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35章 農場寧靜

內爾斯單膝跪地的身軀如同山巒傾頹，金屬膝蓋與合金地板撞擊發出沉重的悶響。那不再是戰爭豐碑的矗立，而是神像的崩塌。從他胸前猙獰的傷口中，逸散出的不再是單純的生物能量或冷卻液，而是夾雜著蒼白色粒子的、閃爍著詭異微光的……孢子雲？它們如同有生命的塵埃，在充滿機油和輻射塵的空氣裡短暫盤旋，然後被堡壘內急促的通風係統吸入、帶走。

黑卡蒂臉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更讓她心悸的是內爾斯傷口處異樣的景象，以及麵甲下那斷斷續續、夾雜著非人電子雜音的低語：“理性…計數器…下行…生態…入侵…”這些詞語破碎不堪，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通訊。

“醫療隊！最高優先級！封鎖指揮室！”黑卡蒂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慵懶與掌控力，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她上前一步，並非為了攙扶——內爾斯沉重的身軀不是她能撼動的——而是為了更近距離觀察那傷口。透過撕裂的生物合金，她看到的並非純粹的機械或血肉，而是一種交織生長的、類似真菌菌絲與金屬神經束的複雜結構，此刻正因子彈的撕裂而不斷蠕動、試圖自我修複，卻又被子彈殘留的奇異能量所阻礙。

“他……到底是什麼？”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黑卡蒂腦中。黑金國際的最高層將內爾斯作為“最終兵器”交付給她時，語焉不詳，隻強調了絕對的力量和絕對的忠誠。

幾公裡外，廢棄信號塔。

斯勞沙的獨眼依舊殘留著灼痛感，那枚“暗器”碎片帶來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左眼的機械義眼裡低語著褻瀆的瘋狂。他丟棄了那支為他立下赫赫戰功但也暴露位置的重型狙擊槍，如同蛻去一層舊皮。他像一隻真正的烏鴉，在傾頹的鋼筋混凝土峽穀中穿梭，腳下是變異苔蘚和破碎的玻璃渣。

他經過一片曾經是城市廣場的區域，如今隻剩下幾尊被酸雨腐蝕得麵目全非的雕像，和一片在輻射中頑強生長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熒光地衣。這些地衣是廢土生態的標誌之一，但它們此刻的光芒似乎比平時更活躍一些，彷彿在迴應遠方堡壘內逸散的那些孢子。

“代價……太大了……”斯勞沙再次低語，這次不是為了咖啡田，而是為了內爾斯傷口處看到的異象，以及左眼持續不斷的警告。他摸了摸懷中那本發黴的《白狼聯隊紀律手冊》殘頁，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白狼聯隊的覆滅，似乎也與某種超乎理解的力量有關，而這力量，與黑金國際的“人間神隻”，或許同出一源？

黑金國際前線基地，側翼。

昏迷的“嗜血”和獵人被粗暴地拖走，扔進了特製的禁閉艙。黑金士兵們動作迅捷，但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不僅是因為內爾斯展現的非人力量，更是因為他離開後，原地殘留的微弱力場讓空氣都帶著靜電般的刺痛，以及……幾株從金屬地板縫隙裡頑強鑽出的、快速生長又迅速枯萎的黑色藤蔓。

基地的警報並未解除。傳感器節點雖然被獵人的進攻雷破壞了一部分，但備用係統已經啟動。全息地圖上，代表斯勞沙的光點已然消失，但更多的、微弱的不明信號開始在基地周邊閃爍，像是被剛纔那場高能量衝突吸引來的廢土生物，或是……其他東西。

一名負責清理戰場的士兵，在“嗜血”最初蜷縮的斷牆下，發現了那截被削下來的變異老鼠頭骨。他下意識地想用腳踢開，卻驚訝地看到，那頭骨的孔洞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細密的、類似剛纔指揮室內出現的蒼白菌絲。

士兵驚恐地後退，舉起手中的脈衝步槍。

堡壘指揮室內。

醫療隊穿著全封閉防護服，小心翼翼地將內爾斯轉移至專用的維護艙。他們不敢輕易觸碰他的傷口，隻能注入高濃度的能量液和奈米修複機器人，試圖穩定他急劇下跌的生命指標和那持續報錯的“理性計數器”。

黑卡蒂已經恢複了冷靜，她站在破損的控製檯前，臉上那道血痕已經凝固，像一道詭異的紋身。她調出了內爾斯的核心數據日誌，大部分檔案都被加密，但一些實時環境監測數據是開放的。

她看到，在內爾斯受傷後，基地內部的輻射塵濃度出現了異常波動，尤其是那種特定的、源自上次“生態災害”的放射性同位素，出現了短暫的峰值。同時，空氣微生物樣本中，檢測到了一種全新的、活性極高的厭氧真菌，其孢子結構與內爾斯傷口逸散物高度吻合。

“硝煙散去，真正的汙染纔剛剛開始嗎？”黑卡蒂眯起眼睛，看向全息地圖上基地外圍那些不明信號，“風信子公會……斯勞沙……你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釋放了什麼東西？”

她接通了通往黑金國際總部的加密頻道，語氣凝重：“這裡是黑卡蒂。‘神隻’重傷，疑似引發次級生態汙染。請求生物危害處理小隊支援，並提高對該地區‘生態殘留物’的監控等級。另外，‘暗器’樣本的威脅評估需要立刻升級，它能穿透內爾斯的防護並引發未知連鎖反應。”

廢土的天空依舊晦暗，但此刻的晦暗中，似乎醞釀著比槍火和爆炸更深的恐怖。仇恨與生存的戰爭，已經悄然滑向了人與環境、人與造神、乃至人與未知生態的更深淵邊緣。風信子公會與黑金國際的較量，因為一顆子彈，揭開了一個可能毀滅所有人的潘多拉魔盒。

戰爭改變了形態，在看不見的戰線，無聲的硝煙正在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