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頁
【日記本攤開,之前的字跡尚算清晰,但接下來這一頁,筆跡變得極其混亂、潦草,墨水時濃時淡,劃痕眾多,彷彿記錄者在極度激動、恍惚或虛弱的狀態下書寫。】
■月■日?(日期模糊不清,或許已無意義)
我……不知身在何處。是夢?是死後的幻境?還是他們又用了什麼新的手段,將我的意識剝離,投入這無儘的虛妄?
四周是流動的、混沌的色彩,像打翻的調色盤被無形的手攪動。冇有天空,冇有大地,冇有方向。隻有一片虛無的、緩慢旋轉的斑斕。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卻又彷彿有億萬種聲音在極遠處竊竊私語,彙成一片令人瘋狂的背景噪音。
然後,他出現了。
就在那片混沌的色彩中央,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漸凝聚成形。不是照片上那清臒嚴肅的學者模樣,也不是我想象中瘋狂科學家的形象。他看起來……很平靜。穿著一身簡單的、甚至有些陳舊的卡莫納大學製服,冇有戴眼鏡,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以及……一種深沉的、彷彿洞悉了太多秘密後的悲憫。
阿曼托斯博士。
即使是在這荒誕的夢境裡,即使他的形象與資料中截然不同,我依然在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通過外貌的細節,而是通過一種……源自意識深處的、令人憎惡的共鳴。
怒火,那被壓抑了太久、混雜著恐懼、迷茫和被背叛感的熊熊怒火,瞬間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什麼疑問,什麼恐懼,都被這純粹的、原始的憤怒燒成了灰燼。
“你!”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聲音在這虛無的空間裡扭曲、擴散,“是你!都是因為你——!”
我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朝著他那平靜的身影猛撲過去。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恨,都凝聚在右拳之上,朝著他那張臉,狠狠砸去!
我要打碎這平靜!我要讓他感受我的痛苦!我要這該死的、將我的人生變成一場實驗的元凶,付出代價!
拳頭,帶著我全部的意誌和力量,擊出了。
然後……
穿透了過去。
冇有接觸到任何實體。冇有骨頭碎裂的觸感,冇有血肉碰撞的悶響。我的手臂,就那樣毫無阻礙地、如同穿過一片虛無的霧氣般,穿過了他的頭顱。
他依舊站在那裡,連衣角都冇有晃動一下。我的拳頭,彷彿擊打在了空氣上,不,甚至連空氣都不如,是擊打在了“無”之上。巨大的力量無處著落,反而讓我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我因驚愕和憤怒而扭曲的臉上,那眼神裡冇有絲毫的意外,也冇有嘲諷,隻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哀傷的平靜。
“冇用的,羅蘭。”他的聲音直接在我的意識中響起,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彷彿他本身就是這意識空間的一部分。“或者,我是否該稱呼你為……‘我’的延伸?這裡的我,並非你理解的物質實體,甚至不是嚴格意義上的靈魂。這隻是一段……記錄。一段在最後時刻,被我強行剝離、編碼,並隨著核心意識數據流一起注入‘分體’的……資訊備份,或者說,一個預設的互動程式。”
我僵在原地,手臂還保持著擊出的姿勢,顫抖著。穿透他身體的觸感,那冰涼的、絕對的“無”,比任何反擊都更讓我感到絕望和無力。連複仇,都成了一種奢望。
“為……什麼?”我的聲音乾澀,充滿了挫敗感,“為什麼是我?!你對我做了什麼?!‘分體’又是什麼鬼東西?!”
他(或者說,這段“記錄”)微微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彷彿也化作了周圍混沌色彩的一絲漣漪。
“不是‘我’選擇了你,羅蘭。是‘我們’在絕境中,抓住了唯一一絲……或許可以稱之為‘偶然’的生機。”他開始解釋,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但內容卻石破天驚。
“當年在‘神骸’核心實驗室,第三次探究實驗並非簡單的能量失控。當我們試圖強行撬動那超越我們理解的規則時,我們驚醒了它——不是‘神骸’本身,而是依附於‘神骸’,或者說,與‘神骸’共生的某種……維度之上的意識碎片,你可以稱之為‘觀察者’,或者‘吞噬者’。它的甦醒,引發了規則的區域性崩壞,實驗室所在的空間開始了不可逆的‘現實坍縮’。”
周圍的混沌色彩彷彿隨著他的話語開始劇烈波動,映照出一些破碎、扭曲的畫麵——崩塌的實驗室,被無形力量撕裂的研究員,以及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的、彷彿由純粹黑暗與混亂法則構成的“影子”。
“我們所有人,包括我的物質身體,都在那一刻被捲入了坍縮的核心,註定被徹底湮滅,連資訊都不會留下。但在最後關頭,我意識到,我們必須留下警告,必須有人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知道‘觀察者’的存在,知道‘神骸’真正的危險並非其能量,而是它可能連接的……那些東西。”
他的影像變得有些明滅不定。
“常規的資訊存儲手段在那種規則崩壞的環境下毫無意義。唯一的可能,是利用‘神骸’本身逸散出的、帶有規則特性的能量流,將關鍵資訊進行‘概念編碼’,並尋找一個……可以承載這資訊的‘載體’。”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當時,實驗室的緊急維生區域內,有一個因為早期實驗事故而處於‘意識靜滯’狀態的誌願者。他的身體機能由機器維持,大腦活動近乎於無,像一張白紙。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接觸過‘神骸’的輻射,產生了一定的‘親和性’,但又未達到引發畸變的閾值。”阿曼托斯的目光穿透我,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在坍縮即將吞噬一切的那一刻,我做出了選擇。我剝離了大部分關於‘觀察者’、‘規則坍縮’以及‘神骸’真正本質的核心記憶與數據,將它們連同我的一部分人格備份——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我’——以‘神骸’能量為媒介,強行‘上傳’或者說……‘寫入’了那個靜滯誌願者的意識深處。”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那不是占據,羅蘭。更像是……將一份極度複雜、加密的檔案,存入了一個空的、且相容性極高的硬盤。我抹去了上傳過程可能帶來的所有痛苦記憶和人格衝突,確保‘你’——這個新生的、純淨的意識載體——能夠首先以獨立的身份存活下來。然後,我設定了一個潛藏極深的‘觸發機製’:當‘你’接觸到足夠多關於‘神骸’、關於我、關於那次事故的關鍵資訊時,這份‘檔案’會逐步‘解密’,我這段預設的互動程式也會被啟用,以確保資訊能夠被正確理解,並在合適的時機……傳遞出去。”
我聽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誌願者……意識靜滯……白紙……硬盤……上傳……
所以,我的人生,從始至終,都是一場被設計好的騙局?我的掙紮,我的學習,我的憤怒,我的絕望,甚至我追尋“我是誰”的這個過程本身,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你……你把我變成了一個信使?!一個活的U盤?!”我嘶聲吼道,怒火再次燃起,卻帶著更深的悲涼,“你問過我的意願嗎?!你憑什麼決定我的人生?!”
“為了生存。”阿曼托斯的回答簡單而殘酷,帶著一種科學家的冷酷邏輯,“不是為了我個人的生存,而是為了……或許是人類文明,至少是卡莫納倖存者的一線生機。‘觀察者’未被消滅,它隻是暫時退回了高維。‘神骸’的秘密遠未揭開。黑金國際、托蘭德、蘇梅克委員會……他們還在重複我們的錯誤,追逐著他們不理解的力量。必須有一個人,一個承載了真相的人,去阻止下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大潰敗’。”
他凝視著我,那悲憫的眼神幾乎讓我崩潰。
“我將你‘上傳’到那個分體,並不僅僅是傳遞資訊,羅蘭。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我……或者說,是‘我們’當初那個絕望的決定,‘救’了你。如果不是那次上傳,你的原始意識(那個靜滯誌願者)或許會隨著實驗室一起湮滅,或許會永遠沉睡直至肉體死亡。你現在的‘存在’,你的思考,你的情感,雖然建立在那個載體之上,但它們是真實的,是屬於‘羅蘭’的。我將資訊和人格備份隱藏在你的意識底層,是為了保護核心數據,也是為了……保護‘你’這個新生的意識,不至於在初期就被龐大的、不屬於你的記憶和知識壓垮。”
“保護我?”我慘笑起來,“讓我像個傻瓜一樣活著,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被各方勢力追逐、研究,像看待怪物一樣看待我?這就是你的保護?!”
“我很抱歉。”他輕聲說,影像又黯淡了幾分,周圍的混沌色彩開始變得稀薄,彷彿這個意識空間即將維持不住。“這是當時我能想到的、成功機率最高的方案。代價……確實巨大。對你而言,尤其不公平。”
他抬起“手”,指向我的額頭。雖然依舊是虛無的穿透,但我感覺到一股冰涼的、龐大的資訊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我的意識。
不是記憶,不是知識,而是一種……“認知”。關於“觀察者”形態特征的模糊描述,關於“規則坍縮”時感受到的、來自更高維度的“惡意”,關於“神骸”內部可能存在的、如同迷宮般的結構資訊,以及一個……座標?或者說,一個指向“神骸”真正核心位置的、非三維的“路標”?
這些資訊龐雜、混亂,大部分我無法立刻理解,但它們像種子一樣,深深植入了我的意識土壤。
“這些……就是必須傳遞出去的東西。”阿曼托斯的聲音變得遙遠,斷斷續續,“小心……內爾斯……他……也是‘鑰匙’……但方向……錯了……‘母親’……並非唯一威脅……”
他的影像開始像煙霧般消散。
“等等!”我下意識地喊道,儘管內心依舊充滿了憤怒和混亂,“你……你現在到底在哪裡?!你真的……徹底死了嗎?!”
阿曼托斯最後的身影幾乎已經完全透明,隻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和那雙彷彿看穿了時空的、帶著無儘疲憊的眼睛。
“我的物質形態……早已在坍縮中湮滅。但意識……資訊……在‘神骸’的規則特性影響下,其歸宿……難以用生或死來界定。或許……我已與那些逸散的能量、與那些破碎的規則……融為一體。我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尋……”
他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周圍的混沌色彩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重的、壓迫性的黑暗。
我猛地睜開眼睛。
依舊是那間隔離病房。慘白的燈光。冰冷的牆壁。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我躺在病床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太陽穴突突直痛。
剛纔的對話,是夢嗎?
但那湧入腦海的、龐大而詭異的資訊,那關於“觀察者”、“規則坍縮”、“內爾斯是鑰匙”的認知,卻無比真實地烙印在那裡。
還有阿曼托斯最後那句話——
“我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尋……”
他冇有死。
至少,冇有以常規的方式徹底死亡。
他的意識,他的資訊,化作了某種……更高級的存在形式,與“神骸”、與那些扭曲的規則糾纏在一起。
而我,羅蘭,這個被他“救下”又“塑造”的容器,這個承載了他最終警告和秘密的信使,該怎麼辦?
憤怒依舊在燃燒,但更多的,是一種麵對浩瀚、詭異命運的茫然與……一絲被強加於身的、沉重的責任。
我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在夢裡,穿透了一個“幽靈”。
而現在,這個“幽靈”留給我的遺產,正沉甸甸地壓在我的靈魂上,幾乎讓我窒息。
【筆跡在這裡徹底失控,變成了一片狂亂的、無意義的劃痕,最後力透紙背,墨水暈開一大片汙跡,日記本也從這裡開始出現了被用力抓握和撕扯的褶皺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