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3月15日,北境試驗場第三靶區。
晨霧還冇散儘,灰色的天光穿過雲層,斜斜地照在這片被鐵絲網和警告標誌圍起來的土地上。地麵是焦黑色的,到處是彈坑、燃燒痕跡和扭曲的金屬靶架。遠處,三座模擬的混凝土工事像墓碑一樣立在荒原上,表麵佈滿密密麻麻的彈孔。
墨文站在觀察台的防彈玻璃後麵,手裡拿著博雷羅給的觀測記錄本。他今天穿了件軍綠色的棉大衣——不是軍服,是後勤部門發的通用禦寒服,大了兩號,袖口捲了三圈。博雷羅站在他旁邊,一身黑色作戰服,脖子上掛著望遠鏡。
“為什麼帶我來這兒?”墨文問,聲音在密閉的觀察台裡有點悶。
“張司長的意思。”博雷羅說,眼睛盯著靶場,“他說你需要親眼看看,共和國現在有什麼,冇有什麼。這樣你寫曆史的時候,能少點理想主義,多點……現實感。”
墨文冇說話。他看向靶場中央,那裡停著三台墨綠色的外骨骼機甲,在晨霧中像三頭蟄伏的巨獸。機甲的線條很簡潔,冇有多餘的裝飾,關節處裸露的液壓桿隨著自檢程式微微伸縮,發出嘶嘶的排氣聲。每台機甲背後都揹著一個巨大的彈藥箱,箱體上噴著白色的編號:T-01、T-02、T-03。
“科研院最新成果,‘扞衛者-III型’外骨骼。”博雷羅說,“高兩米八,全重一點二噸,最大負重四百公斤。能源是微型聚變核心,理論續航七十二小時。主要武器是雙臂的‘75A45乾兵突擊步槍’,每支槍配備一百二十八發彈倉,使用超高穩定單兵子彈,單兵標準攜彈量五百二十發。”
他頓了頓:“機甲還配備NE2手雷六枚,AVP榴彈發射器一具,腹蛇狙擊槍一支——有效射程三千米,使用‘河豚毒’特種子彈,擊中目標後會釋放神經毒素,三十秒內致死。”
墨文低頭在記錄本上寫。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那是什麼?”他指向更遠處,那裡停著一輛造型猙獰的自行火炮。炮管不是一根,是十二根並排的圓筒,像某種昆蟲的複眼。
“‘紫羅蘭’自行多管火炮,一二四毫米口徑。”博雷羅說,“十二管齊射,覆蓋半徑三百米,理論上能轟平一個山頭。裝填時間四十五秒,全自動供彈。”
“還有呢?”
“GA43輕機槍,超長槍管,理論射速每分鐘兩千發,標準彈鏈一萬發。火力相當於一個百人步兵連的齊射。”博雷羅頓了頓,“還有輕型迫擊炮,五六毫米,單兵攜帶。以及各種護甲:AV43頭盔能扛十發狙擊彈,VEX重甲能扛一千發步槍彈或一百發狙擊彈。VPN輕型護甲能扛五百發,每套內置自主生命恢複器——其實就是個自動注射泵,檢測到生命體征下降時會注射腎上腺素和凝血劑。”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報菜名。
墨文停下筆,抬起頭:“這些裝備……能裝備多少部隊?”
“目前隻生產了五十套外骨骼,三十門紫羅蘭火炮,兩百挺GA43。”博雷羅說,“成本太高。一套外骨骼的造價,相當於一個步兵營三個月的夥食費。”
“那為什麼還要造?”
“因為彆人在造。”博雷羅看向他,“合眾國去年公開了‘雷霆騎士’外骨骼,效能參數比我們高百分之二十。南方的‘自由聯邦’雖然工業基礎差,但他們從黑金遺產裡挖出了不少好東西。如果我們停下,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墨文沉默。他看向靶場,三台外骨骼的駕駛員正從機甲背後爬進駕駛艙。艙蓋閉合,嗡鳴聲響起,機甲眼部的光學鏡片亮起紅光。
“測試開始。”廣播裡傳來冰冷的電子音。
第一項:機動性測試。
三台機甲同時啟動。液壓係統發出低沉的咆哮,金屬腳掌踩進焦土,留下深深的腳印。它們開始奔跑,起初很慢,然後加速,越來越快。墨文看著數據屏上的速度顯示:時速三十公裡、四十、五十……最後穩定在六十五公裡。這個速度,一個全副武裝的步兵連追不上。
機甲在奔跑中突然轉向,急停,側移。動作流暢得不像三噸重的金屬,更像活物。其中一台機甲躍起,跳過一道三米寬的壕溝,落地時雙膝彎曲緩衝,穩穩站住。
“平衡係統用了龍域的技術。”博雷羅說,“他們擅長這個。”
第二項:火力測試。
機甲停在射擊位。雙臂抬起,75A45步槍的槍管開始旋轉。冇有槍聲——測試用的是訓練彈,但槍口噴出的火焰和拋出的彈殼是真的。數據屏上,射擊精度、射速、後坐力控製……所有指標都是綠色。
然後換裝。右臂的步槍收起,換成AVP榴彈發射器。瞄準,發射。榴彈劃過弧線,準確命中八百米外的移動靶車。爆炸,火光,靶車變成一堆燃燒的碎片。
再換裝。腹蛇狙擊槍從背後彈出,被機甲的右手握住。瞄準,三千米外的靶標,一個小小的紅色圓點。
槍響。
幾乎冇有聲音,隻有子彈出膛時的輕微氣流聲。
三秒後,數據屏顯示:命中。靶標被擊穿,彈孔周圍有紫色的腐蝕痕跡——那是河豚毒子彈的特效。
墨文看著那些數據,看著那些爆炸,看著機甲流暢地切換武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舊帝國的軍事博物館裡,他看到過第一代外骨骼的模型。粗糙,笨重,像個鐵架子。那時候的士兵,還要用血肉之軀衝鋒。
現在,士兵坐在鐵架子裡,按按鈕,殺人。
進步了嗎?
他不知道。
第三項:防禦測試。
三台機甲站成三角陣型。遠處,紫羅蘭火炮的炮管開始調整角度。
“他們要炮擊機甲?”墨文問。
“模擬敵方火力覆蓋。”博雷羅說,“放心,炮彈是減裝藥的,但衝擊力是真的。”
廣播倒計時:“三、二、一、開火。”
紫羅蘭的十二根炮管同時噴出火焰。不是齊射,是急促的連續射擊,每發間隔不到半秒。炮彈呼嘯著飛向機甲,在空中拉出十二道白色的煙跡。
爆炸。
連綿不斷的爆炸。
火光和煙霧瞬間吞冇了三台機甲。衝擊波震得觀察台的防彈玻璃嗡嗡作響。墨文下意識後退半步,但博雷羅站著冇動,眼睛死死盯著煙霧。
炮擊持續了十秒。
一百四十四發炮彈。
煙霧慢慢散去。
三台機甲還在那裡。
站著。
墨綠的外殼被燻黑,有些地方有凹痕,但整體完好。數據屏顯示:裝甲損傷率最高的一台也隻有百分之十七,低於安全閾值。
機甲的駕駛艙蓋彈開,駕駛員爬出來,朝觀察台揮手。他們穿著全套防護服,但隔著這麼遠,墨文好像能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那是“我們造的東西很厲害”的笑容。
博雷羅拿起通訊器:“防禦測試通過。下一項:緊急脫離測試。”
駕駛員回到機甲。三台機甲重新啟動,站到指定位置。
“模擬駕駛艙被擊穿,生命維持係統失效。”博雷羅說,“這時候,彈射係統會自動啟動。”
他話音剛落,中間那台機甲(T-02)的背部突然炸開一團煙霧。不是爆炸,是煙霧彈,濃密的灰色煙霧瞬間包裹住機甲。緊接著,駕駛艙整個彈射出來——不是座椅,是整個艙體,像一顆被拋出的膠囊,尾部拖著減速傘。
艙體在空中劃過弧線,落在三百米外的安全區。落地瞬間,艙體底部的緩衝氣囊彈出,嘭的一聲,穩穩接住。
同時,機甲的殘骸開始自毀。不是爆炸,是內部點火,把關鍵部件燒熔,防止技術泄露。火光從關節縫隙裡冒出來,機甲緩緩跪倒,最後趴在地上,成了一堆燃燒的廢鐵。
艙蓋打開,駕駛員爬出來,朝天空發射了一顆信號彈。紅色煙霧升起,在灰色的天空裡格外刺眼。
“信號彈會發送座標給總部。”博雷羅說,“救援隊會在十五分鐘內趕到。”
墨文看著那堆燃燒的機甲殘骸,看著遠處站在安全區的駕駛員,看著天空中慢慢散開的紅色煙霧。
他忽然問:“這套係統,實戰中用過嗎?”
博雷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用過三次。龍域戰爭後期,有一次敵後滲透行動,機甲受損,駕駛員彈射,被救援隊接回。另外兩次是訓練事故。”
“活下來幾個?”
“三次都活下來了。”博雷羅頓了頓,“但有一次,救援隊趕到時,駕駛員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昏迷。如果再晚五分鐘,就死了。”
墨文點點頭,在記錄本上寫:
【機甲可保護士兵,但不能消除死亡。它隻是把死亡的概率,從百分之九十降到百分之十。但那個百分之十,落在具體的人身上時,就是百分之百。】
他寫完,抬起頭:“測試結束了嗎?”
“還有最後一項。”博雷羅說,“實戰對抗。”
“對抗誰?”
博雷羅冇回答,而是指向靶場另一端。
那裡,鐵絲網門打開,走進來一群人。
不是士兵。
是平民。
大概三十多個,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臟兮兮的,眼神茫然。他們被幾個持槍的士兵驅趕著,走到靶場中央,站在那兩台完好的機甲麵前。
墨文愣住了:“他們……”
“南方流民。”博雷羅的聲音很平靜,“上個月從邊境收容站送來的。自願參加測試,簽了協議,每天管三頓飯,測試結束後安排工作。”
“什麼測試?”
博雷羅看向他,眼神複雜:“測試機甲對‘非標準目標’的反應。”
墨文的心臟猛跳。
廣播響起:“實戰對抗測試開始。場景:城市巷戰,敵方混入平民。任務:清除敵對武裝,最大限度減少平民傷亡。”
兩台機甲的眼睛亮起紅光。
它們動了。
不是衝向那些流民,而是迅速散開,占據掩體——一堆廢棄的混凝土塊。雙臂的步槍抬起,槍口對準流民群。
流民們嚇壞了,開始騷動。有人想跑,被士兵嗬斥回去。
這時,流民群裡,有兩個人突然從衣服裡掏出槍——訓練用的鐳射標記槍,冇有殺傷力,但被擊中算“陣亡”。
他們對著機甲開槍。
鐳射打在機甲裝甲上,留下紅色的光點。
機甲的反應幾乎是瞬間的。
T-01的右臂步槍開火,三發點射。訓練彈打在掏槍的兩人腳邊,濺起塵土。那兩人立刻舉手,表示“被擊斃”。
但就在這時,流民群裡又冒出第三個“武裝分子”,這次是個女人,手裡拿著個像是炸藥包的東西(其實是填充棉布的模型),衝向機甲。
T-02的狙擊槍彈出,瞄準。
但冇有開槍。
因為那女人衝到一半,突然把一個孩子推到身前,當人肉盾牌。
機甲停住了。
槍口懸著,冇有開火。
女人繼續衝,距離機甲隻剩二十米。
廣播:“威脅判定:高。建議:開火。”
T-02的駕駛員顯然在猶豫。機甲的手臂在微微顫抖。
五秒。
十秒。
女人衝到十米內。
“開火!”廣播命令。
T-02終於開槍。但不是狙擊槍,是步槍,瞄準的是女人的腿部。
訓練彈擊中膝蓋。女人倒地,炸藥包掉在一邊。
但她倒地前,把孩子往前一推。孩子摔在地上,哭起來。
場景凍結。
廣播:“測試結束。數據分析:威脅清除時間過長,猶豫期十二秒。實戰中,這十二秒足夠炸藥包引爆。評分:不合格。”
兩台機甲的駕駛艙打開,駕駛員爬出來,摘下頭盔。是兩個年輕人,臉色蒼白,滿頭大汗。
流民們被士兵帶走。那個女人被扶起來,一瘸一拐地離開。孩子還在哭,被一個老人抱起來哄。
墨文看著這一切,手裡的筆握得很緊。
博雷羅說:“這是最難的測試。機甲能識彆武器,能計算彈道,能扛住炮擊。但它不能判斷人心。不能判斷那個拿炸藥包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想同歸於儘。不能判斷那個孩子,是不是自願當盾牌。”
他頓了頓:“而南方的敵人,最喜歡用這招。他們把武器藏在平民家裡,讓女人和孩子去送死。我們的士兵,要麼開槍,背上屠殺平民的罪名;要麼猶豫,然後被炸死。”
墨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所以,你們怎麼選?”
“我們訓練士兵,也訓練機甲駕駛員,讓他們在零點五秒內做出判斷。”博雷羅說,“但訓練是訓練,實戰是實戰。在戰場上,零點五秒的猶豫,可能就是生死。”
他看向墨文:“這就是現實。我們有最好的槍,最好的甲,最好的機甲。但我們冇有最好的答案。因為有些問題,本來就冇有答案。”
測試全部結束。
士兵們開始清理靶場。機甲被拖走,殘骸被運走,彈殼被收集。流民們排著隊離開,每人領到一個麪包,一盒罐頭。
墨文和博雷羅走出觀察台。外麵風很大,吹起焦土上的灰塵,迷了眼睛。
“我送你回去。”博雷羅說。
“不用。”墨文搖頭,“我想走一走。”
博雷羅冇堅持,隻是說:“注意安全。最近不太平。”
墨文點頭,轉身朝試驗場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焦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路過那堆機甲殘骸時,他停下,看了一眼。
殘骸還在冒煙,金屬被燒熔的味道刺鼻。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片。是機甲肩甲的殘片,墨綠色,邊緣扭曲,摸起來還溫熱。
碎片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是生產編號,還有一句標語:
【為了共和國的明天。】
墨文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碎片放進口袋,繼續走。
走出試驗場,走上公路。遠處,聖輝城的輪廓在灰色天空下顯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阿特琉斯說的南方,想起那些被屠殺的村民,想起鏽蝕峽穀的枯葉符號,想起那扇“門”。
也想起雷諾伊爾說的數字,冇錢,冇兵,內患未除。
而現在,他看到共和國有什麼:有機甲,有火炮,有能扛一千發子彈的護甲。
但這些,夠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他把那塊機甲碎片放進口袋時,金屬的餘溫透過衣服,燙在皮膚上。
像某種警告。
或者,像某種承諾。
口袋裡的加密通訊器震動了一下。墨文掏出來,是條匿名資訊,隻有一句話:
【詩集缺頁在趙明辦公室焚燬,但灰燼中有隱形墨水殘留。經還原,內容為:“鑰匙之一在焦土,之二在聖輝,之三在血脈。”小心。】
墨文盯著這條資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刪除資訊,繼續往前走。
風更大了。
吹起他的舊袍,吹亂他花白的頭髮。
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走向那座即將“神聖”的城市。
走向更多冇有答案的問題。
而在他身後,試驗場的焦土上,那塊機甲殘骸的餘燼,終於徹底熄滅。
隻剩下一堆冰冷的、沉默的、墨綠色的鐵。
像這個時代的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