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從午夜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細碎的冰晶,被北風捲著打在聖輝城中央塔樓的防彈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細小的蟲在爬。然後雪花變大,成片成片地從鐵灰色的夜空墜落,安靜地覆蓋著這座剛剛經曆過統一戰爭、傷口尚未完全癒合的城市。
雪落在“鐵砧”醫院頂層的停機坪上,落在被炮火削去一半的舊帝國議會大廈尖頂上,落在新修建的人民廣場那尊粗糙但威嚴的“無名建設者”雕像肩頭。雪也落在城市邊緣那些尚未清理的戰爭殘骸上——扭曲的坦克炮塔、半埋入土的混凝土碎塊、以及某些角落裡,雨水沖刷後仍隱約可見的暗紅色痕跡。
戰後第七年,第三個五年計劃的第三年。和平的骨架已經搭建,但血肉之下,舊時代的毒素與新時代的陣痛仍在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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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之影
“鐵砧”醫院地下七層,特殊監護區。
這裡的空氣永遠保持著20.5攝氏度的恒溫,濕度嚴格控製在45%。通風係統發出近乎無聲的低頻嗡鳴,將經過三級過濾、略帶臭氧味的潔淨空氣送入每間病房。走廊牆壁是啞光的深灰色複合材料,地麵鋪設著防靜電的深色橡膠,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七號監護室的門無聲滑開。
雷諾伊爾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
他穿著共和國內部安全部隊的深灰色常服,肩章上是三顆銀星——代表著“代理最高軍事委員會委員、首都防衛區總司令”的臨時職務。但比肩章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一張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的麵容,皮膚光滑緊緻,輪廓分明,與檔案照片中那位在“農場協議”時期就已聲名顯赫、理論上至少該有五十歲的傳奇指揮官判若兩人。隻有那雙眼睛——沉靜、深邃、瞳孔深處偶爾流轉的淡金色微光——透露出某種超越年齡的厚度與重量。
病房內很安靜。
張天卿躺在中央的生命維持艙內。艙體是半透明的,淡藍色的營養液緩慢循環,無數細如髮絲的探針連接著他裸露的上半身。他的胸膛隨著呼吸機節律微微起伏,冰藍色的眼眸緊閉,黑色的短髮在液體中緩慢飄動。監測螢幕上,腦波曲線呈現出一種規律的、但明顯低於正常水平的低頻震盪,那是深度昏迷的典型表征。
“中樞神經退行性衰竭,病因不明。”主治醫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所有常規檢測手段都用了,甚至連萊婭博士從‘紫樞’項目中提取的神經修複因子也試過。他的身體機能基本正常,甚至比同齡人強壯得多,但意識……就像被鎖在了一個我們找不到鑰匙的房間裡。更糟糕的是,監測數據顯示,他的神經活性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又下降了三個百分點。”
雷諾伊爾的目光冇有離開生命維持艙:“阿特琉斯總參謀長那邊的情況?”
醫師調出另一份檔案:“刺殺發生在昨晚20點17分,總參謀長辦公室。刺客偽裝成後勤文書,在遞送檔案時突然發難。武器是一把塗有神經毒素的陶瓷匕首——我們後來在屍體上發現了這個。”
全息投影展開,顯示出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屍體。男性,三十歲左右,亞裔麵孔,身體經過高度改造:右臂完全替換為高強度碳纖維骨架,皮膚下可見細密的皮下裝甲板植入痕跡,左眼被替換為軍用級光學義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後頸——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屬介麵,周圍皮膚有灼燒和增生痕跡。
“義體型號無法追溯,都是黑市流通的無標識產品。”醫師說,“神經毒素分析出來了,是‘寂靜之藍’的改良版,黑金國際在‘日焉協議’時期研發的暗殺專用毒劑,理論上應該已經隨黑金的覆滅而失傳。刺客在得手後立刻咬碎了藏在牙齒裡的氰化物膠囊,但阿特琉斯總參謀長在中毒瞬間做出了反擊——”
畫麵切換。這是辦公室安全攝像頭在遭到電子乾擾前最後幾秒拍到的模糊影像:
阿特琉斯坐在辦公桌後,正在審閱檔案。刺客遞上檔案夾的瞬間,左手下壓,右手從檔案夾夾層中抽出陶瓷匕首,直刺咽喉!
但阿特琉斯的反應快得不像人類——不,那根本不是“反應”,更像是身體在意識之前就做出了動作。他的上身幾乎違反物理規律地向後仰倒,同時右腿猛蹬桌麵,連人帶椅子向後滑去。匕首擦過他的鎖骨,劃開軍裝和皮膚,帶出一串血珠。
刺客毫不猶豫地撲上,但阿特琉斯已經翻身滾到辦公桌側後方,左手從腰間拔出了配槍——一把老式的“執法者”型半自動手槍。槍聲在狹窄的辦公室內炸響,兩發子彈精準地命中刺客的胸口和右肩關節。
刺客的身體因衝擊而停頓,但改造肢體提供的生命力讓他繼續前衝。阿特琉斯第三槍打爆了刺客的左眼義體,然後側身撞碎了身後的防彈玻璃窗,從七層樓的高度墜入下方庭院——監控畫麵到此中斷。
“我們趕到時,總參謀長已經失蹤。”醫師的聲音低沉,“庭院裡有血跡,沿著排水係統延伸到舊城區方向。搜查隊在三個街區外發現了被遺棄的染血軍裝外套,之後就斷了線索。現場殘留的血液樣本檢測顯示,毒素已經侵入他的中樞神經,就算他還活著,情況也……不容樂觀。”
雷諾伊爾沉默地看著影像中阿特琉斯墜出視窗的那一幕。雨夜中,破碎的玻璃像鑽石般四散,那個瘦削的身影在空氣中翻轉,然後消失在黑暗裡。
像一隻折斷翅膀的鷹。
“葉雲鴻局長呢?”
“更糟。”醫師調出第三份檔案,“監察總局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今天上午10點33分。葉局長正準備乘車前往‘淨風行動’的階段性總結會議,他的專車——一輛改裝過的‘堡壘’型防彈轎車——在啟動瞬間爆炸。”
畫麵顯示出一個巨大的彈坑。轎車的殘骸被衝擊波撕成碎片,扭曲的金屬和複合材料散落在半徑二十米的範圍內。停車場的水泥天花板塌陷了一大塊,裸露的鋼筋像怪物的肋骨般垂下。
“炸彈被安置在車輛底盤,使用的是軍用級C-12塑膠炸藥,當量足以摧毀一輛主戰坦克。引爆方式是遙控,信號源追蹤到三個街區外的一處公共通訊節點,已經廢棄多年。葉局長因為臨時接了一個電話,比原計劃晚了一分鐘上車,爆炸時他剛走到車邊三米處……”
醫師頓了頓:“衝擊波把他整個人拋出去十幾米,撞在混凝土柱上。全身多處骨折,內臟出血,最嚴重的是顱腦損傷——一塊轎車底盤碎片擊穿了他的頭盔,嵌入左側顳葉。手術進行了七個小時,碎片取出來了,但……他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能醒,都是未知數。”
畫麵切換,顯示著監護病房內的葉雲鴻。他全身包裹著繃帶,臉上戴著呼吸麵罩,左臂那標誌性的紅色機械臂被卸下放在一旁,斷口處裸露著精密的介麵線路。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螢幕上起伏的曲線比張天卿的更加微弱。
雷諾伊爾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走廊儘頭。
“通知所有軍事委員會委員、內政委員會核心成員、各集團軍群司令、以及……”他停頓了一下,“海軍總令德爾文·潘、安東尼家族現任家主安東尼多斯、‘審判者’部隊指揮官博雷羅。兩小時後,在統帥部地下指揮中心召開緊急會議。”
“是。”副官立正,但又猶豫了一下,“長官,博雷羅指揮官目前正在南方執行清剿任務,是否需要召回?”
“召回。”雷諾伊爾的腳步冇有停頓,“用最高優先級通訊頻道告訴他:巢穴有變,頭狼需要所有獠牙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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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獠牙
聖輝城以南四百公裡,舊黑金控製區邊境,“鏽蝕峽穀”。
雨在這裡不是雪,是冰冷的、連綿不絕的秋雨,從鉛灰色的天空無窮無儘地墜落,沖刷著峽穀兩側焦黑的岩壁,填滿彈坑和戰車殘骸,將泥土變成粘稠的泥漿。
峽穀深處,一座半坍塌的礦場調度站內,火光在破碎的窗戶裡跳動。
博雷羅蹲在火堆旁,用一把戰術匕首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壓縮乾糧。他四十歲上下,臉上有一道從右額角斜跨到左下顎的疤痕——那是多年前被黑金改造體的爪子劃的,當時差點把他的頭蓋骨掀開。他的身材並不特彆魁梧,但每一寸肌肉都像鋼絲般緊繃,動作間流露出雇傭兵特有的、將效率融入本能的流暢感。
他穿著“審判者”部隊的深黑色作戰服,冇有佩戴軍銜標識,隻有左臂上一個簡單的徽章:一把滴血的匕首,下麵用舊帝國文字刻著“清掃者”。這支部隊的前身是安東尼家族麾下最精銳的傭兵部隊,在黑金覆滅、安東尼家族選擇與北境合作後,被整編為共和國特種作戰序列,專門負責處理那些“常規部隊不方便出麵”的臟活——追剿殘敵、滲透破壞、定點清除,以及在法律邊緣執行的“特殊懲戒”。
火堆對麵,坐著他的副手“蝰蛇”——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半邊臉覆蓋著生化義體皮膚,右眼是暗紅色的光學鏡片。她正在保養一杆拆解開的AV53“幽靈”反器材狙擊步槍,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頭兒,剛收到統帥部的最高優先級通訊。”一個年輕的通訊兵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巴掌大小的加密通訊終端,“代碼‘黑羽歸巢’,重複三遍。”
博雷羅削乾糧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匕首的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內容?”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統帥部急召。張天卿主席病情加重陷入深度昏迷,阿特琉斯總參謀長遇刺失蹤,葉雲鴻局長遭炸彈襲擊重傷。會議由雷諾伊爾代理主持。”通訊兵嚥了口唾沫,“命令我們立即終止當前任務,全速返回聖輝城。”
火堆旁安靜下來,隻有雨聲和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蝰蛇”抬起頭,紅色的光學鏡片收縮了一下:“三重打擊。有意思。”
“不是巧合。”博雷羅將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吞嚥,“時間卡得太準了。張主席的病情是逐漸惡化,但另外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這是協同攻擊。”
“內部有人。”蝰蛇的聲音很平靜,陳述事實,“而且級彆不低。能同時掌握三位最高領導人的行蹤和安保漏洞,這不是外部滲透能做到的。”
博雷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雨夜。峽穀深處,隱約可見幾處微弱的燈火——那是他們這次任務的目標:一個自稱“遺民兄弟會”的邪教組織殘部,大約兩百人,盤踞在礦道深處,宣稱要“迎接真神的迴歸”。
任務本來很簡單:滲透進去,殺掉頭目,驅散或俘虜剩餘人員。這是“審判者”的日常工作。
但現在,巢穴出事了。
“收拾裝備,十分鐘後出發。”博雷羅轉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道疤痕顯得格外猙獰,“告訴後方指揮部,任務移交常規部隊處理。我們……有更大的老鼠要抓了。”
“需要通知安東尼多斯家主嗎?”通訊兵問。
博雷羅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不必。家主現在應該在統帥部了。我們直接回去。”
他走到火堆旁,從揹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把老式的、槍身已經有些磨損的“沙漠之鷹”手槍,鍍金的握柄在火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澤。這是安東尼多斯在他加入家族時贈送的禮物,上麵刻著家族的格言:“寧在風暴中掌舵,不在港灣裡腐爛。”
博雷羅檢查了一下槍械,裝填彈匣,然後插進腿側的槍套。動作熟練得如同呼吸。
“蝰蛇,”他看向副手,“回到聖輝城後,你帶第一小隊去查三件事:刺客的屍體、炸彈的原料來源、還有最近六個月所有接觸過三位領導人安保細節的人員名單。不要走正規渠道,用我們自己的線。”
“明白。”蝰蛇點頭,紅色的鏡片裡數據流一閃而過。
博雷羅又看向通訊兵:“聯絡我們在海軍的人,問問德爾文總令的艦隊動向。特彆是那三艘‘戰略級’平台的位置。”
“您懷疑……”
“我不懷疑任何人。”博雷羅打斷他,聲音冰冷,“我隻是想知道,當狼群失去頭狼時,剩下的豺狗和鬣狗會怎麼分配屍體。”
他最後看了一眼火堆,然後一腳踢散燃燒的木柴。
火星四濺,在雨夜中短暫地明亮,然後迅速熄滅。
十分鐘後,三輛經過重度改裝、塗著啞光黑色塗裝的“地獄犬”高速突擊車衝出礦場,碾過泥濘的道路,向著北方疾馳而去。車頂的遙控武器站警惕地旋轉著,熱成像儀在雨幕中掃描著周圍的山脊。
雨越下越大。
像在為某些即將到來的東西,清洗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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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帥部暗流
聖輝城地下三百米,共和國最高統帥部指揮中心。
這裡的規模比“鐵砧”醫院的地下設施更加龐大,也更加壓抑。整個空間被分割成三層:最上層是戰略決策區,巨大的環形全息沙盤占據中央,周圍是數十個工作站;中間層是通訊與情報樞紐,數百麵螢幕顯示著全球各地的實時動態;最下層是安全區與備用指揮節點,隻有最高權限才能進入。
此刻,戰略決策區內,氣氛凝重如鉛。
長條會議桌邊坐著十一個人。
雷諾伊爾坐在主位。他的左邊是列奧尼達斯——這位陸軍總司令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五顆將星閃閃發光,但臉色陰沉,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右邊是奧古斯特,海軍及兩棲作戰司令,他的目光時不時瞥向全息沙盤上標註的海軍艦隊位置。
再往下,是內政委員會的三名核心成員、軍事委員會的其他兩名委員、後勤與裝備總部長,以及——
德爾文·潘。
這位海軍總令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但實際年齡可能更大。他穿著深藍色的海軍將官服,肩章上是交叉的船錨與三顆金星。他的臉被海風和歲月刻滿了皺紋,但眼睛異常明亮,像鷹隼一樣銳利。此刻他正慢條斯理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那是由舊時代戰艦的螺旋槳碎片熔鑄而成的,象征著他對“舊海軍”傳統的堅持。
在德爾文對麵,坐著安東尼多斯。
安東尼家族現任家主看起來隻有三十五六歲,麵容英俊,舉止優雅,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與周圍軍人的製服格格不入。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卻冇有任何違和感——那是長期掌握權力和資源的人特有的從容。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平穩,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聆聽某種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人都到齊了。”雷諾伊爾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指揮中心內清晰可聞,“首先,我以代理最高軍事委員會委員的身份,通報當前情況。”
全息螢幕亮起,顯示出張天卿、阿特琉斯、葉雲鴻三人的醫療檔案和遇襲簡報。
“張天卿主席的病情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急劇惡化,目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甦醒可能性……很低。阿特琉斯總參謀長遇刺失蹤,現場發現神經毒素‘寂靜之藍’的痕跡,這是黑金國際的遺產。葉雲鴻局長遭遇汽車炸彈襲擊,重傷昏迷,尚未脫離危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三位最高領導人在二十四小時內接連出事,這不是意外,也不是巧合。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且情報級彆極高的協同攻擊。攻擊者的目標很明確:癱瘓共和國最高決策層,製造權力真空和混亂。”
列奧尼達斯猛地一拳砸在桌麵上,金屬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抓到人了嗎?!刺客是誰派來的?!”
“刺客當場死亡,身份無法追溯。”雷諾伊爾平靜地說,“炸彈的引爆信號源是廢棄的公共節點,追查不到源頭。目前內衛部隊和監察局的殘餘力量正在全力調查,但……在葉局長甦醒、或者阿特琉斯總參謀長被找到之前,我們缺乏足夠的情報線索。”
奧古斯特沉聲道:“外部勢力的可能性?西格瑪的殘餘?GBS的秘密行動?還是南方那些還冇清理乾淨的軍閥?”
“都有可能。”雷諾伊爾調出一張全球態勢圖,“西格瑪在西北戰役後被肢解,但他們的情報網絡可能還在活動。GBS雖然在海戰中損失慘重,但他們的‘星辰議會’從未正式宣佈投降,完全有可能策劃報複。至於南方……”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南部廣袤的土地被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點——那是尚未完全肅清的142個大小勢力。
“南征雖然結束了主要戰役,但清剿工作仍在繼續。‘淨風行動’打擊了表麵上的犯罪和混亂,但那些深藏在陰影裡的東西——邪教、走私網絡、舊貴族的秘密結社——它們像地下的根莖,斬斷一截,還會從彆處長出來。”
德爾文終於停止了轉動戒指。他抬起頭,聲音帶著海風般的沙啞:“所以,我們現在麵臨三重危機:最高領導層癱瘓,內部可能有高級彆叛徒,外部威脅虎視眈眈。而共和國正處於第三個五年計劃的關鍵節點——南方重建需要資源,新裝備列裝需要時間,‘淨空使者’的量產線還冇完全建成,‘安魂曲’網絡也隻是覆蓋了主要城市。”
他看向雷諾伊爾:“代理委員,您打算怎麼做?”
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雷諾伊爾身上。
這個有著年輕麵容、古老眼睛的男人,在張天卿倒下、阿特琉斯失蹤、葉雲鴻重傷的真空期,突然被推到了權力的最中心。他過去的功績是傳奇,但他的“來曆”——那種超越常理的甦醒,那雙偶爾泛起淡金色微光的眼睛——也讓一些人感到不安。
雷諾伊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三件事。”
“第一,穩定內部。從此刻起,統帥部進入‘熔斷協議’一級戒備。所有軍事單位保持最高戰備狀態,但未經軍事委員會集體授權,禁止任何跨防區的大規模調動。內衛部隊接管聖輝城及周邊所有關鍵設施的安全保衛,審查級彆提升至最高。同時,成立特彆調查組,由我直接領導,徹查此次襲擊事件——所有部門,所有人員,都必須配合。”
他的目光特意在德爾文和安東尼多斯臉上停留了一瞬。
“第二,展示力量。”他調出海軍艦隊的實時部署圖,“德爾文總令,我需要你的艦隊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一次高調的戰備巡航。路線:從‘蝮蛇灣’出發,沿南部海岸線向西,穿過‘鏽鏈群島’——自由港聯盟的殘餘勢力不是還在那裡蠢蠢欲動嗎?讓他們看看,共和國海軍的獠牙還鋒利著。”
德爾文的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巡航規模?”
“全部。”雷諾伊爾的聲音很平靜,“十三個航母打擊群,主力艦‘克裡斯蒂安號’和‘雅裡塔斯號’打頭陣。我要讓整個卡莫納的海岸線都看到,共和國海軍冇有因為領導層的變故而有絲毫動搖。”
“明白。”德爾文點頭,“那三艘‘戰略級’平台呢?”
“留在近地軌道和關鍵海域,保持戰略威懾。”雷諾伊爾說,“它們是我們的底牌,不能輕易動。但要讓所有人知道——底牌還在。”
安東尼多斯輕輕咳嗽了一聲:“展示力量固然重要,但如此大規模的艦隊調動,耗費的資源恐怕……第三個五年計劃的預算已經吃緊了。”
“預算可以調整。”雷諾伊爾看向他,“安東尼家主,我記得你的家族在南部有幾個礦場剛恢複生產?”
“是的,主要是稀有金屬和能源晶體。”安東尼多斯坦然承認,“但產量還不穩定,需要時間。”
“時間可以給,但資源現在就需要。”雷諾伊爾說,“我以統帥部的名義,征用安東尼家族未來三個月的礦產產出,用於艦隊巡航和戰備維持。共和國會按照市價支付信用點,但物資必須優先供應。”
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安東尼多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他很快恢複了從容:“為了共和國的穩定,安東尼家族義不容辭。我會親自監督,確保物資按時到位。”
“第三,”雷諾伊爾繼續說,聲音低沉了幾分,“尋找阿特琉斯。”
全息螢幕上顯示出聖輝城的城市地圖,以統帥部大樓為中心,一個紅色的圓圈向外擴散,標註著阿特琉斯可能的活動範圍。
“他中了‘寂靜之藍’,理論上活不過二十四小時。但我們冇有找到屍體,現場的血跡顯示他還有行動能力。”雷諾伊爾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個身中劇毒、重傷瀕死的人,能跑到哪裡去?又為什麼要跑?”
列奧尼達斯皺眉:“您的意思是……他可能知道刺客的身份,或者襲擊的幕後主使?所以在中毒後選擇隱藏起來,而不是回統帥部求助?”
“有可能。”雷諾伊爾說,“但也可能是毒素影響了他的神智,讓他做出了非理性的選擇。無論如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奧古斯特司令,你負責陸地上的搜尋;德爾文總令,你的海軍陸戰隊配合。搜尋範圍擴大到舊城區、下水係統、以及城市周邊五十公裡內的所有廢棄設施。”
“那調查組呢?”內政委員會的一名委員問,“您剛纔說親自領導調查組,但搜尋任務也需要大量精力……”
“調查組我會交給博雷羅。”雷諾伊爾說,“他正在回來的路上。‘審判者’部隊擅長這種陰影裡的工作,而且……”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而且”後麵是什麼——博雷羅是安東尼家族的人,但他隻效忠於共和國。用他來調查可能涉及高層的陰謀,既能保證專業性,又能製衡某些潛在的利益衝突。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小時,討論細節、分配任務、協調資源。當最後一項議題結束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眾人陸續離開,隻有雷諾伊爾還坐在主位上,看著全息沙盤上那些閃爍的光點。
列奧尼達斯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德爾文離開時,對雷諾伊爾點了點頭,眼神複雜。
安東尼多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說:“代理委員,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風暴將至時,最堅固的船也需要壓艙石。”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很輕,“而壓艙石太重,船會沉;太輕,船會翻。這個道理,您比我懂。”
說完,他微微躬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雷諾伊爾獨自坐在指揮中心。
巨大的全息沙盤在他麵前緩緩旋轉,卡莫納大陸的地形起伏,藍色的共和國控製區、紅色的威脅區域、黃色的不穩定地帶……像一塊巨大的、尚未完成的拚圖。
而在拚圖的中心,聖輝城的位置,三個紅色的光點正在緩慢閃爍。
一個昏迷,一個失蹤,一個重傷。
像三把插在心臟上的刀。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的淡金色微光比平時明亮了一些,但很快又隱去。
他起身,走到指揮台前,打開一個加密通訊頻道。
“沃倫。”他說。
幾秒鐘後,通訊接通。一個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聲音響起:“長官。”
“我要你去找一個人。”雷諾伊爾調出阿特琉斯的檔案照片,“用你的‘方式’找。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統帥部。”
“明白。”沃倫的聲音冇有起伏,“搜尋參數?”
“生命體征優先。但如果……找到的是屍體,也帶回來。”
“是。”
通訊切斷。
雷諾伊爾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雖然這裡冇有真正的窗戶,隻有模擬的外部實景螢幕。螢幕上顯示著聖輝城的夜景,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雨還在下。
彷彿永遠也不會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焦土盆地邊緣的那個雨夜。那時他還年輕,還不是“雷諾伊爾”,隻是一個普通的偵察兵。他奉命深入汙染區,尋找失蹤的小隊,卻在盆地邊緣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大地的裂縫中,湧出暗紫色的光芒。
光芒中,有東西在動。
不是生物,不是機械,是某種……介於概念與實體之間的存在。它們像影子,又像液體,在雨中蠕動、重組、發出無法理解的“聲音”。
他當時以為自己瘋了,或者被輻射燒壞了腦子。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錯綜複雜的權力棋局,看著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刀鋒,他突然覺得——
或許,那些影子從未離開。
它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這片大地上,蠕動、重組、低語。
等待著某個裂縫再次打開。
等待著某場雨,將它們帶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