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舊影重逢
晨霧如紗,籠罩著剛剛被阿賈克斯兵團接管的烏嘴嶺前敵指揮部。殘破的工事正在被工兵搶修,硝煙未散儘的氣味混合著清晨的濕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運送傷員和物資的車隊揚起塵土,通訊兵拖著線纜奔跑,口令聲和電台的嘈雜構成了戰地特有的背景音。
阿賈克斯站在一副剛剛攤開、還沾著泥點的戰區地圖前,灰白的眉毛緊鎖。他的手指按在代表“金穗平原”南部邊緣的區域,那裡標註著古蘭-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重新集結的番號和預估兵力——雖然烏嘴嶺慘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尤其這個家族數百年的底蘊和仍在運作的軍工體係,讓他們在遭受重創後,依然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拚湊起一支令人不敢小覷的大軍。斥候和無人機傳回的情報顯示,敵軍正在克裡米亞平原一帶構築新的防線,兵力保守估計仍在四十萬以上,且裝備精良。
“將軍,175師先頭部隊已抵達預定位置,師長請求指示。”副官的報告打斷了阿賈克斯的沉思。
“讓他進來。”阿賈克斯冇有抬頭,依舊審視著地圖上的等高線和交通網。
帳篷簾被掀開,帶著室外清晨的涼氣和淡淡的機油味。一個穿著合身共和國中將製服、身形挺拔、麵容剛毅卻難掩長途奔襲疲憊的中年軍官走了進來,立正敬禮:“報告!第175機械化步兵師師長,傑克遜,奉命率部抵達!請將軍指示!”
阿賈克斯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帳篷內的光線並不明亮,但兩人卻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瞬間閃過的、極其複雜的光芒——驚愕、難以置信、恍如隔世、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洶湧回憶,以及最終沉澱為軍人麵對上級時的剋製與沉靜。
傑克遜的瞳孔微微收縮。儘管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這張既熟悉又彷彿隔著一層無形壁壘的麵孔,心臟依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是他,又不是他。輪廓依稀是記憶裡那個在農場星空下談論理想、在槍林彈雨中並肩衝鋒、最後為掩護自己和弟兄們毅然赴死的阿賈克斯。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了。眼前的將軍,沉穩如山嶽,眼神深邃如古井,周身散發著一種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淬鍊、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冷硬氣息。冇有重逢的激動,冇有舊友的熟稔,隻有公事公辦的肅穆。還有那似乎凝固在五十餘歲外貌下的容顏,與記憶中斷時那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青年雇傭兵形象,產生了令人心悸的錯位。
阿賈克斯的目光在傑克遜臉上停留了數秒。他看到了對方眼中刹那的波瀾,也看到了迅速恢複的鎮定。傑克遜……風信子的“救火隊長”,如今共和國的中將師長。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眼角細密的紋路,下頜堅硬的線條,還有那雙眼睛深處,依舊燃燒著理想卻已沉澱了更多責任與滄桑的火焰。他冇有被“重構”,他走的是另一條充滿荊棘卻同樣堅定的路,活生生地走到了今天,肩扛將星,統領雄師。
“傑克遜師長,”阿賈克斯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一路辛苦。你部部署情況?”
傑克遜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按迴心底最深處。這裡是戰場,前方是大敵,不是敘舊的時候。他挺直脊背,迅速彙報:“我師主力兩萬七千人已抵達烏嘴嶺東南‘鐵砧’集結區,完成臨時補給。所屬裝甲團、炮兵團狀態良好,士兵士氣高昂,隨時可以投入戰鬥。”他頓了頓,補充道,“將軍,我師官兵對參與解圍烏嘴嶺、並與您並肩作戰,深感榮幸。”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舊部的敬意,也劃清了此刻上下級的界限。
阿賈克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傑克遜的迅速進入狀態感到滿意。他走回地圖前,示意傑克遜近前。
“古蘭-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主力正在克裡米亞平原重新組織防禦。他們失去了烏嘴嶺方向的主動權,但實力猶存。最高統帥部的意圖,是以我兵團為核心,結合即將抵達的第五、第六集團軍,在克裡米亞平原一舉擊潰敵軍主力,徹底打垮這個南方最頑固的堡壘。同時,暴風雨集團軍群將在西線策應,牽製可能的外圍援軍並伺機擴大戰果。”阿賈克斯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個箭頭,“你的175師,作為兵團先鋒,任務是沿‘舊帝國大道’向南突擊,撕開敵軍在‘哭泣山穀’一帶的防禦,為後續主力打開通道。有冇有問題?”
“冇有,將軍!”傑克遜毫不猶豫,“175師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阿賈克斯抬起眼,再次看向傑克遜。這一次,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隻有彼此才能意會的深沉,“記住,傑克遜,我們麵對的不是普通的軍閥。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掌握著舊帝國部分核心遺產,他們的‘騎士’坦克和受過嚴格訓練的私兵,戰鬥力不容小覷。不要輕敵。同時……”他略微停頓,聲音壓低了些,“注意保持與風信子情報網絡的聯絡。我收到一些模糊的資訊,南方某些地區出現了異常的‘能量擾動’和‘精神感染’案例,源頭可能與更深的黑暗有關。戰場之上,除了明麵的敵人,還需警惕看不見的陰影。”
傑克遜心神一震。阿賈克斯提到了“精神感染”和“更深的黑暗”。這讓他立刻聯想到了風信子檔案中某些絕密記錄,以及……那個至今仍躺在北境最高級醫療中心深處、處於詭異昏迷狀態的老上司——雷諾伊爾。當年農場協議後,雷諾伊爾因未知原因陷入昏迷,症狀類似某種超越醫學理解的精神侵蝕。正是為了救治他和應對類似的潛在威脅,風信子才全麵撤出南方,攜帶關鍵資料和傷員返回北境,並與後來崛起的萊婭博士團隊展開合作。而雷諾伊爾那位忠心耿耿、把自己改造成半機械狀態才活下來的副官沃倫,如今也已是北境“審判者”特種小隊的骨乾。這些往事,阿賈克斯顯然知情,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明白,將軍。我會保持警惕,並與後方保持資訊暢通。”傑克遜鄭重迴應。
“去準備吧。進攻將在四十八小時後發起。”阿賈克斯揮了揮手。
傑克遜再次敬禮,轉身離開帳篷。掀開簾布的瞬間,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腦海中卻反覆迴盪著剛纔短暫的會麵。阿賈克斯……真的回來了。以這樣一種方式。他用力握了握拳,將翻湧的情緒轉化為戰鬥的決心。無論如何,此刻他們目標一致——為了共和國,為了南方的解放。
帳篷內,阿賈克斯獨自站立了片刻。他走到一旁的行軍桌邊,拿起一個陳舊但保養良好的銅製煙盒,打開,裡麵是幾支手工卷製的、帶著特殊草藥氣味的菸捲。這是斯勞特“重構”他時留下的一點習慣,或者說,是某種與過去微弱的連接。他抽出一支,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煙霧的幻象中,彷彿閃過農場篝火旁年輕的臉龐,閃過槍炮轟鳴中決絕的背影,閃過黑暗與冰冷中重塑的劇痛……最終,歸於眼前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箭頭和代表敵軍的紅色標記。
他放下菸捲,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過去已矣,無論是農場協議、雷諾伊爾的昏迷、還是風信子的輾轉,都已成為共和國曆史畫捲上複雜的一筆。現在,他的責任是指揮這場戰役,贏得勝利。為了腳下這片正在被戰火蹂躪又渴望新生的土地,也為了……那些還活著,並肩負著未來的人們。
鐵雨滌平原——克裡米亞會戰
四十八小時後,黎明前夕。
克裡米亞平原東部邊緣,“哭泣山穀”北側。175師攻擊陣地。
傑克遜站在他的指揮車裡,通過車長周視鏡觀察著前方籠罩在薄霧中的山穀輪廓。耳機裡傳來各團營準備就緒的彙報。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的壓抑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怠速聲和偶爾的金屬碰撞聲。
“各單元注意,按計劃,五分鐘後,炮火準備開始。裝甲集群,準備突擊。”傑克遜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清晰傳達到每一個連長、車長耳中。
五分鐘後,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北方,阿賈克斯兵團炮兵集群,以及剛剛抵達、隸屬第五集團軍的重炮旅,超過四百門大口徑火炮和火箭炮,同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轟——!!!”
第一輪齊射的巨響如同萬千雷霆同時炸裂,瞬間撕碎了黎明的寧靜!炮彈和火箭彈拖著耀眼的尾跡,如同逆飛的流星暴雨,劃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幕,覆蓋向“哭泣山穀”南側敵軍精心構築的防線!
大地在劇烈震顫!火光在敵軍陣地上連綿不斷地炸開,濃煙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道汙濁的煙柱!預先偵察判明的火力點、指揮所、集結區域、雷場、反坦克壕……在密集的炮火覆蓋下,逐一被引爆、摧毀、掩埋!
炮火準備持續了三十分鐘。當炮火開始向敵軍縱深延伸時,傑克遜拔出了腰間的信號槍。
“175師!進攻!”
一顆紅色信號彈升上天空,炸開!
“為了共和國!前進!”
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聲驟然響起!超過一百輛“北境-5型”主戰坦克,噴吐著淡藍色的聚變引擎尾焰,如同鋼鐵巨獸般衝出隱蔽陣地,排成楔形攻擊隊形,向著炮火洗禮後的“哭泣山穀”猛撲而去!緊隨其後的是“獵犬”步兵戰車和搭載著步兵的裝甲運兵車,車頂的機槍手警惕地掃視著兩側。
175師的裝甲洪流,如同燒紅的鐵流,湧入山穀!殘存的敵軍零星抵抗在絕對優勢的裝甲突擊麵前迅速瓦解。坦克炮精準點射著任何試圖反擊的火力點,同軸機槍和步戰車上的自動武器潑灑著彈雨,掩護步兵下車清剿殘敵、鞏固通道。
傑克遜的指揮車跟隨在突擊集群後方。他緊盯著戰場態勢螢幕,不斷接收著各部隊的進展報告,並做出微調。戰鬥進展順利,敵軍前沿防禦在猛烈炮火和裝甲突擊下迅速崩潰。但傑克遜的心冇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主力,那些裝備精良的“騎士”坦克和訓練有素的私兵,一定在後方嚴陣以待。
果然,當175師先鋒裝甲團深入山穀約五公裡,即將衝出穀口進入相對開闊的平原地帶時,遭到了強有力的阻擊。
前方丘陵地帶,突然出現了大量敵軍坦克的身影!正是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騎士”係列主戰坦克!它們憑藉地形掩護,利用其優秀的火控係統和厚重的裝甲,在遠距離上對衝鋒的北境坦克進行精準射擊!
“注意!‘騎士’坦克!三點鐘方向,距離一千八!穿甲彈準備!”175師裝甲團長的吼聲在頻道中響起。
幾乎同時,雙方坦克炮同時轟鳴!
穿甲彈在空中交錯飛過,帶著死神的尖嘯!
一輛衝在最前麵的“北境-5型”坦克首上裝甲被擊中,淡藍色的能量漣漪劇烈閃爍,但未能完全抵消動能,裝甲板向內凹陷,車內傳來痛苦的悶哼和警報聲,但坦克依然堅持開火還擊!
另一側,一輛“騎士”坦克的炮塔被125毫米穿甲彈直接命中,厚重的裝甲被撕裂,彈藥架被引爆,整輛車瞬間化為一團膨脹的火球!
鋼鐵巨獸之間的對決瞬間白熱化!炮聲隆隆,硝煙瀰漫。不斷有坦克被擊中,燃燒,爆炸。步兵戰車和伴隨步兵則與敵方的裝甲步兵展開激烈交火,火箭彈和反坦克導彈拖著白煙在空中穿梭。
傑克遜冷靜地指揮著:“呼叫炮兵,覆蓋敵軍坦克集群後方,阻斷其預備隊!命令右翼裝甲營,向左側迂迴,攻擊敵軍側翼!反坦克導彈分隊,前出,利用地形抵近射擊!”
在他的調度下,175師雖然遭遇強力阻擊,但並未慌亂,而是迅速展開,與敵軍絞殺在一起。與此同時,後續跟進的173師、177師也從其他方向投入戰鬥,阿賈克斯兵團的全部力量,如同一把沉重的戰錘,狠狠砸在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匆忙構築的阻擊陣地上。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鏖戰至日暮。
“哭泣山穀”出口一帶的丘陵地帶,變成了巨大的裝甲墳場。雙方數百輛坦克和裝甲車輛的殘骸散佈其間,熊熊燃燒,黑煙滾滾。士兵的屍體隨處可見,鮮血染紅了泥土和岩石。
儘管付出了慘重代價,但阿賈克斯兵團憑藉更優秀的戰術協同、士兵更強的戰鬥意誌以及傑克遜等指揮官的靈活指揮,最終還是逐步壓製了敵軍,成功突破了“哭泣山穀”防線,前鋒部隊衝入了開闊的克裡米亞平原!
然而,這僅僅是打開了通向真正決戰的大門。
古蘭-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主力,超過四十萬大軍,在公爵本人的親自督戰下,已在平原縱深構築了更加完備的防禦體係。而北境方麵,第五、第六集團軍的先頭部隊也已陸續抵達,與阿賈克斯兵團彙合。雙方總兵力對比:北境方麵,阿賈克斯兵團(含175、173、177師及配屬部隊)約十五萬,第五、第六集團軍先期抵達部隊約二十萬,總計約三十五萬;而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仍有超過四十萬可戰之兵,且擁有地利和部分技術優勢。
一場規模空前的平原決戰,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西線戰報傳來:特斯洛姆指揮的暴風雨集團軍群,其先遣部隊已悄然運動至克裡米亞平原西側,對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外圍防線和補給線構成了嚴重威脅。這支由原“帝國之劍暴雨旅”為骨乾擴建而成的、承載著舊帝國陸軍幾乎所有榮譽、曾創下五萬擊退二十五萬輝煌戰績的王牌集團軍,其全軍四十五萬兵力正在陸續進入戰場。雖然特斯洛姆並未急於讓主力投入正麵決戰,但其存在本身,就如同懸在敵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極大地牽製和動搖了敵軍的部署與士氣。
與此同時,東線也有好訊息:共和國其他方向的部隊進展順利,南方三大平原中的金穗平原大部、克裡斯蒂亞諾平原東北部已基本被收複,殘餘抵抗正在被清剿。
克裡米亞平原,成為了決定南方最終歸屬的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戰場。
阿賈克斯的指揮部前移至平原北部一處剛剛占領的舊莊園。巨大的作戰沙盤上,代表敵我雙方兵力的標識密密麻麻。他盯著沙盤,陷入沉思。正麵強攻,即使有暴風雨集團軍群側翼威脅,依然會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必須出奇製勝。
“將軍,”副官報告,“傑克遜師長從前線返回,請求彙報戰況並商議下一步行動。”
“讓他進來。”
傑克遜再次走進指揮部,他的軍裝上沾染著硝煙和塵土,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詳細彙報了突破“哭泣山穀”的戰鬥經過和當前175師的狀況,並提出了對平原敵軍防禦特點的觀察。
阿賈克斯認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盤邊緣。突然,他抬起頭,看向傑克遜:“傑克遜,我記得風信子早期在南方活動時,對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核心領地,尤其是他們祖傳的‘鐵冠城堡’附近的秘密通道和地下工事,有過一些零星的調查記錄?”
傑克遜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是的,將軍。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為了營救一些被俘的同誌,我們曾試圖滲透。但那些記錄很不完整,而且過去了這麼久,不知道是否還有效,敵人肯定也加強了防備。”
“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那條被稱為‘幽影小徑’的廢棄礦道和其可能連接的地下網絡的資訊,全部回憶起來,標記在地圖上。”阿賈克斯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們需要一把能從內部刺穿敵人心臟的匕首。”
傑克遜立刻明白了阿賈克斯的意圖,心臟猛地一跳。這是一步險棋,但若成功,或許能一舉瓦解敵軍指揮核心,造成全域性混亂。
“是!我立刻去整理!”傑克遜冇有任何猶豫。這不僅是為了戰役勝利,或許,也是為了證明,即使冇有經曆那種神秘的“重構”,他和他所代表的風信子傳承下來的勇氣與智慧,同樣能在這決定大陸命運的戰鬥中,發揮關鍵作用。
就在阿賈克斯與傑克遜謀劃奇襲之時,遙遠的北境,聖輝城最深處的醫療中心。
一間完全被柔和的淡金色能量場籠罩、佈滿了各種最先進生命維持和神經監測設備的靜室內,一張特製的醫療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身影。
雷諾伊爾。
這位曾經的農場協議的參與者、因未知精神感染而昏迷多年的老人,此刻,他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床邊,一個身形高大、半張臉和部分軀乾覆蓋著泛著冷光的機械結構、眼神卻異常堅定的男人——沃倫,猛地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監測螢幕上那突然出現的一絲微弱卻規律異常的腦波活動。
而在醫療中心外,剛剛結束與龍域使者會談的張天卿,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萊婭博士的緊急報告:“司長,雷諾伊爾將軍的神經活動出現異常波動,模式……與他昏迷前記錄的、以及我們後來在南方某些‘感染區’檢測到的殘留信號,有部分相似,但似乎多了一些……有序的‘抵抗’或者說‘淨化’傾向。另外,根據沃倫轉述將軍昏迷前最後的囈語碎片,結合我們最新破譯的部分阿曼托斯遺留資料,我們懷疑,將軍當年遭遇的,可能不僅僅是精神感染,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印記’或‘共鳴’,其源頭或許與焦土盆地的最核心秘密有關。他的甦醒,可能會帶來至關重要的資訊,但也可能伴隨著不可預知的危險。”
張天卿站在窗前,望著南方天際。那裡,戰火正熾。克裡米亞平原的決戰即將上演,而更深處,關於“神骸”、關於古老汙染的真相,似乎也隨著雷諾伊爾的微妙變化,即將揭開冰山一角。
他收回目光,對通訊器那頭的萊婭沉聲道:“全力確保雷諾伊爾將軍的安全與穩定。在他完全恢複意識、能夠提供有效資訊之前,相關情況列為最高機密。南方戰事,交給前線的將士。而我們要準備的,或許是比戰爭更加複雜和危險的……另一場戰鬥。”
雷霆一擊與第一階段終局
克裡米亞平原決戰,在傑克遜率領一支由175師最精銳的特戰連隊、部分熟悉地下行動的工兵以及少數自願參加的風信子老隊員組成的奇襲分隊,悄然潛入“幽影小徑”後的第四天拂曉,全麵爆發。
北境軍主力在阿賈克斯的統一指揮下,於平原北、東兩個方向,向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的防線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總攻。數百輛坦克、上千門火炮、無數步兵,在“暴風雨”集團軍群於西線施加的巨大壓力和頻繁佯動掩護下,如同三把巨大的鐵鉗,狠狠咬向敵軍陣地。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消耗階段。炮火覆蓋,裝甲對衝,步兵絞殺。平原上空戰機呼嘯,導彈穿梭。大地在無數爆炸中顫抖,天空被硝煙和火光染成暗紅色。每前進一米,都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公爵站在其位於平原中央、經過層層加固的“鐵王冠”移動指揮車上,麵色鐵青地看著戰況顯示屏。北境軍的頑強和戰鬥力超出了他的預計,暴風雨集團軍群的側翼威脅更是讓他如芒在背。但他依然相信,憑藉己方優勢兵力、堅固工事和家族數百年的戰爭底蘊,足以將北境軍拖垮在這片平原上。
然而,他萬萬冇有想到,致命的威脅並非來自正麵。
潛入“幽影小徑”的傑克遜分隊,曆經艱險(包括與變異生物、古代陷阱和少量敵軍巡邏隊的遭遇戰),最終成功通過錯綜複雜、部分已經坍塌的地下礦道網絡,滲透到了距離“鐵王冠”指揮車所在覈心區域不足兩公裡的地下廢棄排水樞紐。
通過攜帶的微型無人機和生命探測儀,他們確認了目標位置和守衛情況。
“就是這裡了。”傑克遜抹去臉上的汙跡和汗水,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他看了看身邊同樣疲憊卻目光堅定的戰士們——有年輕的共和國特種兵,有經驗豐富的風信子老兵。他們都知道,這次行動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將可能改變整個戰役的走向。
“按計劃,A組負責製造混亂,吸引外圍守衛;B組清除沿途暗哨;C組,隨我直搗黃龍!記住,首要目標:敵軍指揮中樞!次要目標:破壞其通訊和能源節點!”傑克遜低聲下令,“為了共和國!”
“為了共和國!”戰士們壓低聲音,堅定迴應。
幾分鐘後,核心區外圍突然發生數起爆炸和激烈的交火聲——A組行動了!
守衛部隊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幾乎同時,B組以精準的弩箭和消音武器,悄無聲息地清除了幾條關鍵通道上的暗哨。
傑克遜帶領C組,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從排水口衝出,利用爆炸和交火引起的混亂,快速接近“鐵王冠”指揮車!
警報終於淒厲地響起!但為時已晚!
傑克遜一馬當先,用AP25突擊步槍掃倒了指揮車入口處的衛兵,一枚FA42手雷滾進車內!爆炸聲中,他和戰士們衝了進去!
指揮車內一片混亂。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公爵在警衛拚死保護下試圖從緊急出口逃離,但被傑克遜一眼鎖定!
“公爵!投降吧!你們的抵抗毫無意義!”傑克遜舉槍指向他,厲聲喝道。
公爵臉上閃過一絲驚愕、憤怒和絕望的混合表情,他猛地拔出一把裝飾華麗的古董手槍,但傑克遜的動作更快!
“砰!砰!”
兩聲精準的點射,擊中了公爵的手腕和膝蓋!古董手槍掉落,公爵慘叫著倒下。周圍的警衛要麼被擊斃,要麼被製服。
“控製指揮車!立刻向所有敵軍廣播:公爵已被俘,命令他們停止抵抗!”傑克遜對通訊兵吼道。
很快,通過繳獲的敵軍最高指揮頻道,公爵被俘、命令投降的訊息,傳遍了整個克裡米亞平原戰場!
雖然並非所有敵軍部隊都立刻服從(許多部隊由家族其他軍官或死忠分子控製),但指揮中樞被端、最高統帥被擒的訊息,無疑給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大軍的士氣造成了毀滅性打擊!許多部隊陷入混亂,指揮失靈,抵抗意誌迅速瓦解。
正麵戰場上,阿賈克斯敏銳地捕捉到了敵軍的變化。
“敵軍指揮係統混亂!全線加壓!突擊!”他果斷下令。
北境軍各部士氣大振,攻勢更加猛烈!而暴風雨集團軍群,也在特斯洛姆的命令下,從西線發起了決定性的總攻!
兵敗如山倒。
失去了統一有效指揮的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大軍,在正麵強攻和側翼致命打擊下,終於徹底崩潰。士兵成建製地投降,裝甲車輛被遺棄,防線土崩瓦解。
戰役在公爵被俘後二十四小時內基本結束。古蘭-斯諾克裡斯托弗斯家族積累了數百年的軍事力量,在克裡米亞平原上煙消雲散。此役,北境軍以傷亡近二十萬的代價,殲滅(含斃傷俘)敵軍超過五十萬,俘虜公爵以下將校級軍官數百人,繳獲武器裝備無數。
隨著克裡米亞平原的光複,南方三大平原——金穗平原、克裡米亞平原、克裡斯蒂亞諾平原,全部被北境共和國控製。南方最主要的、有組織的抵抗力量已被基本摧毀,剩餘地區多為分散的、失去統一指揮的中小勢力或土匪流寇。
“南指”戰役的第一戰略階段——收複南部核心產糧區與工業區,殲滅敵軍主力集團——宣告圓滿完成。
傑克遜因奇襲擒獲敵軍統帥的卓越戰功,受到最高統帥部通令嘉獎。他與阿賈克斯在戰役結束後的簡短會麵中,相視無言,隻是互相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一切儘在不言中。過去的生死兄弟,如今共和國南北擎天的將星,他們各自的道路,在這一刻交彙於勝利的旗幟下,又將繼續延伸向不同的使命。
阿賈克斯兵團與第五、第六集團軍,開始轉入對占領區的肅清、維穩和初步重建工作。暴風雨集團軍群則奉命短暫休整,其鋒芒悄然轉向西南和東南沿海,為下一階段的戰役做準備。
而在北境聖輝城,醫療中心靜室內,雷諾伊爾的手指,再次顫動了一下。這一次,更加明顯。沃倫緊緊握住他那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長官……該醒來了。還有很多事,需要您……”
南征的第一階段,以輝煌的勝利告終。但共和國統一之路,依然漫長。南方的土地需要治理,潛伏的敵人需要肅清,更重要的,是那來自焦土盆地深處、似乎與雷諾伊爾昏迷之謎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古老而詭異的陰影,正隨著戰火的暫熄,愈發清晰地顯現出其猙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