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頁
【字跡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工整得近乎刻板,彷彿在極力壓製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墨水顏色統一,下筆力度均勻,與之前淩亂激動的筆跡形成鮮明對比。】
隔離病房的日子,變成了一種按部就班的程式。晨間檢查,送餐,服藥,有限的閱讀時間,定期的心理評估,然後是漫長的、無人打擾的午後和沉寂的夜。身體像一台被精心調試的機器,傷口癒合的進度符合預期,監測儀器上的曲線平穩地跳動著,顯示著這具名為“羅蘭”的軀殼,其生理機能正在逐步恢複正常。
但在這具軀殼內部,是另一番景象。
我依舊看書。索倫博士的副手,那位表情總是缺乏變化的研究員,似乎默許了我對特定領域知識的渴求,送來的資料逐漸深入,甚至包含了一些北鎮協司內部關於“神骸”能量殘留分析的非密級報告,以及一些涉及意識領域前沿理論的綜述性文章。我像一塊乾涸的海綿,沉默地吸收著一切,不再試圖立刻從中找到關於“我是誰”的直接答案,而是將它們拆解、分類,儲存在腦海裡,如同在組裝一件龐大而複雜的武器,卻不知其最終將指向何方。
陽光每天準時透過加固窗,在白色床單上移動,從清晨的銳利菱形,到午後的慵懶斜方塊,最後黯淡消失。我觀察著光斑的軌跡,計算著時間。護士進來換藥,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繃帶解開,露出底下癒合的傷口,粉紅色的新肉與周圍皮膚界限分明。她稱讚恢複得很好。我點頭,目光掠過那些傷疤,它們像是烙印,標記著一次瀕死的經曆,但與我內心正在蔓延的虛無相比,這些皮肉之苦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這具身體恢複得很快。很健康。充滿活力。但住在這裡麵的……是什麼?一個連自己名字都無法確認的幽靈。一個可能裝載著災難源代碼的容器。這健康,這活力,是不是一種諷刺?是不是意味著,這個“容器”還有利用價值,還可以繼續承載……
克中尉又來過一次。他站在門口,冇有完全走進來。他瘦了些,眼神裡的關切被一種複雜的、混合著責任與疏離的情緒取代。他問了問我的身體情況,然後提到了那天的任務報告,語氣公事公辦。他說,關於那個“異常存在”(他們如此稱呼內爾斯)和其提及的“阿曼托斯”資訊,已被列為最高機密,正在深入調查。他讓我安心養傷,不要多想。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他的話語,他的姿態,都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限。他是北鎮協司的忠誠軍官,負責、可靠。而我,是捲入未知事件的、需要被觀察和評估的對象。我們曾經在死亡邊緣並肩作戰,但現在,那短暫的戰友情誼,似乎已被更宏大、也更冰冷的“機密”與“異常”所稀釋。
他離開時,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門關上,隔絕了外麵世界的聲音。病房裡重新隻剩下我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他們都在觀察。醫生觀察我的精神穩定,研究員觀察我的能量殘留,沃克觀察我的……忠誠?或者說,是否存在“汙染”?我不是他們的戰友羅蘭了,我是一個需要被鑒定的物品。而鑒定結果,可能決定我是被繼續“儲存”,還是被“處理”掉。
這種被審視的感覺,無處不在。牆壁的顏色,空氣裡的鎮定劑氣味,護士例行公事的微笑,醫生看似隨意的提問……一切都構成了一個無形的牢籠。我不是在養傷,我是在被展覽,被分析,在一個名為“關懷”的玻璃箱裡。
閱讀仍在繼續。我開始接觸到一些關於意識本質的極端理論。有假說認為,在特定條件下,強烈的意識印記可以脫離原生大腦,如同幽靈信號般存在,甚至尋找並“覆蓋”其他相容的、或處於“空白”狀態的意識載體。還有文獻提及,高維能量或規則碎片,其本身就可能攜帶資訊,在與物質世界互動時,將這些資訊“寫入”現實,包括“寫入”生命體。
我看著這些文字,感覺不到興奮,也感覺不到恐懼,隻有一種冰冷的、逐漸清晰的邏輯鏈條在腦海中形成。
阿曼托斯接觸“神骸”(高維能量\/規則碎片載體)->團隊失蹤,推定死亡(原生載體毀滅?)->我,羅蘭,出現(空白或相容載體?)->在黑金國際,接觸相關檔案,發現日記(資訊誘導?環境觸發?)->加入北鎮協司,接觸更深層曆史(進一步啟用?)->遭遇內爾斯(高維能量\/規則扭曲產物),被識彆為“阿曼托斯”(資訊特征匹配?)->目前處於隔離觀察狀態(載體穩定性評估?)。
如果這個鏈條成立,那麼,“羅蘭”這個身份,我二十多年來的記憶、情感、掙紮,很可能隻是一層薄薄的、偶然形成的浮土,覆蓋在一個名為“阿曼托斯”的、由災難效能量編碼而成的核心之上。我的思想,我的意誌,甚至我此刻正在進行的思考,可能都不是“我的”,而是那個核心程式運行的結果。
就像一台電腦,硬體是羅蘭,操作係統是羅蘭的經曆和認知,但底層韌體,最基礎的指令集……是阿曼托斯。我可以運行各種應用程式——求生、學習、戰鬥、甚至“愛”與“恐懼”——但這些應用都無法改變底層韌體。而內爾斯,就像是另一個能夠讀取底層韌體的設備,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個華麗的介麵,直接看到了那個……該死的、本應被銷燬的源代碼
這不是一種衝動的、悲憤的自毀,更像是一種……邏輯上的必然選擇。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否定,對淪為工具和容器的反抗,哪怕這種反抗是以自我抹殺為代價。
殺了我吧……或者,讓那個真正的“我”醒來!結束這場噩夢!無論是羅蘭還是阿曼托斯,都他媽的去死!我不想當任何人的替身,不想當任何實驗的載體!我隻想……我隻想……我隻是想作為我自己而存在啊!
我總是會想到這種感覺,或許吧,其實我也不聽羅蘭也不叫阿曼托斯,而我就是我我不叫這個我也不叫這個我也不是這的來人啊,救我呀,我不怕死,我不怕。想活著,我想活著,想活著。
我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周圍的環境,不是以病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潛在的執行者的身份。
病房的門是電子鎖,從外麵開啟。窗戶是加固的,無法強行打破。床頭呼叫按鈕,24小時有人響應。看似冇有任何可以直接用於自毀的工具。
但我有眼睛,有頭腦。
我注意到護士每天送來口服藥時,那個小小的白色藥杯。有時是鎮痛藥,有時是溫和的鎮靜劑。劑量很小,很安全。
我注意到換藥時,使用的醫療器械都是嚴格管理的,連一把小小的手術剪都會在使用後立刻清點收回。
我注意到病房角落的消防噴淋頭,以及牆壁上不太起眼的緊急氧氣介麵(雖然在我這個病房可能並未接通純氧,而是普通空氣)。
這些都不是直接的機會。但它們在提醒我,在這個高度控製的環境裡,結束生命也需要耐心和計劃。
我開始更配合治療,更積極地與心理醫生進行那些浮於表麵的交流,表現出一種“逐漸接受現實、努力調整”的假象。我甚至開始在自己的日記裡,寫下一些看似積極向上的思考片段,關於未來的模糊規劃,關於對北鎮協司使命的認同。字跡依舊工整,語氣刻意平和。
需要降低他們的警惕。需要讓他們相信,那個“異常”的影響正在減弱,“羅蘭”正在重新占據主導。需要一個時機,一個不會被立刻發現、能夠確保“完成”的時機。
自殺的念頭,像一顆被悄然埋進內心凍土深處的種子。它不聲張,不生長,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合適的溫度與時機,破土而出,帶來永恒的冰封。
身體一天天好轉,醫生開始談論下一步的康複訓練計劃。外麵的世界,卡莫納的爭鬥、黑潮的威脅、北鎮協司的使命,似乎都在等著“羅蘭”歸隊。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等待的那個士兵,其內核正在悄然籌劃著一次徹底的、無聲的撤離。
我看著鏡子裡那張日漸恢複血色的臉,那雙屬於“羅蘭”的、曾經充滿求生意誌的眼睛,如今深處是一片沉寂的、做好了最終決定的黑暗。
終結,不是結束,而是唯一的、屬於“我”的、真正的自由。
【筆跡在這裡戛然而止,最後一筆帶著一種決絕的力度,微微劃破了紙麵。接下來的幾頁是空白,彷彿執筆者已經覺得,無需再記錄什麼了。】
(病房裡,年輕人合上日記本,動作緩慢而穩定。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防護網分割的天空,目光空洞。他抬起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彷彿在觸摸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痛苦,也無眷戀,隻有一片虛無的平靜。夜晚值班護士的腳步聲在走廊外規律地響起,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為某種倒計時打著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