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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53章 活下去!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廢墟之上,時間彷彿也變得粘稠而遲滯。距離那場“神骸”引爆的災難已過去半個月,“坩堝”如同一個被扯爛後又勉強縫合的布偶,艱難地維繫著運轉。低度的輻射塵如同永恒的紗幕,讓本就稀薄的陽光更加黯淡。

阿特琉斯行走在基地外圍新加固的防禦工事上,他的腳步比以往更加沉重,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留下刻痕。03式頭盔遮住了他的臉,但那微微佝僂的脊背,以及握住腰間手槍槍柄時、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顯現的蒼白,都透露出一種無形的重壓。他不再是那個僅僅揹負著公會生存的會長,如今,他的肩上還壓著“鐵砧”們未能看到的藍色小花,壓著H沉睡的呼吸,壓著斯勞沙眼中揮之不去的、對低語和瘋狂餘波的警惕,更壓著那片峽穀深處依舊殘留的、來自“母親”的、冰冷而龐大的“注視”。

他停在一個射擊孔前,望著外麵死寂的、被爆炸衝擊波重塑過的地貌。那裡曾有幾株頑強掙紮的變異灌木,如今隻剩下焦黑的、指向扭曲天空的枯枝。他想起“鐵砥”信裡的話——“真的叫‘活著’嗎?”

勞沙在他的“觀測巢穴”——一個堆滿了廢棄電子元件和閃爍螢幕的狹窄隔間裡。他的肋骨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那隻機械義眼卻以極高的頻率微微轉動著,掃過螢幕上不斷滾動的、來自散佈各處的傳感器傳回的混亂數據流。他的動作精確而帶著一種神經質的急促,時而快速敲擊鍵盤,過濾掉無用的乾擾信號;時而又會突然停頓,手指懸在半空,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某種無形的震顫。

他拿起旁邊一個杯子,裡麵是他用所剩無幾的、自己培育的暗紫色咖啡豆煮出的液體,顏色如同淤血。他喝了一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那古怪的味道隻是他維持清醒必須付出的代價。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角落裡一個安靜躺著的、屬於H的、刻著暗影風信子的微聲手槍,眼神會有一瞬間的失焦,然後更加用力地投入到眼前的數據海中。他在尋找“母親”的脈搏,在無儘的噪音裡,試圖分辨出那龐大意識下一次“心跳”的規律。這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在下次災難來臨前,能多爭取到哪怕幾秒鐘的預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充滿惡意世界的一種無聲嘲諷——一個自身心智也遊走在瘋狂邊緣的人,卻在為整個集體的“理性”生存而掙紮。

耗子,那個年輕的士兵,如今被分配去照料基地內新開辟的、那小塊被寄予厚望的“苗圃”。他蹲在由廢舊金屬板圍起來的、填充著勉強清理過的土壤的方框前,動作笨拙而小心翼翼。他手裡捏著幾顆乾癟的、不知名的種子,這是斯勞沙不知從哪個廢墟角落裡“順手”帶回來的“希望”。

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這渺茫的可能。他看著這片在巨大穹頂陰影下、依靠著人工光源和嚴格控溫才得以存在的可憐土地,突然感到一種荒謬。在外麵,是能夠撕裂鋼鐵的變異獸,是能腐蝕血肉的輻射塵,是無形無質卻能逼人瘋狂的低語。而在這裡,他們卻像舊世界傳說中那樣,試圖嗬護一顆種子。

這行為本身,在廢土的邏輯下,是奢侈而無用的,是違背“生存第一”鐵律的。但它又如此重要,重要到阿特琉斯會長會親自過問,重要到像他這樣的士兵,在擦拭完槍械後,會被要求來這裡看顧這些比嬰兒還脆弱的綠色嫩芽(如果它們能長出來的話)。這是一種宣言,宣告他們不僅僅是活著,他們還在試圖“生活”,哪怕這生活如此卑微,如此徒勞。這本身就是對毀滅最深刻的諷刺——你可以摧毀我們的城市,毒害我們的土地,異化我們的身體,卻無法完全扼殺我們心中那點對“正常”、對“美好”近乎固執的嚮往。的嚮往。

一天夜裡,基地接到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求救信號。是一個更小的、幾乎與世隔絕的倖存者聚落,他們遭到了被“母親”意誌影響而異常活躍的變異生物群的圍攻。阿特琉斯麵臨著抉擇:派出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冒著減員和削弱自身防禦的風險去救援,還是遵循最冷酷的廢土生存法則,置之不理,儲存實力。

最終,一支小型救援隊還是出發了,由幾名傷勢較輕的老兵帶領。耗子也在其中,他握槍的手因為緊張而汗濕。他們成功擊退了變異生物,帶回了寥寥十幾個麵黃肌瘦、眼神驚恐的倖存者。代價是,兩名老兵永遠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看著那些新來的倖存者捧著熱湯時顫抖的雙手,以及他們眼中劫後餘生的、微弱的光,阿特琉斯站在指揮中心的陰影裡。他再一次想起了歐特斯,想起了占領軍港的“勝利”,想起了那無數為了某個宏大目標或僅僅是“活下去”而付出的、具體的、一個個的“代價”。

“我們守護和平,而和平,總是由最新的犧牲者來墊付。”這個念頭冰冷地劃過他的腦海,帶著鐵鏽般的苦澀。他們救援了這些人,給予了他們暫時的安全,但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為了守護“坩堝”而必須付出的“代價”?在這個世界裡,善意與殘酷往往同源,生存與犧牲是一對永不分離的雙生子。

救援隊回來的那天晚上,耗子冇有立刻休息。他獨自走到那塊苗圃邊,藉著基地透出的微弱燈光,呆呆地看著依舊毫無動靜的土壤。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一個奇蹟,又彷彿隻是在確認,自己今天扣動扳機、奪取生命的行為,與守護這片埋藏著種子的土地之間,那脆弱而必然的聯絡。

廢土的夜空冇有星辰,隻有濃厚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輻射雲。在這片永恒的昏暗之下,“坩堝”如同怒海中的孤舟,承載著傷痛、記憶、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抉擇。

那是一個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警報並非由斯勞沙的監控網絡首先發出,而是來自基地最外圍傳感器被物理摧毀的刺耳噪音!

幾乎是同時,如同鬼魅般,無數黑影從四麵八方的輻射迷霧中湧出!它們不再是散兵遊勇的變異生物,而是……軍隊。統一的、沉默的、帶著冰冷殺意的軍隊。他們穿著不同於黑金製式的、更加破舊但實用性極強的拚湊裝甲,武器五花八門卻保養得鋥亮,動作迅猛而協調,如同一個多肢的殺戮整體。

是“掠食者”部落,一個以吞噬弱小倖存者聚落聞名的、純粹在弱肉強食法則下膨脹起來的軍事化匪幫。他們顯然觀察已久,選擇了“坩堝”最虛弱、剛剛經曆重創的時刻,發起了致命一擊!

希望曾是“坩堝”基地裡那株顫巍巍的綠芽,耗子每天用配給水偷偷澆灌。

直到“掠食者”的火箭彈將它炸成焦土。

阿特琉斯看著幼苗與士兵一同被碾碎,終於明白在這片廢土上——

希望纔是最高昂的奢侈品,而絕望,是免費的附贈品。

當他放下動力斧時,掠食者們突然在慘叫中接連倒下。

陰影裡,渾身菌絲蠕動的內爾斯抬起頭:

“母親說……你們吵到她睡覺了。”

一一

耗子蹲在苗圃前。

那株幼苗又長高了一點點,頂端的嫩葉在基地昏黃的人工光源下,舒展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綠。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虛虛地比劃著葉片邊緣的輪廓,不敢真的碰上去。旁邊放著他省下來的半杯淨水,澄澈得在這種地方幾乎是一種罪過。他最終隻倒了很少一點,潤濕幼苗根部的土壤,看著水分迅速被吸收,留下深色的痕跡。

這是他換崗後雷打不動的儀式。槍械的油汙還殘留在指甲縫裡,但這幾分鐘,他覺得自己離“鐵砧”信裡那個有藍色小花和甜果醬的世界很近。

希望是石縫裡滲出的涓滴,緩慢,卻固執。

---

斯勞沙的機械義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光,螢幕上的數據流如同患了癲癇,瘋狂重新整理。代表外圍傳感器的光點,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熄滅。不是故障,是物理摧毀。乾淨利落。

他猛地抓起內部通訊器,聲音刮擦著喉嚨:“最高警戒!非黑金製式武裝!大量!他們……”

晚了。

第一聲爆炸撕破了黎明前最濃重的死寂。不是試探,是奔著徹底毀滅來的。

耗子是被衝擊波掀翻在地的。耳朵裡灌滿了尖銳的鳴響和更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他趴在地上,甩了甩昏沉的頭,視野裡最先清晰的,是苗圃的方向。

一枚偏離彈道的火箭彈,恰好落在了那裡。

冇有巨響,在他失聰的耳朵裡,那爆炸是無聲的。他隻看到一團熾烈的火光猛地膨脹開來,吞噬了那點可憐的綠色,泥土、碎金屬、還有那株幼苗微不足道的殘骸,被氣浪拋向空中,再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剛剛爬起的耗子頭上、肩上。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被灼熱的氣浪燎過,火辣辣地疼。眼睛裡進了沙子,或者說,是那株幼苗存在過的最後證明。他徒勞地用手在眼前抹了一把,觸感濕漉漉的,不知道是血,還是彆的什麼。

一個穿著拚湊裝甲、麵罩上畫著猙獰血口的身影,從瀰漫的煙塵中衝出,手中的砍刀帶著風聲,直奔他的脖子。那動作迅猛、高效,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隻有最純粹的殺戮意圖。

耗子甚至冇來得及感到恐懼。身體的本能讓他向後跌倒,堪堪躲過刀鋒,後背重重撞在灼熱的金屬牆壁上。他胡亂抓起掉在一旁的步槍,扣死扳機。

“噠噠噠——!”

子彈打在對方的胸甲上,濺起一連串火星,留下幾個淺坑,卻冇能阻止對方半步。那掠食者甚至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透過麵罩過濾後的嗤笑,像是嘲笑他的徒勞。

耗子看著那雙逼近的、麵罩後麵毫無溫度的眼睛,又扭頭看了看身後那片剛剛變成焦坑的苗圃。

某種東西,在他身體裡“哢噠”一聲,斷了。

他不再後退,也不再尋找掩護。隻是麻木地、機械地更換彈匣,再次舉起槍,朝著那身影,朝著更多從煙塵裡湧出來的身影,扣動扳機。子彈打光了,就拔出匕首。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像一塊被無形絲線操縱的木頭。

希望死了。他現在隻是一塊會呼吸的“鐵砧”。

---

阿特琉斯在第三聲爆炸響起時就已經衝出了指揮室。動力斧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無法壓製他心頭翻湧的、火山噴發前的不祥預兆。

走廊已經變成了屠宰場。一名他叫不出名字的老兵,靠著扭曲的金屬門框,胸口被能量武器燒穿了一個大洞,手裡的輕機槍還在徒勞地空轉著。醫療區的方向傳來歇斯底裡的慘叫和兵刃碰撞的聲音。

他看見了耗子。那孩子像丟了魂一樣,迎著敵人的刀鋒往上撞,全靠本能在揮動手裡的匕首,身上已經掛了好幾道彩。

他也看見了那片苗圃的焦痕。

“守住B區通道!把他們壓回去!”阿特琉斯怒吼著,聲音在狹窄空間裡撞出迴響,卻被更多的爆炸和慘叫淹冇。他揮舞動力斧,如同狂暴的旋風,將一個試圖從側麵撲向耗子的掠食者連人帶甲劈成兩半。溫熱的、帶著異味的液體潑濺在他頭盔上。

冇有用。

通訊裡隻有雜音。斯勞沙那邊最後傳來的是一陣劇烈的撞擊聲和玻璃碎裂的動靜。抵抗的槍聲正在迅速變得稀疏。

他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的雄獅,力量仍在,卻無處施展,隻能眼睜睜看著牢籠一點點收緊,看著同伴一個個倒下。每一次揮斧,都感覺更加沉重。歐特斯戰役的泥濘,軍港占領後的虛無,那些無法履行的承諾,還有“鐵砧”信紙上暈開的字跡……所有沉重的“代價”在這一刻彙聚成黑色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們剛剛試著播種,試圖記住一點“人”的樣子,就引來了最凶殘的掠食者。希望在這裡,果然是催命符。

他的動作慢了一瞬,動力斧劈入一個敵人的肩胛,卡在了骨骼和裝甲的縫隙裡。他猛地發力,斧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時竟未能拔出。

更多的掠食者圍了上來,眼中閃爍著豺狼看到垂死獵物時的光芒。

阿特琉斯看著他們,看著耗子麻木揮刀的背影,看著這片燃燒的、正在死去的基地。

累了。

他鬆開了握著動力斧的手。

金屬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緩緩站直了身體,03式頭盔麵向那些逼近的敵人,冇有任何動作,像是放棄了所有抵抗,準備迎接這註定的終局。

掠食者們發出一陣興奮的低吼,加速衝來。

就在最前麵那人的砍刀即將觸及阿特琉斯胸甲的前一刻——

異變陡生。

那人猛地停住,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丟開刀,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麵罩下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窒息音。緊接著,他的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蠕動,鼓起,然後破體而出——是細密的、如同黑色髮絲般的菌絲!

這景象如同瘟疫般蔓延。衝在前麵的幾個掠食者接二連三地以同樣詭異的方式倒下,痛苦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黑色菌絲從他們的眼耳口鼻,從裝甲的縫隙中瘋狂鑽出,迅速覆蓋全身,將他們包裹成不斷蠕動的、人形的繭。

後麵的掠食者驚恐地停下腳步,駭然四顧。

通道儘頭的陰影裡,一個身影蹣跚著走了出來。

是內爾斯。

但他已經不是之前那個躺在隔離艙裡的樣子。他全身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脈動的暗色菌毯,隻有臉部還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輪廓,一雙眼睛完全被幽綠的光芒占據。菌絲如同他的觸鬚,在他身體周圍空氣中微微飄蕩。

他抬起一隻手,指向那些僵住的掠食者,喉嚨裡發出混合著菌群摩擦和人類聲帶的、怪異疊音:

“母親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噪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倖存者的耳中。

“……你們吵到她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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