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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258章 飯勺與紀念碑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新曆11年,4月2日,晨。

雷諾伊爾執政第十八天的第一道政令,不是關於軍隊,不是關於統一,甚至不是關於那扇該死的“門”。

是關於糞肥。

“每戶每月上交有機肥五十公斤,可兌換額外糧票三十斤。”政務院的佈告員用平板的聲音在第七區街道上宣讀,手裡的鐵皮喇叭在晨光中反著冷光,“積極參與公共廁所建設者,每日補助半斤玉米麪。”

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頭們抬起眼皮。

“糞肥換糧票?”老科瓦用僅剩的右手撓了撓斷臂的癢處,“這新主席……挺實在。”

實在。

這是平民能給執政者的最高評價。

佈告繼續念:“春耕動員令:所有閒置土地,包括屋頂、陽台、街邊空地,須種植高產出作物。推薦品種:高產甜菜、速生土豆、改良南瓜。種子由街道辦統一發放,收穫後上交三成,餘下自留。”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小聲問:“屋頂種菜?不漏水?”

佈告員冇回答,繼續念:“工業複興計劃:重啟礦星城三號礦區,招募礦工,日薪按產量浮動,最低保障三斤麪粉。機械廠恢複民用農機生產,工人優先從榮軍院傷殘軍人中招募。”

老科瓦的眼睛亮了亮。

他站起身,跛著腳走到佈告欄前,用粗糙的手指摸著上麵的字——雖然他不識字,但摸得很認真。

“榮軍院的……也能去?”他問。

佈告員看了他一眼,點頭:“能。但需要通過基礎考覈。”

“考啥?”

“認圖紙,或者會操作簡單機床。”

老科瓦想了想自己用嘴叼錘子打鐵的手藝,點點頭:“成。”

佈告唸完了。人群散開,議論聲嗡嗡響起。

“種菜好啊,總算有點活路。”

“礦上還招人?我兒子就是礦工,地震後一直閒著。”

“糞肥換糧票……得,明天開始攢屎。”

黑色幽默在饑餓麵前,成了生存智慧。

---

上午九時,政務院會議室。

雷諾伊爾麵前攤著三份檔案。

第一份:《共和國糧食安全五年規劃(草案)》。核心數據:現有耕地麵積一千兩百萬畝,理論年產量三百萬噸,實際缺口一百八十萬噸。解決方案:開墾南方新耕地(風險高),提高現有土地畝產(需要肥料和技術),減少非必要消耗(意味著繼續配給製)。

第二份:《工業基礎恢複進度報告》。礦星城礦區恢複率37%,鋼鐵廠產能恢複率28%,農機廠……幾乎為零。原因:設備老舊,技術工人流失,能源供應不穩定。

第三份:《南方偵察簡報》。阿特琉斯的“破門者”部隊已潛入鏽蝕峽穀外圍,傳回第一份情報:自由聯邦正在大規模囤積糧食,新貴族聯盟的種植園裡發現了可疑的“祭祀坑”,淨化教派在沿海建起了奇怪的燈塔——“像在導航什麼”。

雷諾伊爾用紅筆在第三份檔案上畫了個圈,寫下批註:“繼續監視,不要暴露。”

然後,他看向第一份檔案。

糧食。

這個國家最大的軟肋,也是最硬的現實。

他拿起電話:“接農業部。”

三秒後接通。

“王部長,甜菜的種子儲備夠多少畝?”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如果全部發放……大概二十萬畝。但司長,甜菜是經濟作物,雖然產量高,但不能直接當飯吃。民眾可能會——”

“民眾需要熱量。”雷諾伊爾打斷他,“甜菜能榨糖,糖能換能量。而且甜菜葉也能吃。先解決餓肚子的問題,再談營養均衡。”

“……明白。”

“另外,糞肥收集計劃執行得怎麼樣?”

“剛開始。有些街道反應……民眾積極性不高。畢竟五十公斤糞肥不是小數目,收集、運輸都麻煩。”

“那就簡化流程。”雷諾伊爾說,“在每條街設收集點,每天早晚各開放一小時。上交即兌換,現場給糧票。”

“那需要大量人手——”

“從街道失業人員中招募,日付一斤麪粉。”雷諾伊爾頓了頓,“記住,政策的生命力在於簡便。越麻煩,越冇人乾。”

掛斷電話。

他看向第二份檔案。

工業。

更頭疼。

“接工業部。”

這次等了十秒。

“李部長,農機廠的設備清單我看過了。那些舊帝國時期的老機床,還能用嗎?”

“修修能用,但精度不行,效率也低。”李部長的聲音很疲憊,“司長,我們真正缺的不是機器,是懂機器的人。老工程師要麼死在戰爭裡,要麼年紀太大乾不動了。年輕人……冇學過。”

“那就辦夜校。”雷諾伊爾說,“從榮軍院開始。傷殘軍人裡有不少是機械兵、坦克兵,他們懂基礎原理。每天晚上兩小時課,教圖紙,教操作。結業後直接進廠,按技工待遇。”

“教材呢?教員呢?”

“教材去文化院找,舊帝國的技術手冊應該還有留存。教員……”雷諾伊爾想了想,“去監獄裡找。”

“什麼?”

“舊帝國時期,有些工程師因為‘政治問題’被關過,黑金時期可能還在牢裡。查檔案,符合條件的,放出來,戴罪立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司長,這……會不會有風險?”

“總比機器永遠開不動強。”雷諾伊爾說,“告訴他們,教出十個合格技工,減刑一年。教出一百個,直接釋放。”

他又頓了頓:“另外,通知墨文院長,讓他整理一份《卡莫納工業技術傳承譜係》。我們要知道,我們到底還剩下多少‘家底’。”

掛斷第二個電話。

雷諾伊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頭疼。

不是比喻,是真的疼。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釘子。

自從張天卿去世後,這種頭疼就冇停過。醫生說是壓力太大,開了藥,但他冇時間吃。

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

秘書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司長,關於南方新城市的命名提案,各部門的意見彙總好了。”

雷諾伊爾接過檔案夾。

提案很簡單:在南方海濱,那片森林豐沛、港口條件優良的區域,新建一座城市。名字——張天卿市。

反對意見列了三條:

一、用已故領導人命名城市,有個人崇拜傾向,不符合共和國精神。

二、該區域目前實際控製權在自由聯邦手中,命名過早。

三、可能引發南方勢力的反感,不利於後續統一。

支援意見隻有一條,是墨文寫的:

“命名不是崇拜,是記憶。讓一座活著的城市,記住一個死去的人,好過讓一座石碑,冷冰冰地立在陵園裡。”

雷諾伊爾看著墨文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紅筆,在提案上簽了字。

“通過。”他說,“但加一條:城市建設預算,從我的辦公室經費裡扣百分之二十,持續三年。”

秘書愣了:“司長,這——”

“就這麼辦。”雷諾伊爾把檔案夾遞迴去,“另外,通知宣傳部,準備一份公告:共和國將在南方海濱建設‘天卿港’,麵向全國征集設計圖紙。入選者,獎勵……一百斤麪粉。”

他頓了頓:“告訴民眾,這座城市不是給我的,也不是給張天卿的,是給所有願意去南方開拓、去建設新家園的人的。”

秘書點頭,離開。

雷諾伊爾重新看向地圖。

南方那片空白區域,現在有了一個名字:天卿港。

雖然還隻是紙上的名字。

但至少,開始了。

---

下午,第七區街道。

老科瓦帶著三個殘疾老兵,站在街道辦門口排隊。

隊伍很長,都是來領甜菜種子的。每人一小紙包,掂在手裡輕飄飄的,但眼神都鄭重得很。

輪到老科瓦時,辦事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四個人?”

“嗯。”老科瓦說,“都是榮軍院的,想領種子,在院裡空地種。”

辦事員翻開登記冊:“名字。”

“科瓦·伊萬。”

“殘疾情況?”

“左臂冇了。”

辦事員記錄下來,又問:“那三位呢?”

一個瞎了雙眼的老兵開口:“葉戈爾,眼睛冇了,在北境凍瞎的。”

一個坐輪椅的:“安德烈,雙腿截肢,龍域戰場上冇的。”

最後一個年輕些,但左手隻剩三根手指:“米哈伊爾,手被炸了。”

辦事員沉默地記下,然後從櫃檯下拿出四個紙包,又額外多給了一包:“街道主任交代,榮軍院的,多給一包。算是……心意。”

老科瓦接過,冇道謝,隻是點點頭。

五人離開街道辦——如果坐輪椅的安德烈也算“走”的話。

回到榮軍院,那是一片簡陋的板房區,住著三百多個傷殘軍人。院子很大,但荒著,長滿了雜草。

老科瓦指著院子東頭:“那兒,向陽,土也還行。咱們開出來,種甜菜。”

“怎麼開?”安德烈坐在輪椅上問,“我們這幾個人,一個冇手,一個冇眼,一個冇腿,一個手不全。”

老科瓦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我有嘴,你有輪椅,葉戈爾耳朵靈,米哈伊爾還剩三根手指。湊湊,夠用。”

他們真的開始乾了。

老科瓦用嘴叼著鋤頭柄,一點一點刨地。安德烈用輪椅壓平土塊。葉戈爾雖然看不見,但聽力極好,能聽出哪塊土下麵有石頭,指給米哈伊爾挖。米哈伊爾用那三根手指握著鏟子,挖得滿頭大汗。

其他傷殘軍人看見了,陸續加入。

冇手的用腳踩,冇腳的用手爬,瞎子聽著指揮遞工具。

場麵有點滑稽,甚至有點悲壯——一群殘缺的身體,在下午的陽光裡,像一群笨拙的螞蟻,搬運著泥土和石頭。

但冇人笑。

路過的平民停下來看,看了一會兒,有人回家拿了工具過來幫忙。

“我兒子也在榮軍院。”一箇中年男人說,他兒子在維特根斯克救災時被砸斷了脊椎,現在躺著,動不了,“我幫他種。”

人越來越多。

到太陽偏西時,榮軍院的荒地上,已經開出了半畝整齊的菜畦。

老科瓦用嘴叼著種子袋,一顆一顆,仔細地把甜菜種子點進土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安置什麼易碎的寶貝。

葉戈爾蹲在旁邊,用手摸著土坑的深度:“夠深嗎?”

“夠了。”老科瓦說,“甜菜不挑,給點土,給點水,就能活。”

“就像我們。”安德烈在輪椅上說,“給點機會,就能活。”

種完最後一顆種子,老科瓦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其實是用斷臂的袖管蹭的。

他看著那片新翻的土地,忽然說:

“等甜菜長出來,榨了糖,第一鍋糖漿,咱們送給陵園。”

“給誰?”米哈伊爾問。

“給張主席。”老科瓦說,“他生前最愛吃糖,但捨不得。現在……管夠。”

眾人沉默。

然後,葉戈爾說:“好。”

---

傍晚,聖輝城廣播。

“共和國全體同胞,這裡是晚間新聞。”

“今日,政務院通過決議,將在南方海濱森林豐沛區域,建設新城市‘天卿港’。該城市將以張天卿同誌命名,象征共和國向南開拓、建設新家園的決心。”

“同時,春耕動員令全麵展開。農業部統計,截至今日下午五時,全國已發放甜菜種子四十五萬包,預計新增種植麵積二十萬畝。工業部宣佈,首批民用農機將於下月下線,優先供應維特根斯克災區。”

“另外,榮軍院傳來訊息:三百餘名傷殘軍人自發開墾院內荒地,種植甜菜。街道辦表示將給予技術支援和肥料補助……”

廣播聲在第七區的街道上迴盪。

雜貨店門口,王老師端著茶杯,聽著廣播,搖了搖頭。

“天卿港……”他低聲說,“名字挺好,但港在哪兒呢?在敵人手裡。”

周老闆在擦櫃檯,頭也不抬:“有名字,就有念想。念想多了,說不定真能成。”

“你啊,太樂觀。”

“不樂觀咋活?”周老闆放下抹布,“日子已經夠苦了,再不多想點好的,乾脆彆過了。”

王老師冇反駁,隻是喝茶。

茶是代用茶,苦得很。

但至少是熱的。

---

深夜,文化院地下檔案區。

墨文在寫《罪影錄》第三章。

標題是:《飯勺的重量》。

他寫道:

【共和國第十八天,新政令:糞肥換糧票。】

【民眾的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認真地計算:一家五口,一天能產多少糞?攢夠五十公斤要幾天?兌換的三十斤糧票,能多吃幾頓?】

【這不是麻木,是生存的數學。當活著成為第一要務時,尊嚴會自動退到第二位。或者說,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尊嚴。】

【榮軍院的傷殘軍人在種甜菜。用嘴叼鋤頭,用輪椅壓土,用剩下的手指點種子。他們不是在表演悲壯,是在爭取一點甜——字麵意義上的甜。因為糖能換熱量,熱量能讓他們多活一天。】

【而這一切,張天卿看不見了。】

【但他名字命名的城市,正在紙上誕生。天卿港。一個還在敵人手裡的港口,一個連第一鍬土都冇挖的夢想。】

【但夢想需要名字。就像人需要飯勺。】

【冇有名字的夢想,容易忘記。冇有飯勺的人,容易餓死。】

【所以我們一邊攢糞肥,一邊念著“天卿港”。一邊算計著明天的口糧,一邊想象著南方的海。】

【荒謬嗎?】

【但這就是生活。或者說,這就是在廢墟上重建生活的樣子——你得同時抓著飯勺和夢想,哪怕一隻手已經殘了,隻能用嘴叼著。】

寫到這裡,墨文停下筆。

他看向桌上那本詩集。

翻開,找到那幾行詩:

迷途的旅人啊,你們的道路在何方。

他低聲自語:

“在糞肥裡,在甜菜地裡,在紙上那座還冇建成的港口裡。”

“路從來不在遠方,就在腳下。”

“哪怕腳下是糞土。”

他合上詩集,繼續寫。

筆尖沙沙作響。

像春蠶食葉。

也像這個國家,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啃出自己的路。

---

淩晨,焦土盆地邊緣營地。

葉蓮娜坐在篝火邊,耳朵微微動著。

“聽到了什麼?”楊振海問。

“很多……很多聲音。”葉蓮娜說,“聖輝城那邊,人們在種地,在蓋房子,在……給一座還冇出現的城市起名字。”

“還有呢?”

“還有……”葉蓮娜側耳傾聽,臉色忽然變了,“西邊……那扇門……聲音更響了。像……心跳。”

“誰的心跳?”

“不知道。”葉蓮娜抱住自己,在顫抖,“但它在呼喚……呼喚鑰匙。”

“三把鑰匙。”楊振海喃喃,“焦土,聖輝,血脈……”

他看向營地深處,那裡,斯勞特的維生艙依然沉默。

“大人,”他低聲說,“您到底……在等什麼?”

維生艙冇有迴應。

隻有暗金色的光芒,在艙內微弱地流轉。

像某種呼吸。

也像某種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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