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43章 低語

車輛墳場的戰鬥餘波尚未平息，一股新的、更原始的恐懼開始在農場地區蔓延。

首先是水源。流經風信子據點下遊的小溪，水質變得粘稠，泛著詭異的、如同腐爛植被般的幽綠色熒光。飲用過此水的動物——甚至是那些已經產生一定輻射抗性的變異鼴鼠——都開始出現行為異常，變得極具攻擊性，最後抽搐著倒下，身體在幾小時內被快速生長的、類似菌絲的網絡覆蓋、分解。

接著是土地。據點外圍的巡邏隊報告，某些區域的土壤變得異常鬆軟、濕潤，踩上去彷彿踩在活物的表皮上，甚至能感覺到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搏動。夜間，這些區域會發出微弱的、如同無數細小生物集體呼吸般的磷光。

“是卡內斯警告的‘母親’……深層生態意識體，它的影響在加速。”在“坩堝”指揮中心，對著全息地圖上那些不斷擴大的、代表生態異常的區域，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聯覺症狀因為環境中瀰漫的異常資訊素而加劇，此刻他彷彿能“聽到”土地痛苦的呻吟，“嘗”到水源中那股非自然的甜腥味。他單片鏡式閱讀器上，周圍人員的“忠誠度評估”數值都在輕微波動，顯示著潛意識的焦慮。

阿特琉斯站在地圖前，如山嶽般沉穩，但緊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內心的凝重。外部是甦醒的生態威脅，內部是潛伏的毒蛇和神秘的“神骸”陰謀，風信子公會彷彿被夾在了兩個正在合攏的巨大磨盤之間。

“卡內斯提供的抑製資訊素，合成進度如何？”他問道，聲音低沉。

“完成了67%，”H回答，她肋部的傷處已經過處理，但動作間仍能看出一絲凝滯，“但缺乏幾種關鍵催化劑。卡內斯聲稱，這些催化劑隻存在於‘母親’活躍區域的核心……‘菌毯’之下。”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要麼坐視菌毯擴張，直至吞噬一切；要麼深入險境，向一個敵友難辨、與生態威脅共生的存在索取救命的鑰匙。

“我們不能完全信任卡內斯，”H補充道，她的眼神銳利，“但這或許是唯一延緩生態崩潰的方法。我會組織一支精銳小隊，嘗試獲取催化劑。”

阿特琉斯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地圖上另一個被標記為高優先級的目標——阿瑞斯（蛟龍）最後消失的區域。“可以。但優先級變更。搜尋阿瑞斯和調查‘神骸’祭壇，與獲取催化劑同等重要。斯勞沙？”

斯勞沙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背景是各種儀器運行的嗡嗡聲和他那永不停歇的、敲擊某種節律的輕微聲響（這是他穩定自己思緒、對抗低語的方式）：“正在分析從車輛墳場重力阱殘骸裡提取的數據……媽的，這加密方式簡直不是給人看的，像是某種……生物神經脈沖和量子代碼的混合體。不過，我捕捉到了一點殘留的能量指向性……指向北山深處，那個傳說中的‘舊時代地質勘探中心’遺址。那裡在戰前就被列為高度機密區域，黑金國際早年也在那裡進行過多次勘探，損失慘重後將其封閉。”

“地質勘探中心？”阿特琉斯皺眉，“和‘神骸’有關？”

“可能不隻是‘有關’，”斯勞沙的獨眼閃爍著興奮與不安交織的光芒，“我調取了公會能接觸到的所有戰前零碎檔案，拚湊出一點資訊……那裡可能不是簡單的勘探中心，而是一個……‘封印’或者‘研究’某種地外或前文明造物的設施。黑金國際所謂的‘神骸’，很可能就源自那裡！阿瑞斯往那邊跑，絕不是偶然！”

線索開始交織。生態威脅“母親”，神秘造物“神骸”，黑金國際的“神選”計劃，叛徒阿瑞斯……所有這些似乎都指向了北山深處那個被遺忘的禁忌之地。

“雙線行動。”阿特琉斯做出決斷，“H，你帶領‘暗影小隊’（由她直接指揮的精銳）負責獲取催化劑，同時偵查菌毯核心區的情況，評估卡內斯和‘母親’的真實威脅。斯勞沙，集中你的‘千眼’資源，全力監控地質勘探中心方向，我要知道阿瑞斯和黑金國際的任何動向。，繼續分析所有關於‘神骸’和‘母親’的碎片資訊，尋找它們的關聯和可能的弱點。”

“明白。”三人同時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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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北山深處，舊時代地質勘探中心外圍。

這裡的氣氛與外界的生態異變截然不同，充滿了死寂與金屬的冰冷。巨大的、鏽蝕的鑽井塔如同巨人的骸骨般聳立，破碎的混凝土建築匍匐在地，被風沙半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能震動靈魂底層的低頻嗡鳴。

阿瑞斯（蛟龍）站在一個相對完整的觀測平台邊緣，SH-4防毒麵罩下的表情無人得知。他麵前懸浮著一個小型全息投影，正是那個扭曲的“冥河”網絡通訊介麵。

“已抵達‘聖所’外圍。”阿瑞斯的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祭壇’啟動測試成功，雖然被風信子的蟲子乾擾，但核心數據已回收。‘神骸’的共鳴強度比預期高出17.3個百分點。”

“很好。”扭曲的非人化聲音迴應，“內爾斯（S-25）的失敗證明瞭原始模板的不穩定性。你的任務，是確保‘神選’儀式的順利進行。新的‘容器’已經準備就緒，需要‘神骸’本體的能量進行最後的‘灌注’。”

“風信子公會已經警覺，卡內斯和生態意識的威脅也在迫近。”阿瑞斯陳述道。

“無妨。‘母親’的甦醒，或許能成為‘神選’儀式最好的掩護和……養料。混亂，是秩序重塑的溫床。至於風信子……如果他們敢踏入‘聖所’，那就讓他們成為獻給神骸的、最後的祭品之一。”聲音停頓了一下，變得更加冰冷，“記住，阿瑞斯，你妹妹能否在‘新世界’獲得一席之地，取決於你此次任務的成功與否。”

通訊切斷。

阿瑞斯默默站立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濾毒罐，那裡藏著半張泛黃的照片。他抬頭望向勘探中心深處那如同巨獸張口般的漆黑入口，那裡散發出的無形壓力，讓即便是他這樣經過嚴格改造的戰士，也感到一陣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栗。

“完美進化……”他低聲重複著黑金國際灌輸的信條，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邁步，毅然走向那散發著不祥嗡鳴的黑暗深處。他改裝過的T7熱成像儀鏡片上，顯示著入口內部錯綜複雜的結構，以及深處那個散發著令人難以置信能量等級的巨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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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信子公會據點，檔案館深處。

趴在堆積如山的資料中，身體因為資訊過載而微微抽搐。他的鼻子再次滲出鮮血，滴落在泛黃的紙張上，暈開一小團暗紅。他剛剛強行解讀了一段從黑金國際廢棄數據庫中恢複的、關於“幻光計劃”早期實驗記錄的加密碎片。

“……異瞳……不僅是視覺增強……是接收特定頻率‘神諭’的……生物天線……”他斷斷續續地唸叨著，抓起一把彩色糖丸塞進嘴裡，試圖模擬出“專注”的情緒狀態，“‘幻光’與‘神骸’……共鳴……失敗品……產生抗性……所以……獵人（異瞳者-95）他……”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黑金國際的“幻光計劃”，很可能最初就是為了篩選和製造能夠與“神骸”溝通或承載其力量的“容器”！而獵人這樣的“失敗品”，並非毫無價值，他們可能天然對“神骸”的精神侵蝕有一定的“抗性”，或者其變異本身，就揭示了“神骸”力量的某種特性！

他掙紮著爬起來，抓起一張乾淨的紙，用顫抖的手畫下了一個簡單的關聯圖：

[神骸]-＞[能量\/意識輻射]-＞[幻光計劃（篩選容器）]-＞[失敗品（抗性\/特性）]&[成功品？]-＞[神選儀式（最終灌注）]

[母親（生態意識）]-＞[對[神骸]輻射產生反應\/競爭？]-＞[生態異變]

[卡內斯（協調者零號）]-＞[與[母親]共生]-＞[引導而非對抗]-＞[可能知曉對抗[神骸]的方法？]

線索似乎清晰了一些，但前景卻更加令人窒息。風信子公會不僅要麵對一個企圖造神的人類組織，還可能捲入兩個非人存在——“神骸”與“母親”——之間的未知爭鬥。

將這張染血的筆記緊緊攥在手裡，他知道，必須立刻將這個猜想告知阿特琉斯和H。這片廢土的命運，或許就係於這些看似破碎的線索之中。

廢土的夜空不見星辰，隻有濃密的、彷彿活物般蠕動的輻射雲層，以及遠方北山深處，那若有若無、穿透心靈屏障的詭異嗡鳴。末日的氣息，從未如此濃鬱且迫近。無論是人類內部的野心，還是沉睡甦醒的古老恐怖，都即將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掀起最終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