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窮無儘的惡鬼在身後追逐著她, 阿枝慌不?擇路,被重重的衣裙絆倒在地。
她不?知道是什麼在追她, 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往何處。
身後的那些妖鬼一點點踩住她的影子,又一次次被她掙脫開?。
阿枝忽然愣住。
她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她好蠢、好笨、好愚昧。
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知曉。撕心裂肺的疼痛從胸腹處傳來,像是心臟瘋狂跳動,想要脫離這?個軀殼。
是她無用,是她無能。阿枝開?始痛哭,可她又不?清楚為什麼而哭。
全身發麻的感覺糟糕透了, 可她控製不?住自己想要逃離的心, 於是再一次奮力掙脫,她有想要保護的人。
……保護誰呢?
阿枝愣住,無邊的孤寂從周邊蔓延, 再一次包裹住她。
……
阿枝醒來,眼角還含著淚。
夢中一直在哭,哭個不?停,眼睛腫成了桃子,雙眼難以睜開?, 醒來看?見?熟悉的床帳, 恍如隔世。
喉嚨乾啞,瞧著窗外像是深夜。
她想要支起身子,卻冇有力氣, 費勁撐起,驚到了門外守候的人。
她睡了多?久,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阿枝頭腦發懵, 茯苓呢……小?順子呢?
多?少血色浮現?在眼前,她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大口呼吸起來,幾乎想要乾嘔。
心臟沉沉墜下,床帳被人掀了起來。
熟悉的聲音溫和道:“娘娘,您醒了。喝點水吧。”
阿枝胸腔起伏,定定地看?著她,容顏依舊乾淨,裝束簡單,做事沉穩絲毫不?拖泥帶水。
明明和從前是同一個人,怎麼又好像換了一個靈魂。
阿枝被她貼心地扶起,靠在床榻上?。
一口一口小?心喂著茶水,阿枝沉默地看?了那茶湯一陣,坦然喝下。
玉珠喂完,為她擦了擦唇角。
“娘娘睡了可久,不?過今日殿下事忙,回來的應當也晚很多?,估計一會兒殿下便回來了,娘娘莫急。”
“茯苓呢?”
阿枝低聲道。
玉珠:“娘娘放心,茯苓好著呢,上?了藥正睡著。”
她正要起身,低眉順眼地收拾著茶盤,阿枝開?了口。
“為什麼?”
阿枝聲音低沉,帶著粗啞和昏迷許久剛醒的疲倦,輕輕道:“為什麼呀?”
玉珠抬頭,眨了眨眼。
“娘娘都知道了?”
阿枝看?著她,心緒複雜。
從前懷疑過她並不?忠心,以為不?過是簡單的背主?,卻從未想到過竟然還有今日。
果真是,太蠢了。
“我?不?知道,”阿枝垂眸,她太過愚蠢,不?敢說自己知道什麼,“但你……”
玉珠歎口氣,“也罷,總歸我?今晚要走了。”
“走?”阿枝看?著她渾身驟然一變的氣勢,愣愣道:“你要走去哪?”
她看?著玉珠,陌生的感覺油然而生,好像自己從未認識過她。
“娘娘不?會真的以為,奴婢就是來伺候人的吧?”玉珠放下茶盤,淡淡地看?著她。
“……你是何人?”
阿枝看?著她,想起今日小?順子死前,還拚命想要告訴她究竟是誰在害她。
玉珠,為什麼是玉珠,她又為何?
玉珠說:“我?不?叫玉珠,但我?叫什麼名字,我?也不?記得了。”
“小?順子,是你害的嗎?”
阿枝隻關心這?個問題。
玉珠看?她一瞬,輕笑搖頭,“娘娘還真是……單純得讓人說不?出話來。小?順子不?是我?害的,我?要害的是你,娘娘,懂嗎?”
阿枝看?著她的麵容,不?解道:“大家都覺得我?蠢,我?也確實不?夠聰明,你要想害我?,直接下手便是。你日日近身,就算是一刀捅死我?,也說不?上?難。為什麼偏生要如此……牽連到小?順子?”
“娘娘,害死小?順子的不?是我?,是你呀,”玉珠喟歎,“娘娘若是聰明些,小?順子不?就不?會死了麼?”
已是暮春,初夏的時節,身上?蓋著的薄被繡著複雜精細的花紋。寢衣上?的幾朵小?花宛如新生,阿枝卻渾身發涼,臉色灰敗。
“為什麼?”她還是道。
表情執著,好像一定要明白地知道些什麼。
“娘娘知道,殿下心悅你罷?”
玉珠無奈,好像看?著自家不?懂事的小?妹妹。
“……知道。”
哪怕是把她當玩物。
也是喜歡的。
阿枝已經清醒,也知道今日,燕珝若是不?堅定地護著她,隻怕她也回不?來。
“娘孃的容顏真是……”
玉珠漸漸靠近,仔細端詳,“……我?見?猶憐。”
同為女人,玉珠都忍不?住沉迷於她的容顏中,如花似玉,即使如今受了驚虛弱蒼白地靠在榻上?,也無人能分走半點光彩。
“娘娘心善,我?也知道,隻是心善,總歸是無用的。”
玉珠直起身子,“好看?,有時候有用,但大多?時候,也冇什麼用處。”
她評判著,看?了看?內室。@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殿下為什麼喜歡娘娘,我?不?知曉,但如果隻是為了這?張臉……那殿下確實有些色令智昏。”
阿枝沉默地看?著她,說不?出半句話來。
她也不?知曉為什麼燕珝恢對她好,她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連自己的jsg人都護不?住。
這?樣的人……她看?著自己的掌心,曾經想要觸摸小?順子,卻隻摸到滿手血液的掌心……活著還有什麼用處。
“娘娘。”
玉珠突然開?口,阿枝抬頭,隻見?寒光一閃,短小?的匕首直直地擦著她的臉側插入榻中。
“……!”
阿枝驚魂未定,看?著銀色的刀光從眼前劃過,又再一次從眼前被輕鬆拔起,收了回來。
細細的一截髮絲從空中飄落,玉珠看?著她,將匕首揚了揚。
原以為是要殺她,這?樣一看?,卻不?像。
“……你會武?”
“娘娘總算是聰明一回。”不?知從何處拿出來的匕首又被主?人收了回去,明明隻是匕首,卻被舞得像劍花一般。
“娘娘方纔不?是問,要害你,一刀捅死你便好了麼?”玉珠看?著她,輕聲道:“可娘娘若死了,殿下第一個殺的便是我?。”
阿枝愣住,“……為什麼?”
“收回方纔說娘娘聰明的話。”
玉珠歎氣,“因為我?,就是王家訓練多?年的暗衛。娘娘回宮後,便被分在娘娘身邊,保護娘娘。”
當年被王皇後看?重帶走訓練的宮女中,她是最強的一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稱得上?是能文能武,在宮中多?年,也有著自己的人脈。
殿下回宮,原以為會被重用,誰知竟被分到了她這?個廢物這?裡。不?僅要保證她的安危,還要時時告知殿下她的喜樂。
她不?解,不?明白就這?樣一個人,有什麼好保護的必要。
對殿下冇有半點助力,隻會找麻煩,死了便死了。
阿枝瞧著她的麵容,一時間不?知是哭還是笑。
“不?是誰都像茯苓和小?順子一樣,甘願當一輩子奴仆的,娘娘。”
玉珠站在她身前,看?著她的臉色。
“娘娘還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活在監視中吧,”她聲音好似蠱惑,“娘娘從前猜的對,我?確實不?忠心與娘娘,因為我?就是替殿下盯著娘孃的人。可日子長了,我?也不?願。”
“不?是不?願忠於殿下,是不?願跟著娘娘這?個主?子。即使是奴仆,也有擇主?的權利。”
玉珠聲音不?停,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語速。
“殿下英明神武,娘娘呢?我?是王家訓練出來的暗衛,自然也忠心於王家。”
她言儘於此,隻是笑,“娘娘也不?必知道得那麼清楚,總之——”
“時辰快到了,殿下遲早會查到我?,到時候,還請娘娘再發發你那無用的善心,救我?一命罷。”
阿枝想要抓住她,費力從榻上?爬起,又滾到了地上?。
“你站住,不?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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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死了,是你害的,”阿枝顫著聲音,“不?是我?,不?是我?……”
“是你,娘娘。”
玉珠原本欲走,瞧見?她那模樣,驀地轉身靠近。
阿枝眼睜睜看?著她過來,抓住她,“來人,來人!”
“你不?準走,”她害怕得渾身發抖,眼睛已經看?到了玉珠掏出來的匕首,“除非我?死,不?然不?準你走,殿下一會兒便回來了……”
她揚聲叫人,卻無人迴應。院內空空蕩蕩,聽不?見?一點迴音。
“我?若偏要走?”玉珠看?著她,將她的手指拉開?,又塞了什麼冰涼的東西?在其中。
“你能做點什麼?”
阿枝顫著眸子,看?著方纔在她手中的匕首竟然被塞了進來,還對準了玉珠的方向。
“總歸你抓了我?也是想給小?順子報仇,那何不?直接殺了我?來個痛快?”
玉珠拉著她的手,朝自己逼近。
“你,你做什麼!”
阿枝想要收回手,但冇有力氣,雙手被她抓緊,眼看?著刀尖就要刺向她的胸口。
“娘娘不?是恨我?麼,”玉珠麵不?改色,“來呀,彆?忘了,是我?害的小?順子。”
“小?順子燒冊子的時候,我?正好瞧見?了,他一嚇,將冊子踢進了水裡。”
玉珠緩緩道。
阿枝聽著小?順子的名字一遍遍被提起,腦中又一次次浮現?出小?順子去前的模樣,滿口鮮血,那樣怕疼的他,最後確實活生生被打死的。
在她們來之前,小?順子就已經被燕倚彤的人打過一回了。
小?順子……
阿枝淚眼朦朧,看?著自己的手被強握著一點點將匕首送進玉珠的衣衫。
一點細微的鮮血溢位,紅得刺眼。
阿枝驟然一驚,猛地發力掙脫,將匕首扔了出去。
“不?,不?行!”
她不?能殺人,阿枝搖著頭,看?著匕首被她丟遠。
玉珠嘲諷一笑,撿起了匕首,放在她的身旁。
“看?,娘娘,現?在是你殺了小?順子。”
她笑著,“這?樣好的報仇機會,你不?珍惜,還說不?是你害的?”
“……要我?說,殿下如今還未恢複太子之位,多?少也有娘孃的因素在吧。”
玉珠拍手,站起身,“懦弱,無用。”
“……不?!”
阿枝揚聲,再一次直起身子,看?著她道:“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本就不?應該被我?殺。”
“你害人,應該受到自己應有的懲罰,我?隻想要一個公道。我?從未害人,你卻害我?,甚至牽連無辜。”阿枝越說越清晰,似乎也知道了自己長久以來,為何總是不?樂。
心跳飛快,所?有的想法在胸中成形,一點點壯大,堅定地被說出。
“我?隻想要一個公道而已,”阿枝看?著玉珠,“有過錯便接受懲罰,冇有過錯就不?該被欺負,大秦律法如何規定,便如何行事,否則,要律法何用?”
玉珠盯著她,良久,一笑。
“娘娘,不?知道該說你聰慧,還是蠢笨。”
“這?世間若有公道,你我?便不?會在此處僵持。”
玉珠憾然,聽著府內漸漸傳來的聲響,“我?好像有點明白殿下為何喜歡你了。日後,希望我?們不?會再見?,李芸。”
阿枝抓不?住她破窗逃出的身影,甚至連一片衣角都冇留下,好像從未來過一般。
桌上?的茶水還冒著熱氣,阿枝倒在冰冷的地上?,落下淚水。
她要的,無非是堂堂正正地在所?有人麵前,判她無錯而已。
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