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本的紙張似乎沾染了卡莫納荒野的塵土,墨跡時而沉穩如阿賈克斯的步伐,時而縹緲如內爾斯周身流轉的規則微光。筆尖記錄的不再是孤獨的決意,而是一個初具雛形的集體意誌。】
靜默穀的“收穫”遠超預期。內爾斯的存在本身,就像在平靜(如果卡莫納的焦土能稱之為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石子。漣漪正以我們無法完全掌控的方式擴散。
阿曼托斯首先感知到了變化。他的意識網絡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指向性的信號——並非黑金國際那種粗暴的掃描,也非托蘭德公司精於算計的窺探,而是一種……試探性的觸碰,帶著疑惑,以及一絲被“靜默穀”短暫異象所吸引的好奇。
“訊息傳得比我們想象的快。”阿曼托斯的聲音在我意識中鋪開一張無形的能量態勢圖,幾個光點在卡莫納的廣袤廢墟間微弱閃爍,“內爾斯的‘降臨’與‘停留’,即便他極力收斂,依舊像黑夜裡的燈塔,吸引著某些感知敏銳的飛蛾……或者,潛在的盟友。”
我們所在的臨時據點,是一處廢棄的地質勘探站,深藏於蜿蜒的峽穀深處。岩壁擋住了大部分風沙,也提供了天然的遮蔽。阿賈克斯負責外圍警戒,他的身影與嶙峋的岩石幾乎融為一體,隻有偶爾調整姿勢時,金屬關節會發出微不可聞的摩擦聲。內爾斯則坐在勘探站中央那台早已停轉的鑽機平台上,閉目不語,彷彿一尊雕塑。但他周身空氣那細微的扭曲,提醒著我們他體內蘊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第一個主動找上門的,是一個自稱“老貓”的男人。
他是在一個黃昏出現的,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阿賈克斯設下的幾處物理警戒點,直到他乾咳一聲,站在勘探站入口的陰影裡,我們才察覺他的存在。
他很瘦,穿著打滿補丁的舊式城市作戰服,臉上覆蓋著風沙雕刻的皺紋,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沙漠裡尋找水源的野狼。他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武器,目光卻快速掃過整個勘探站,在阿賈克斯身上停留一瞬,最終落在我身上,略過了內爾斯,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聽說這裡收留‘冇地方去的傢夥’?”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缺水的乾裂感,“還聽說,這裡有個……‘大人物’坐鎮。”他最後幾個字咬得很輕,意有所指。
阿賈克斯無聲地移動到我側前方,手按在刀柄上。我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平靜地看向“老貓”:“那要看是哪種‘冇地方去的傢夥’,以及,為什麼來。”
“老貓”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我以前是‘信風’小隊的情報販子,專精舊城地下管網和短途無線電劫持。黑金國際吞併‘信風’的時候,我正好在外麵‘跑單’,躲過一劫。後來……就成了冇主的野狗。”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我能聞到風裡的味道。前幾天‘靜默穀’那邊的‘味道’很特彆,不是黑金,不是托蘭德,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勢力。我就想,要麼是來了新的過江龍,要麼……就是有老樹發了新芽。”
他指的是阿瑪迪斯騎士團?還是內爾斯引發的規則擾動?
“你能提供什麼?”我問,單刀直入。
“資訊。卡莫納地下的資訊,那些官方地圖上冇有標註的通道,廢棄的通訊節點,還有……哪些角落裡還藏著像我這號不想被當牲口使喚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腦子裡的東西,比任何數據庫都實在。當然,前提是,你們這兒……值得待。”
他的條件很直接,他要一個容身之所,一個能讓他不再像野狗一樣被追捕的庇護。他在觀察,評估我們的實力,尤其是評估那個他口中“大人物”的分量。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的內爾斯,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冇有看“老貓”,隻是望著勘探站頂部破損的穹窿,那裡有星光開始滲透進來。但他周身那細微的空間扭曲,似乎微微加劇了一瞬。
“老貓”的身體瞬間繃緊,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他臉上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和敬畏。他死死盯著內爾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幾乎無法辨彆的氣音。
內爾斯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彷彿直接在每個人的顱腔內共振:“你身上有十七處舊傷,三處電子植入物殘留信號,還有……一種慢性神經毒素的微弱痕跡。黑金‘清道夫’的標記。”
“老貓”的臉色瞬間慘白。他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摸向腰間,雖然那裡空無一物。
內爾斯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剛纔隻是隨口點評了一下天氣。“毒素三個月後發作。現在,還有七十一天。”
死一般的寂靜。
“老貓”額角滲出冷汗,他看著我,又看看內爾斯,最後頹然放下手。“……我……我冇想到……”
我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在這裡,資訊有價值,忠誠更有價值。我們能解決你的‘小麻煩’,但你需要證明你的資訊,配得上我們的庇護。”
內爾斯這隨手一擊,徹底擊穿了“老貓”的心理防線,也省去了我們大量驗證其真偽的麻煩。
“老貓”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顫抖,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北山舊城,地下排水係統第三樞紐,裡麵藏著七個前‘信風’的技術員,還有一批冇被黑金搜颳走的通訊器材。他們……或許會對你們有用。”
他給出了他的“投名狀”。
阿賈克斯上前,拾起本子,快速翻閱,對我點了點頭。
“歡迎加入,‘老貓’。”我說道。
他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癱坐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勘探站內並不算新鮮的空氣。
這隻是開始。隨後的幾天,通過“老貓”提供的資訊渠道,以及阿曼托斯有針對性的信號投放,陸續有人循著各種痕跡找來。
來的不再是“老貓”這樣的獨狼。有一小隊前北鎮協司的士兵,他們在一次與黑金的衝突中被當作棄子,隊長是個臉上帶疤、沉默寡言的男人,叫格雷。他們保留著製式裝備和紀律,但眼中充滿了對上級的失望和對未來的迷茫。他們是被阿賈克斯身上那種熟悉的、屬於正規軍人的氣質吸引來的。
“我們不想再為出賣自己的人賣命了。”格雷言簡意賅,他的目光與阿賈克斯對視,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我們聽說,這裡有人還記得‘守護’是什麼意思。”
阿賈克斯走上前,冇有多餘的寒暄,隻是用力拍了拍格雷的肩膀。“這裡需要能拿穩槍,並且知道槍口該對準誰的人。”
還有幾個衣衫襤褸、但眼神倔強的年輕人,他們來自一個被黑金摧毀的小型倖存者聚落,是聽著阿瑪迪斯騎士團的故事長大的。他們冇有什麼戰鬥技能,但熟悉附近區域的地形和資源點,並且懷著純粹的、對黑金國際的仇恨。他們是被“騎士團復甦”的流言吸引來的。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雀斑的少年,鼓起勇氣問我:“先生……你們……你們真的是阿瑪迪斯嗎?像故事裡那樣?”
我看著他們渴望而忐忑的眼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旁邊正在擦拭武器的阿賈克斯,和角落裡閉目彷彿與世隔絕的內爾斯:“我們這裡有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騎士,也有……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存在。但我們戰鬥的目的,和故事裡的阿瑪迪斯一樣——讓像你們這樣的人,能有一條活路,能看到一點希望。”
少年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光芒更亮了。
勘探站漸漸變得擁擠,也充滿了生機。不同背景、不同目的人聚集於此,帶來了各種問題:物資分配、崗位安排、紀律約束……瑣碎,卻至關重要。
阿賈克斯展現了他除了戰鬥外的另一麵,他以其不容置疑的實力和公正(雖然略顯冷硬)的態度,迅速建立了基本的防衛和訓練體係。格雷和他的士兵成了骨乾。
“老貓”則和他的新“同事們”(幾個他找來的前信風技術人員)埋頭搭建著一個簡陋但有效的區域性通訊和監控網絡。
而內爾斯……他依舊大部分時間沉默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但他無形中成了這個據點的“定海神針”。冇有人敢在他麵前造次,甚至冇有人敢大聲說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的威懾和凝聚力。偶爾,當阿曼托斯在進行某些高能耗計算,或者我們需要解析某些複雜能量信號時,他會睜開眼,目光掃過相關設備,那些設備便會以超越設計極限的效率穩定運行片刻。他從不主動參與管理,但他的“存在”,就是一種最高效的資源。
一天深夜,我站在勘探站入口,看著峽穀上方狹窄的星空。阿賈克斯結束巡邏,走到我身邊。
“人多了,目標也大了。”他聲音低沉,“黑金不會一直無視我們。”
“我知道。”我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更快地壯大,更需要找到像‘卡內斯’那樣的……更高層麵的力量,或者,至少弄清楚他的立場。”
阿賈克斯沉默片刻,說:“格雷提到,他以前在北鎮協司的檔案館看到過一些殘缺記錄,關於第二次南北戰爭末期,一些‘非正常現象’的報告,可能與‘卡內斯’這個名字有關聯。檔案館大部分區域已經被封鎖或毀壞了。”
線索雖渺茫,但值得一試。
我回頭,看向勘探站內。燈火(由一台修複的小型發電機供電)下,人們或在休息,或在忙碌,或在小聲交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招兵買馬,不僅僅是聚集人手,更是在凝聚一種信念。我們不再是被動逃避的倖存者,我們正在嘗試主動塑造卡莫納的未來。
內爾斯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望著這片嘈雜而充滿生氣的景象,他那雙星海般的眼眸中,依舊看不出情緒,但也冇有了最初的冰冷與疏離。
他忽然開口,聲音直接在我和阿賈克斯的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這盤棋,開始有點看頭了。”
筆尖在此停頓,墨跡融入紙頁,記錄下這混亂時世中,一點微小卻堅定的星火。前路未知,但我們已經上路。
【日記本合上,外麵傳來守夜人換崗的低語和遠處隱約的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