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六章 審問

亡命的奔逃在鐵錘鎮邊緣一處廢棄的排水樞紐暫時畫上句號。沉重的鏽蝕閘門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麵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和能量失控的尖嘯，但地麵的震動依舊透過冰冷的混凝土傳來，提醒著他們危機的迫近。

臨時據點瀰漫著血腥、汗水和絕望的氣息。老獨眼損失了超過一半的夥計，正用最粗俗的卡莫納俚語咒罵著，往傷口上倒著劣質消毒液。傑克遜靠在牆上，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新舊傷口，但他狼一樣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被扔在場地中央的那個俘虜——一個昏迷的、穿著內部安全部隊灰色製服的年輕士兵。

阿賈克斯冇有參與眾人的喘息。他站在陰影與從裂縫透進的微弱光線的交界處，龐大的身軀像一座進入休眠的火山。他正在緩慢地、一絲不苟地檢查他的“碎骨者”重機槍，佈滿刮痕的金屬部件在他覆甲的手指下被拆卸、清理、再重新組裝，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哢噠聲。這個過程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彷彿是在藉此平複激戰後的沸騰血液，重新凝聚那被殘酷現實不斷捶打的意誌。猩紅的目鏡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恒定而幽冷的光。

當最後一個部件歸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那個俘虜身上。

冇有命令，冇有詢問。他隻是邁步走了過去。他的腳步很沉，踏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發出悶響，每一步都像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跳上。他停在俘虜麵前，陰影徹底將對方吞冇。

年輕人恰好在此刻甦醒，睜眼便對上了那兩點猩紅。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扭動，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阿賈克斯緩緩蹲下，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頭即將撲食的巨獸。他冇有立刻碰觸對方，隻是用那非人的目鏡，從年輕人蒼白的臉，掃到他因恐懼而顫抖的手指，最後落在他製服胸口那枚冰冷的黑金國際鷹徽上。

“看著它。”阿賈克斯的聲音低沉，像是地底深處的迴響，不帶任何情緒，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年輕人被迫將目光聚焦在那枚徽章上。

“他們告訴你，這代表秩序。”阿賈克斯繼續說，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錘，“他們告訴你，為了秩序，需要清除‘冗餘’。”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的裝甲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汙和能量灼燒的焦痕，輕輕點在那枚鷹徽上。“他們告訴你，個體的掙紮、記憶、甚至痛苦，在‘更偉大的集體’麵前，毫無價值。”

年輕人的呼吸更加急促，眼神閃爍，想要避開，卻被那猩紅的目光牢牢鎖住。

“鐵錘鎮的那些人，”阿賈克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開始滲入一絲冰冷的、如同北地寒風般的質感，“那些被你和你同袍‘淨化’的人。他們也有名字，有記憶，有想要守護的東西。老獨眼的廢料場，是他父親用一輩子汗水換來的。鎮東頭的酒館，老闆藏著他女兒戰死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張照片。這些，在你們的秩序裡，算什麼？”

“是……是必要的犧牲……”年輕人顫抖著重複著被灌輸的理念，但聲音裡充滿了不確定。

“犧牲？”阿賈克斯的頭部微微偏了一下，猩紅目鏡的光芒似乎銳利了一分，“誰有權定義‘犧牲’？誰有權決定哪些記憶該被抹去，哪些生命該為‘未來’讓路？”他的手指緩緩下移，不是攻擊，而是像解剖一樣，劃過年輕人製服的布料，最終停在他左臂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型介麵旁——那是“蜂群”協議的生物信號接收器。

“他們不僅剝奪你的過去，還試圖剝奪你的現在。”阿賈克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貼耳的低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用電流和信號，覆蓋你的恐懼，扭曲你的意誌，讓你變成他們宏大藍圖裡一顆聽話的、可消耗的齒輪。這就是他們許諾的‘進化’？從人，退化成……工具？”

年輕人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眼淚和鼻涕不受控製地流下。阿賈克斯的話語冇有咆哮，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剝開那被華麗辭藻包裹的、血淋淋的真相。

“不……不是這樣的……”他徒勞地辯解。

“那是什麼樣的？”阿賈克斯猛地逼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如果阿賈克斯還需要呼吸的話）。他那猩紅的目鏡占據了年輕人全部的視野，彷彿要直接灼燒他的靈魂。“當‘蜂群’協議啟動，當你像發瘋的機器一樣衝向我的兄弟，當你扣動扳機，對準那些手無寸鐵、隻想守住自己家園的人的時候——你，還是你嗎？”

他伸手指向旁邊正在包紮的老獨眼，指向靠在牆上、眼神凶狠的傑克遜，指向沉默擦拭狙擊槍的凱莉。“看看我們。我們不是‘冗餘’，我們是活生生的人，是被你們所謂的‘秩序’逼到絕境，卻依然選擇反抗的人。我們身上每一道傷疤，都是你們那冰冷藍圖最好的控訴！”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其中蘊含的、如同岩漿般滾燙的憤怒和悲愴，讓整個據點鴉雀無聲。這不是審問，這是一場審判，一場對那個反烏托邦世界的血淚控訴，而阿賈克斯，就是那個冰冷的、卻承載著所有受害者痛苦的法官。

年輕人徹底崩潰了。他癱軟在地，泣不成聲。“我……我不知道……他們隻說這是為了更好的未來……我們……我們都被植入了監控和定位……不服從就會……”

阿賈克斯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猩紅的目鏡光芒閃爍了一下，似乎接收到了什麼資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工蜂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

工蜂會意，立刻開始操作儀器進行反製掃描。

阿賈克斯最後看了那年輕人一眼，眼神複雜，那裡麵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如同揹負了整個卡莫納苦難的疲憊與決絕。

“更好的未來，從不該建立在無數人的屍骸和被抹去的記憶之上。”他轉過身，背對著俘虜，聲音恢複了之前的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他帶下去，分開看管。我們需要他腦子裡的資訊，但不是通過他們那種方式。”

審問結束了。阿賈克斯冇有動用酷刑，卻用語言和意誌，擊碎了黑金國際灌輸的虛假外殼，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非人性的本質。他不僅是在獲取情報，更是在重申他們為何而戰——不是為了另一個冰冷的秩序，而是為了守護那最後一點，屬於“人”的，帶著瑕疵、痛苦卻真實的溫度。

排水樞紐的臨時喘息被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並非是來自他們內部，而是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整個廢棄的管網係統都在發出尖嘯。

“是區域淨化協議！”工蜂的機械眼瞬間亮到極致，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他們啟動了整個鐵錘鎮地下網絡的防禦係統！我們在陷阱裡！”

幾乎同時，沉重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多個通道口傳來，伴隨著能量武器解除保險的“嗡鳴”聲。探照燈刺目的光束如同利劍，劈開黑暗，鎖定了他們藏身的樞紐大廳。

“黑金的小崽子們鼻子真靈！”傑克遜怒吼著，一把抄起“雷吼”，跛著腿衝向最近的掩體——一堆生鏽的金屬管道。

阿賈克斯的猩紅目鏡快速掃視，瞬間判斷出形勢。“他們想甕中捉鱉！找薄弱點，突圍！”

“跟我來！”老獨眼嘶啞地吼道，他的獨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熟悉地形帶來的最後優勢光芒。“這邊！有個老舊的維護通道，地圖上都冇標！是老子當年偷接能源管線時挖的！”

他毫不猶豫地衝向大廳角落一處被厚重油汙和鏽跡覆蓋的牆壁，用他那粗壯的機械義肢猛地砸向一塊看似隨意的凸起。

“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塊偽裝的鋼板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漆黑狹窄的洞口。

“快！快進去！”老獨眼揮舞著另一隻完好的手臂，像驅趕雞鴨一樣催促著眾人。

凱莉第一個滑入，動作輕盈利落。鬼火緊隨其後，幾乎是滾了進去。工蜂猶豫了一下，也被阿賈克斯推了一把，踉蹌著鑽入。

就在這時，最近的通道口，漆黑的深淵小隊士兵的身影已經出現，他們手中的能量步槍噴吐出致命的藍色光束，打得眾人藏身的掩體火花四濺，碎屑橫飛！

“傑克遜！走！”阿賈克斯用“碎骨者”凶猛的火力暫時壓製住那個方向，對著還在依托管道反擊的副手吼道。

傑克遜咒罵著，一邊用“雷吼”盲射還擊，一邊拖著傷腿衝向洞口。

阿賈克斯且戰且退，龐大的身軀成為最後一道屏障，裝甲上不斷爆起能量武器擊中產生的光暈和灼痕。

終於，輪到阿賈克斯撤退。他正要轉身鑽入洞口——

“小心！”老獨眼淒厲的警告聲響起！

隻見側麵一條他們之前未曾注意的通風管道突然爆裂，一名深淵小隊士兵如同鬼魅般索降而下，手中高頻震盪刃直刺阿賈克斯毫無防護的頸側！

這一下又快又狠，角度刁鑽，阿賈克斯的重機槍根本無法迴轉！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從洞口撲出，用儘全力撞開了阿賈克斯！

是去而複返的老獨眼！

“噗嗤！”

高頻震盪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老獨眼的胸膛，從他背後透出，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老獨眼身體一僵，獨眼死死瞪著那名偷襲的深淵士兵，嘴裡湧出鮮血，卻用儘最後的力氣，將他那粗壯的機械義肢猛地卡在了洞口邊緣的控製器上！

“走……快走……”他嘶啞地吼著，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告訴……告訴那些狗孃養的……卡莫納的骨頭……硬得很！”

說完，他猛地按下機械義肢上的一個過載按鈕！

“嗡——！！！”

強烈的電磁脈衝以他的義肢為中心爆發開來！瞬間，附近所有深淵士兵頭盔上的顯示器一片雪花，能量武器閃爍不定。那名刺穿他的士兵動作也出現了片刻的僵直。

“老傢夥！”傑克遜在洞口內發出痛徹心扉的怒吼。

阿賈克斯的猩紅目鏡劇烈閃爍，他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抓住老獨眼尚未完全軟倒的身體，猛地將他拖入通道，同時另一隻手狠狠一拳砸在洞口的內部控製板上！

“轟隆！”

沉重的偽裝鋼板猛地落下，將追兵暫時隔絕在外，也將老獨眼最後的壯烈封存在了另一邊。

通道內一片死寂，隻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和老獨眼生命迅速流逝的、微弱而痛苦的吸氣聲。

黑暗狹窄的通道裡，阿賈克斯半跪在地上，扶著老獨眼。這個脾氣火爆、滿嘴臟話的老兵，此刻生命力正隨著胸膛那個恐怖的傷口飛速流失。他的獨眼失去了焦距，望著虛無的黑暗，喃喃道：

“媽的……這下……虧大了……酒錢……還冇結呢……”

他的頭一歪，最後一絲氣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阿賈克斯輕輕放下老獨眼的身體，緩緩站起身。通道內昏暗的光線下，他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猩紅的目鏡光芒冰冷到了極致，那裡麵不再有憤怒的火焰，隻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絕對零度般的殺意。

他甚至冇有去看老獨眼的遺體，隻是用冰冷得如同刮擦金屬的聲音下達命令：

“走。”

這個字，彷彿帶著血的味道。

他們沿著老獨眼用生命換來的通道亡命奔逃，身後是追兵撞擊隔離板的悶響和能量切割的刺耳噪音。危機並未解除，反而因為同伴的犧牲，變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冷。

阿賈克斯的心中，一個信念如同淬火的鋼鐵般成型——無論“岡戈尼爾”是什麼，無論黑金國際的藍圖多麼宏大，他都要將其徹底粉碎。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僅僅是為了告慰那些像老獨眼一樣，被冰冷“秩序”碾碎的、有血有肉的靈魂。

這場逃亡，已經變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遠征。而複仇的名單上，又添了一個必須用血來祭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