她隻能後退,到最後退無可退,隻能看著她向前。
“你怕我做什麼?”雲煙忽地一笑,“做了虧心事?”
王若櫻顫抖著身子,夜色已經很沉了,整個屋子中隻有佛像前的那一點光亮,她的身子又被自己折騰得虛弱不已,連逃都不知如何逃。
佛像被橘黃的燭光照亮,眼前人的身影也映著淡淡佛光,她尖叫起來,雙手撲騰著保護自己,“彆過來,你彆過來,我錯了,我錯了,我知錯……”
祠堂三年?受戒早就讓她養成了習慣,“是?我不知好?歹汙衊皇後,是?我設計的一切,我知錯,贖罪便是?……表哥,表哥……”
她呼喚著表哥,想要趕走眼前這?個麵?無表情的女子。
雲煙虛虛抬手,道:“你就冇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王若櫻聽?著她飄忽的聲音,心跳得飛快。
她在芙蕖小築根本睡不著,本就病痛,如今更?是?幾夜冇閤眼,瀕臨崩潰的邊緣。
“事情究竟如何,你自己最清楚,對嗎?”
雲煙出聲,居高臨下地站在她麵?前。
“你不是?同人說,我會巫蠱之術麼?”她輕輕開口?,“北涼確實能人異士不少,你覺得……我究竟會不會?”
“這?一切是?你的汙衊,還?是?真?的?又或是?假的?”
雲煙輕笑,“我已經死?了,我也不知道呢,生前的事,誰能瞭解?”
衣衫輕薄,隨著她進來時未曾關緊的門漏的風一同飄起,王若櫻終於,她終於害怕了。
淚水止不住往下流,“我不過是?,不過是?讓人說了些話,做了些事……”
“又冇有殺你……”王若櫻一聲聲抽噎,“不過死?了個無足輕重的太監,何至於要來找我,來找我做甚,你也未曾受到懲罰啊……”
“一條人命,也是?無足輕重?”
熟悉的北涼音加著漢話的聲音,這?就是?阿枝,王若櫻確信,她的腦子已經迷糊了,無論是?她身上帶著濃鬱氣息的北涼香料味,還?是?那佛光病冷無情地照耀在她身上,她已經害怕得無以複加,幾乎語無倫次。
好?幾日了,好?幾日她都活在這?樣若隱若現的恐懼中,直到她真?的現身。
“不、不,很重要,很重要。”王若櫻屈服得很快,她不怕人,但她確實在祠堂的三年?,變得分外怕鬼神。
她是?陛下的表妹,冇有陛下的旨意jsg,冇有人能害她。
但是?佛可以。
永興寺那樣靈驗,她再永興寺那麼久,說不定真?的有佛緣。
王若櫻涕泗橫流,幾乎不能組成完整的句子,或許是?心虛狠了,她真?的在害怕。
“我、我這?一生,冇怎麼害過誰,隻有你……李芸,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讓佛祖帶走我,我不想下阿鼻地獄……”
“那你就將自己做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
雲煙意外她竟然這?樣容易便屈服,原本以為?要裝神弄鬼做些什麼,才能聽?她說出真?相,誰知她的精神已然在崩潰的邊緣,雲煙的出現,隻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芸!”
瞧見?雲煙要離開,王若櫻不知怎麼,拚儘全身力氣,想要往前,“我已然認錯了,懲罰也受了,你莫要帶走我……我還?想,還?想見?見?表哥,表哥他虧欠我的——”
“我的爹孃都是?因為?他才慘死?,要不是?因為?他,我的爹孃如今定然還?在人世?,他欠我的!”
王若櫻哭得說不出話,直到雲煙轉身,輕聲開口?。
“冇有誰欠你,王娘子。”
“王家確實有冤,但其中有多少是?你爹孃張狂自大,應得之罪,想來你也清楚,”雲煙近些日子經常被付菡和燕珝灌輸著從前她從未知曉的東西?,纔不會因為?她的幾句話便心軟,“錯了就是?錯了,你爹孃從前早就犯過事,不過用錢權壓了下來,你的榮華富貴,也是?踩在多少人的腦袋上得來的,這?樣的家族傾覆,是?必然的。”
她抽回?身,“你害我良多,我的死?,怎就與你無關?”
“你最好?日日活在這?樣的恐懼裡,”雲煙冷冷開口?,“做了虧心事的人,就應該遭到報應。因果報應,佛祖自會看清世?間真?相。”
她不能替另一個人輕易地原諒誰,她不過局外人,都替當年?的明昭皇後感到心痛。
心中最後的防線已然被擊潰,雲煙出了屋子,門外守著的女官進屋,讓她一五一十地交代當年?所做之事。
明日一早,供詞便會交到刑部。
之後如何評判,那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明昭皇後在民?間本就風評極好?,老百姓最愛口?口?相傳什麼愛情故事,特彆是?看起來高不可攀的帝王,竟然也會為?愛折腰。
加之當年?戰時,明昭皇後為?民?請命,護佑一方百姓人人皆知,百姓自然愛戴。
如今,最後一點汙點,關於北涼似是?而非或真?或假的“巫蠱之術”傳聞,也將在今日之後,大白於天下。
明昭皇後高不高興,她不知道。
但她是?高興的。
她可能有些執拗,如果是?她,不是?她做的事情,她一定不認。是?她的問題,她就一定會承擔。
她冇怎麼讀過書,近來燕珝和付菡對她所講也還?未曾涉及到這?裡。
她隻是?覺得,做人,應當要有些原則。
是?什麼,不是?什麼,就要堂堂正正地澄清,冇有做過的事情,就一定不認。
雲煙上了回?宮的馬車,燕珝在勤政殿等著她。
瞧見?她笑顏的瞬間,男人放下書冊,輕輕環繞著她。
“如何?”
“甚好?。”雲煙聲音肯定,不帶一絲猶疑。
-
四月十七,是?燕珝的生辰。
生辰之後,闔宮上下都忙碌著即將南巡一事。
聽?說在那夜之後,王若櫻就瘋了,整個人說不出什麼完整的句子,隻會見?著人就叫表哥,說她要進宮,表哥欠著她。
燕珝聽?完,也隻是?道:“留著她一條命,彆讓她輕易死?了。”
雲煙做著針線,燕珝前些日子瞧見?段述成身上有不少飾物都出自付菡之手,轉頭一看,付徹知身上也都是?他家娘子所做,偏偏他身上唯一同雲煙相關的,還?隻有那個原本還?被季長川戴過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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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比較,總覺得有些……不平衡。
他這?樣求了幾次,雲煙才鬆口?,問他:“你喜歡什麼花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鴛鴦戲水,並蒂蓮之類。”
燕珝回?答得很快。
“啊?”雲煙怔愣,“怎麼會喜歡這?些。”
“那你覺得呢?”
“妾覺得……”
雲煙將針線在素色的帕子上輕輕繡了會兒,燕珝看完幾本奏摺,抬首瞧著她。
她繡了幾針,簡略能看出來是?什麼。
燕珝失笑,“一隻……胖乎乎,圓敦敦的鳥?”
“為?什麼?”
“不為?什麼,”雲煙收回?來,“不要算了。”
“要,怎麼不要,”燕珝笑道:“你敢這?樣做,朕就敢用,貴妃最近努努力,朕能不能在南巡那日出行的時候,穿上貴妃所做的衣裳?”
雲煙推他一把,“怎麼,宮中冇有繡娘麼?妾算是?知道了,把妾當繡娘,可以不用給酬金。”
推上他的胸膛,燕珝麵?色變了一瞬,瞬間又變得正常,快得讓雲煙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繼續道:“怎麼冇給你酬金?前幾日不是?還?說淩煙閣裝不下了麼?”
“這?不一樣。”
雲煙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轉移,“一條帕子……二兩銀子。一個香囊……五兩!衣裳的話,妾還?得好?好?想想,要看花色的。”
“好?好?,漫天要價,你是?奸商麼?”
燕珝無奈,將手中的墨硯遞給她。
“雲大奸商,能幫朕磨墨麼?”
“多少錢一次?”雲煙接過,“……算便宜點,一兩吧。”
“那朕先給你一百兩,先付著。”
燕珝輕笑幾聲,道:“藥還?有多少?”
“不多了,”雲煙道:“還?能用兩三日吧。”
燕珝沉吟半晌,“朕一會兒便叫胡太醫再做些,你覺得這?藥如何?”
雲煙看向他,他最近時常這?麼問,像是?很上心一般,不過他慣常都是?如此,她也習慣了,隨口?道:“還?不錯,頭已經許久不痛了。”
“那就是?值得的。”
燕珝道。
雲煙研著墨,“什麼值得?藥材真?那麼珍貴麼?”
“倒也還?好?,不過一點藥材,朕還?是?能尋到的。”
燕珝拍拍她的腦袋,安撫道:“隻要你能好?,朕做什麼都可以……朕是?說,再名貴的藥材也能尋來。”
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