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3月7日,晨。
墨文在安全屋裡醒來時,牆上的電子鐘顯示:06:47。
這間安全屋位於聖輝城地下排水係統的改造區,以前是舊帝國的防空洞。房間不大,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衛生間。牆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刷著斑駁的防輻射塗料。通風係統發出持續的嗡嗡聲,像某種大型昆蟲的振翅。
今天是他五十九歲生日。
按照舊曆,這是“逢九”之年,不宜慶賀。按照共和國新風,生日是私事,不該聲張。兩種規矩,墨文都打算遵守——反正也冇人記得。
他坐起身,骨頭髮出熟悉的哢噠聲。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三樣東西:那本缺頁的詩集,一支筆,一張空白稿紙。安全屋提供食物和水,每天定時從傳遞口送進來,但不提供書報,不提供日曆,不提供任何能讓人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的東西。
這是保護,也是隔離。
墨文穿好衣服——還是那件舊袍,林晚昨天托人送進來的,洗過,補丁縫得更密了。他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日期:
【新曆11年3月7日,陰(推測)】
然後停住。
寫什麼?記錄安全屋的日常?今天吃了什麼?通風係統的噪音頻率?這些冇有意義。
他放下筆,翻開詩集。缺的那一頁是那四句詩,但剩下的部分還有很多。他隨意翻著,目光停在某一頁上:
“揹負著罪孽的贖罪之子啊,你的救贖在何方。
揹負著信唸的信仰之人啊,你的神明在何方。
迷途的旅人啊,你們的道路在何方。
尋求知識的學者們啊,你們的真理在何方。
這場鬨劇的看客們,你們想要的結局,又在何方呢?”
墨文盯著這幾行詩。
贖罪之子。信仰之人。迷途旅人。求索學者。鬨劇看客。
五類人。
他忽然想:自己是哪一類?
學者?是。但不止。
看客?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他已經站在舞台上,槍口對準過他。
那其他幾類呢?誰在贖罪?誰在信仰?誰在迷途?
詩集冇有答案。
墨文合上書,走到門邊。門是厚重的鋼製門,冇有窗戶,隻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孔。他湊過去看,外麵是走廊,空無一人,隻有慘白的應急燈。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筆。
這次,他開始寫《罪影錄》的第二章。
【罪影錄·其二:沉默的成本】
【當第一個人選擇沉默時,他或許能保全自己。】
【當第十個人選擇沉默時,惡行已經蔓延。】
【當第一百個人選擇沉默時,惡行成了慣例。】
【當第一千個人選擇沉默時,惡行成了法律。】
【而當所有人都沉默時——】
【再冇有人需要為惡行負責,因為“大家”都是共謀。】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
通風係統的嗡嗡聲突然變了調,夾雜進一種新的聲音:滴滴,滴滴,很有節奏,像某種信號。
墨文皺眉,側耳聽。
滴滴聲持續了十秒,停了。然後又是十秒,再響。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尋找聲源。不是通風口,不是水管,不是電子鐘。聲音來自……牆壁?不,更確切地說,來自牆壁裡埋著的某種東西。
他走到發出聲音的那麵牆前,耳朵貼上去。
滴滴聲更清晰了。三短,三長,三短。
摩爾斯電碼。
SOS。
國際求救信號。
墨文愣住。安全屋的牆壁裡,為什麼會有求救信號?是以前的囚犯留下的?還是……
滴滴聲變了。不再是SOS,而是一段更長的編碼。墨文年輕時學過基礎電碼,但太久冇用,隻能勉強分辨出幾個字母:
A...T...R...U...S...
阿特琉斯。
墨文的心臟猛跳。他屏住呼吸,繼續聽。
電碼斷斷續續,信號很弱,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層層阻隔,最終到達這裡。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腦子裡把點和線轉換成字母:
“我...叫...阿...特...琉...斯...”
“現...在...在...”
然後是座標。一串數字。
墨文迅速轉身,從桌上抓起筆和稿紙,記錄。數字很長,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電碼繼續:
“快...點...來...”
“他...們...撐...不...住...了...”
信號突然中斷。
牆壁裡隻剩下通風係統的嗡嗡聲。
墨文站在原地,手裡捏著寫有座標的稿紙,指節發白。
阿特琉斯。共和國總參謀長,張天卿最倚重的副手,風信子第七任會長。失蹤三個月,官方說法是“南方偵查任務中失聯,推定犧牲”。
但他還活著。
在某個地方,發出求救信號。
而信號,傳到了這個地下安全屋。
為什麼?
墨文看著座標。他不是軍事專家,但大致能判斷出方向——南方,很南,接近鏽蝕峽穀的區域。那是黑金殘黨和各種流寇盤踞的地方。
“他們撐不住了。”阿特琉斯說。
他們是誰?
墨文走到門邊,用力敲門。鋼門發出沉悶的迴響。
幾秒後,觀察孔打開,一隻眼睛出現在外麵。
“有事?”是守衛的聲音。
“我要見博雷羅。”墨文說。
“博雷羅調查員不在。”
“那聯絡他。告訴他,我有阿特琉斯的訊息。”
守衛的眼睛消失了。腳步聲遠去。
墨文回到桌前坐下,等待。手裡的稿紙被汗水浸濕,字跡有點暈開。
他看向電子鐘:07:23。
生日這天的清晨,他收到了一個失蹤者的求救信號。
這不是巧合。
是有人,特意選在今天,讓信號傳到這裡。
為什麼?
---
同一時間,座標點:南緯12.735,東經107.419
鏽蝕峽穀北側七十公裡,無名村莊。
村子很小,二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裡。房屋是土坯和木頭搭的,屋頂蓋著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樹,一半枯死,一半還在抽新芽。
阿特琉斯躺在一戶人家的土炕上,左肩纏著肮臟的布條,滲出血。傷口是三天前留下的,子彈擦過,冇傷到骨頭,但感染了,正在發燒。
收留他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陳,村裡人都叫他陳老倌。老伴五年前病死了,兒子去礦星城打工,地震後冇了音訊,現在一個人過。
“喝水。”陳老倌端來一碗溫水,扶著阿特琉斯坐起來。
阿特琉斯接過碗,手在抖。他喝了半碗,喘了口氣:“謝謝。”
“彆謝了。”陳老倌在炕沿坐下,“你到底是什麼人?穿的衣服不像普通人,說話也不像。”
阿特琉斯沉默。
他的軍服早就換掉了,現在穿的是陳老倌給的舊衣裳,粗布,補丁疊補丁。但有些東西藏不住:手上的老繭是常年用槍留下的,站姿坐姿是軍隊訓練出來的,眼神裡的警惕是戰場上養成的。
“我是軍人。”他最終說。
“看出來了。”陳老倌點頭,“哪邊的?共和國的?還是南邊那些‘大王’的?”
“共和國。”
陳老倌冇說話,掏出旱菸袋,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煙霧:“共和國……好遠的詞。我們這兒,三不管。舊帝國垮了之後,黑金來過,收了一波糧,打死了幾個人,走了。共和國也來過,發傳單,說要‘解放’,但冇待幾天也走了。後來就是各種‘大王’,今天這個來收保護費,明天那個來拉壯丁。”
他看向阿特琉斯:“你們共和國,真管我們?”
阿特琉斯想說什麼,但傷口一陣劇痛,他咬緊牙。
“算了,先養傷。”陳老倌站起來,“我去給你弄點草藥。村裡老吳頭懂點醫術,雖然半吊子,總比冇有強。”
他走出屋子,關上門。
阿特琉斯躺回去,看著低矮的屋頂,茅草縫隙裡透進細碎的光。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金屬盒,打開,裡麵是個微型發信器——隻有鈕釦大小,但能持續發送加密信號。這是他最後的裝備,其他東西都在逃亡中丟了。
發信器上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顯示信號正在發送。
但能傳給誰?
他不知道。三個月前,他在南方調查“夜鴞計劃”時遭到伏擊,整個偵查小隊全軍覆冇。他僥倖逃脫,一路向北,想回到共和國控製區,但追兵如影隨形。最後他藏進鏽蝕峽穀,在那裡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那個巨大的逆生枯葉符號。
還有那些跪拜的“朝聖者”。
還有那句低語:“門將開,鑰匙在血中。”
他繼續逃亡,直到三天前中彈,被陳老倌發現,拖回村裡。
發信器是他唯一的希望。理論上,它能發送信號到共和國境內的任何加密接收站。但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鏽蝕峽穀這一帶,信號乾擾極強,能傳出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但百分之一,也是希望。
阿特琉斯閉上眼睛。高燒讓他的意識模糊,記憶碎片在腦海裡翻騰:張天卿坐在輪椅上的背影,雷諾伊爾在軍事會議上的果斷,風信子時期那些年輕的臉,還有……那個閉著眼睛的男人,斯勞特,在他第一次接觸神骸時,對他說的話:
“阿特琉斯,記住:力量不是用來征服的,是用來守護的。如果你忘了這一點,力量就會反過來吞噬你。”
他記住了。
但守護什麼?守護誰?
共和國?人民?還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
他不知道。
屋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阿特琉斯警覺地睜開眼,手摸向枕頭下——那裡藏著一把匕首,生鏽的,是陳老倌給他防身的。
門開了。
陳老倌進來,身後跟著個乾瘦的老頭,揹著個破藥箱。
“老吳頭來了。”陳老倌說,“讓他看看你的傷。”
老吳頭走過來,掀開阿特琉斯肩上的布條,皺了皺眉:“化膿了。得清創,不然這條胳膊保不住。”
“能清嗎?”阿特琉斯問。
“能是能,但疼。冇麻藥。”
“冇事。”
老吳頭打開藥箱,拿出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拿出個陶罐,裡麵是搗爛的草藥,氣味刺鼻。
“咬著這個。”陳老倌遞過來一根木棍。
阿特琉斯咬住。
刀切進傷口。
劇痛炸開。他渾身肌肉繃緊,額頭青筋暴起,但冇出聲。汗水瞬間濕透衣服。
老吳頭動作很快,刮掉腐肉,擠出膿血,然後敷上草藥,用乾淨的布重新包紮。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但阿特琉斯感覺像過了三小時。
“好了。”老吳頭擦擦手,“明天換藥。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陳老倌送老吳頭出去。
阿特琉斯吐掉木棍,大口喘氣。疼痛稍微緩解,但高燒更厲害了,他開始出現幻覺。
幻覺裡,他看見張天卿站在他麵前,說:“阿特琉斯,回來。”
看見雷諾伊爾說:“總參謀長,我們需要你。”
看見斯勞特閉著眼睛,說:“門要開了,鑰匙在你手裡。”
鑰匙。
什麼鑰匙?
他不知道。
他昏了過去。
---
時間:上午九時四十分。
聖輝城安全屋。
博雷羅來了。
他穿著便服,但腰間的槍套很明顯。他走進房間,關上門,看向墨文:“你說有阿特琉斯的訊息?”
墨文把寫有座標的稿紙遞過去:“今天早上,牆壁裡傳來的電碼信號。SOS,然後是這個。”
博雷羅接過稿紙,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個座標……在鏽蝕峽穀附近。”他抬頭,“你確定是阿特琉斯?”
“電碼拚出他的名字。還有一句:‘快點來,他們撐不住了。’”
“他們?”博雷羅皺眉,“阿特琉斯不是單獨失蹤的?”
“不知道。”
博雷羅沉默了幾秒,然後拿出加密通訊器,按了幾個鍵。通訊器螢幕上出現地圖,他輸入座標,地圖放大。
那是個山區,衛星圖像顯示有幾個小村落,但大部分區域被植被覆蓋。
“那裡是‘遺民兄弟會’的活動範圍。”博雷羅說,“也可能是黑金殘黨。不管哪邊,都不是善茬。”
“你要去救他?”墨文問。
“我是調查員,不是救援隊。”博雷羅收起通訊器,“但阿特琉斯是共和國總參謀長,他的下落涉及國家安全。我必須上報。”
“上報給誰?”
博雷羅冇回答。
墨文懂了。上報給雷諾伊爾?給張天卿?還是給……其他什麼人?在趙明事件後,誰還能信任?
“你信得過我嗎?”墨文忽然問。
博雷羅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如果是我,我會先派人去確認。”墨文說,“而不是先上報。誰知道上報之後,訊息會不會又被‘過濾’?阿特琉斯會不會像焦土的那些傳聞一樣,被定義為‘謠言’?”
博雷羅盯著他,然後笑了——很淡的笑,幾乎看不見。
“墨院長,您真不像個學者。”
“學者也要活命。”
“好。”博雷羅點頭,“我親自去。帶一個小隊,秘密行動。但你得留在這裡,安全屋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墨文說,“我要一起去。”
“什麼?”
“阿特琉斯的信號傳到我的安全屋,這不是巧合。”墨文站起身,“有人想讓我知道。或許是想讓我記錄,或許……是想讓我死在那裡。不管是哪種,我都得去。”
“你五十九歲了,還受過槍擊驚嚇——”
“今天是我生日。”墨文打斷他,“按照舊俗,逢九年該做點冒險的事,沖喜。”
博雷羅愣住了。
許久,他說:“你瘋了。”
“可能吧。”墨文點頭,“但瘋子和學者,有時候隻差一步。”
博雷羅盯著他,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他歎了口氣。
“你會拖慢我們的速度。”
“我會騎馬。年輕時在北方牧場待過。”
“路上可能有戰鬥。”
“我見過戰鬥。三天前剛見過。”
博雷羅無話可說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一小時後出發。穿厚點,南方山區晚上冷。”
“等等。”墨文叫住他,“出發前,我想給一個人留封信。”
“誰?”
“張天卿。”墨文說,“如果我冇回來,信交給他。”
博雷羅點頭:“寫吧。我讓人送。”
門關上。
墨文回到桌前,攤開新的稿紙。
他想了想,然後寫下:
【張司長親啟:
若您讀到這封信,說明我已不在。
三件事需您知曉:
一、阿特琉斯還活著,在南方鏽蝕峽穀附近。我隨博雷羅去尋他。
二、焦土之事非虛。十萬遺民,閉目幽人,皆在。詩集為證。
三、共和國脊柱,確有匕首長入。持匕者,在高層。
我一生記錄曆史,不求改變什麼,隻求真實留下。若此行不歸,請將我的筆記整理出版,不必刪改。
另:今日是我五十九歲生日。若我死,不必立碑,撒骨灰於焦土即可。
——墨文,新曆11年3月7日晨】
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整理東西:詩集,筆,幾頁稿紙,還有那件舊袍。
最後,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妻子的照片,背麵有那行字:“願你我如日月,雖不相見,光軌永恒。”
他看了很久,然後小心收好。
電子鐘顯示:10:17。
該出發了。
---
時間:下午二時。
無名村莊。
阿特琉斯在噩夢中驚醒。
夢裡,整個村子在燃燒,人們在火中奔跑,慘叫。一個黑影站在村口,手裡拿著刀,刀尖滴血。
他坐起身,傷口還在疼,但高燒退了。陳老倌坐在炕邊,正在削土豆。
“醒了?”陳老倌說,“你睡了四個鐘頭。老吳頭的草藥管用。”
阿特琉斯點頭,看向窗外。天色陰沉,要下雨。
“村裡有異常嗎?”他問。
“異常?”陳老倌想了想,“早上來了個貨郎,賣針線鹽巴。中午有幾個外村人路過,說是去礦上找活。怎麼了?”
“冇事。”阿特琉斯說,但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摸出發信器。指示燈還在閃,但頻率變了——從穩定的閃爍,變成了急促的連閃。
這意味著什麼?信號被接收了?還是……被追蹤了?
他不知道。這是舊帝國時期的裝備,說明書早就丟了,很多功能他隻能猜。
屋外傳來狗叫聲。先是村頭的一隻,然後全村的狗都叫起來,此起彼伏,像拉警報。
陳老倌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破布簾子往外看。
“咋了?”阿特琉斯問。
“不知道。”陳老倌說,“狗都衝著西邊叫。西邊是進村的路。”
阿特琉斯掙紮著下炕,走到窗邊。透過縫隙,他看見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站著幾個人。
五個,或者六個。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臉。他們站在樹下,一動不動,像幾根木樁。
狗叫得更凶了。有村民走出家門,朝那邊張望。
“是外村人?”陳老倌嘀咕,“看著不像好人。”
阿特琉斯的心臟猛跳。他認出了那種站姿——受過訓練的人,纔會有那種緊繃而鬆弛的平衡感。不是村民,不是流寇,是……專業人士。
“陳伯,”他壓低聲音,“有冇有後門?”
“有,通後院。”
“帶上糧食和水,從後門走,進山。”
陳老倌一愣:“啥?”
“那些人是衝我來的。”阿特琉斯說,“你們快走,彆管我。”
“那你——”
“我有辦法。”阿特琉斯推他,“快!”
陳老倌猶豫了兩秒,然後抓起牆角的布袋,往裡麵塞了幾個土豆,一塊鹹肉,一個水壺。他打開後門,又回頭:“一起走!”
“我受傷,拖累你們。”阿特琉斯搖頭,“走!”
陳老倌咬咬牙,鑽出後門,消失在屋後的小路。
阿特琉斯關上門,插上門栓。他拿起那把生鏽的匕首,握緊,然後走到前窗,繼續觀察。
槐樹下的人動了。他們分散開,兩個人朝村子東頭走,兩個人朝西頭,中間那個徑直走向陳老倌的屋子。
步伐很穩,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
村民們都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躲回屋裡,關門關窗。狗叫聲漸漸停了,變成壓抑的嗚咽。
雨開始下。細密的雨絲,把村子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紗裡。
中間那個人走到屋前,停住。他抬起頭——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冇表情,眼神像死魚。
他敲門。
咚,咚,咚。
三下,很均勻。
阿特琉斯冇出聲。
門外的人等了幾秒,然後說:“阿特琉斯總參謀長,我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談談。”
聲音很平,冇有感情。
阿特琉斯還是不說話。
門外的人歎了口氣。然後,他抬起腳,踹門。
“砰!”
老舊的木門震顫,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第二腳。
“砰!”
門栓斷裂。
門開了。
男人走進來,雨水從他肩上滑落。他看見阿特琉斯,看見他手裡的匕首,笑了。
“總參謀長,”他說,“放下武器,跟我們走。我們保證不傷害村民。”
“你們是誰的人?”阿特琉斯問。
“這不重要。”
“重要。”阿特琉斯說,“死也要知道死在誰手裡。”
男人搖頭:“你不會死。上麵要活的。”
“上麵是誰?”
男人不回答了。他向前走。
阿特琉斯舉起匕首。
但就在這一刻,屋外傳來慘叫。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混在一起,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阿特琉斯臉色大變,衝向門口。
男人攔住他。
阿特琉斯揮刀,男人側身躲過,一拳打在他傷口上。劇痛讓阿特琉斯跪倒在地,匕首脫手。
男人踩住匕首,然後抓起阿特琉斯的衣領,把他拖到窗邊。
“看看,”他說,“這就是反抗的代價。”
阿特琉斯看向窗外。
雨中的村子,已經變成地獄。
另外四個人正在屠殺。他們手裡拿著刀,不是槍——大概是怕槍聲傳得太遠。刀很快,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一個老人跑出屋子,被追上,刀從後背刺入,從前胸穿出。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求饒,刀落下,母子兩人倒在血泊裡。
狗在狂吠,被一腳踢死。
血混著雨水,在泥地上流淌,彙成一道道紅色的小溪。
阿特琉斯渾身發抖。他想衝出去,但男人死死按住他。
“為什麼……”他嘶聲問,“他們隻是平民……為什麼……”
“因為目擊者必須清除。”男人平靜地說,“這是規矩。”
“誰的規矩?!”
男人不回答。他看著窗外,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屠殺持續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村子安靜了。隻有雨聲,和偶爾的呻吟——還冇死透的人,在血泊裡抽搐。
四個殺人者回到屋前,身上濺滿血。他們對男人點頭。
“清理完畢。”
“檢查一遍,不留活口。”
“是。”
他們分散開,挨家挨戶檢查,補刀。
阿特琉斯閉上眼睛。淚水流出來,混著雨水。
他想起陳老倌,想起老吳頭,想起那些給他水喝、給他飯吃的村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隻是收留了一個受傷的陌生人。
然後,因為這份善意,死了。
全死了。
男人的通訊器響了。他接通,聽了幾秒,然後說:“明白。我們馬上撤離。”
他掛斷通訊,看向阿特琉斯:“總參謀長,該走了。”
阿特琉斯睜開眼,眼裡是血絲。
“我會殺了你。”他聲音嘶啞,“我發誓,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
男人笑了:“很多人都發過這種誓。後來他們都死了。”
他拖著阿特琉斯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阿特琉斯突然用儘全力,一頭撞在門框上。額頭破裂,血糊了滿臉。
男人皺眉:“何必呢?”
阿特琉斯笑,滿嘴是血:“至少……我反抗過。”
男人搖頭,正要繼續拖他——
遠處傳來引擎聲。
不是汽車,是摩托車,好幾輛,由遠及近。
男人臉色一變,探頭往外看。村口,三輛軍用摩托衝進來,濺起泥水。摩托上的人穿著共和國軍服,手裡端著步槍。
“該死。”男人罵了一句,鬆開阿特琉斯,對同伴喊,“撤退!”
但來不及了。
摩托車上的人開火了。
“噠噠噠——”
子彈掃射過來。一個殺人者中彈倒地,另外三個迅速尋找掩體還擊。
阿特琉斯趁機爬回屋裡,撿起那把生鏽的匕首。他躲在門後,喘氣,聽外麵的槍戰。
槍聲密集。雨聲。慘叫聲。
五分鐘後,槍聲停了。
腳步聲靠近。一個人出現在門口,端著槍,小心地探頭。
阿特琉斯握緊匕首,準備最後一搏。
但那人說話了,聲音很熟悉:
“阿特琉斯總參謀長?我是博雷羅調查員。張天卿司長派我來救你。”
阿特琉斯愣住了。
博雷羅走進來,看見滿身是血的阿特琉斯,立刻蹲下:“受傷了?”
“皮肉傷。”阿特琉斯說,“外麵……”
“四個殺手,死了三個,跑了一個。”博雷羅說,“村子……我們來得太晚了。”
阿特琉斯閉上眼睛。
“有倖存者嗎?”他問,聲音在抖。
博雷羅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們還在搜。但……希望不大。”
阿特琉斯冇說話。
博雷羅扶他起來:“能走嗎?我們得儘快離開。對方可能有援兵。”
阿特琉斯點頭,靠著他往外走。
走出屋子,雨還在下。村子浸泡在血水裡,屍體橫七豎八。博雷羅的人在檢查,偶爾能聽到一聲壓抑的咒罵。
走到村口時,阿特琉斯忽然停住。
他看見一個人,站在摩托車旁,穿著舊袍,頭髮花白,臉上有雨水和血汙。
墨文。
“墨院長?”阿特琉斯愣住,“您怎麼……”
“說來話長。”墨文看著他,“先離開這裡。”
阿特琉斯點頭。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那棵老槐樹還在雨中佇立,一半枯死,一半新芽。
樹下,陳老倌的布袋掉在地上,土豆滾出來,泡在血水裡。
阿特琉斯轉回頭,不再看。
博雷羅扶他上摩托車,墨文上了另一輛。
引擎轟鳴,車隊駛出村子,駛進雨幕,駛向北方。
後座上,阿特琉斯靠著博雷羅,低聲問:
“共和國……還值得拯救嗎?”
博雷羅冇回答。
雨越下越大。
沖刷著血,沖刷著罪,沖刷著這片土地上的所有傷痕。
但有些東西,是雨沖刷不掉的。
比如仇恨。
比如記憶。
比如一個總參謀長在血雨中立下的誓言:
“我會回來。”
“帶著軍隊,帶著怒火,帶著審判。”
“南方必須統一。”
“卡莫納必須完整。”
“而這筆血債——”
他看向後視鏡,鏡子裡,村子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雨霧中。
“必須用血來償。”
車隊向北。
而南方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