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眼軍閥覆滅後的第十七天,破曉港迎來了第一支懸掛陌生旗幟的正式外交船隊。
三艘艦船。為首的是“龍吟”號,一艘由舊時代大型驅逐艦改裝而成的混合動力外交艦,修長的艦體漆成深青色,船舷可見修補痕跡但保養精良,甲板上裝備的炮塔明顯是戰後改裝產品,技術路線與北境或黑金風格迥異。主桅杆上飄揚的旗幟:紅底,左上方綴有一顆大金色五角星,周圍環拱四顆小金星。簡潔,醒目,帶著一種陌生的莊嚴感。
後麵兩艘是“太行”級武裝貨輪,吃水頗深,顯然裝載了大量貨物。
船隊冇有冒然進港,而是在港外十海裡處下錨,升起信號旗請求通訊和領航。流程規範,姿態謹慎。
張天卿在接到報告時,正在審閱“紫樞萃取液-原型”第一次人體臨床試驗的初步報告(結果謹慎樂觀:三名重症誌願者體內侵蝕紋路擴散速度均下降40%以上,神誌清醒時間增加,但出現了輕度幻視和方向感錯亂的副作用)。他放下數據板,冰藍色的眼眸望向東方海平麵。
“龍域民主共和國……”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從舊世界檔案碎片中偶爾瞥見、卻從未實際接觸過的國名。一個在舊帝國崩潰、黑金崛起的同一時期,在遙遠東方大陸曆經血火淬鍊而新生的政權。情報極少,隻知道他們以驚人的速度結束了內戰,統一了那片廣袤而傷痕累累的土地,並開始艱難但堅定的重建。他們似乎未曾涉足卡莫納大陸的紛爭,也未曾與黑金國際有明顯瓜葛。
“讓他們進港。以共和國最高外交禮節接待。”張天卿下令,“通知奧古斯特,龍首戰團負責港口禮儀警戒,但保持距離,不得表現出任何敵意或過度威懾。讓特斯洛姆和斯勞沙準備參與會談,我們需要最敏銳的眼睛和耳朵。”
半小時後,“龍吟”號在破曉港新建的深水碼頭緩緩靠岸。舷梯放下,一隊外交人員踏上了北境的凍土。
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性,身材中等,穿著深灰色的、剪裁利落但質地普通的“中山裝”式製服,外麵罩著一件厚實的軍綠色棉大衣。他臉龐方正,皮膚黝黑粗糙,帶有長期野外工作的痕跡,眼神沉穩銳利,彷彿能穿透表象。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穿著簡樸的隨員,有軍人氣質的武官,也有學者模樣的文員,所有人都舉止乾練,目光好奇而審慎地打量著港口的一切——那些高大的機械戰馬、奇特的共振破冰設備、以及來往軍民臉上混合著警惕與希望的神情。
奧古斯特已換上了共和國深藍色將官禮服,上前行禮:“歡迎來到北境共和國,破曉港。我是共和國第一鋼鐵騎士團團長,奧古斯特·馮·霍亨索倫,奉命接待諸位。”
中年男子以無可挑剔的、略帶東方古禮意味的姿勢回禮,開口是略帶口音但異常清晰的通用語:“感謝接待。我是龍域民主共和國外事委員會特派代表,鄭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奧古斯特肩上的龍首徽記,又看向遠處哨塔上飄揚的星辰旗,“我們帶來了我國人民對卡莫納大陸北方新生政權的問候,以及……尋求共同發展可能性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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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魚與罐頭:最初的交換
會談在港口新建的外事館進行。房間樸素,隻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個燒著炭火的鐵爐驅散寒意。張天卿、特斯洛姆、斯勞沙坐在一側,鄭拓及其兩名主要隨員坐在另一側。奧古斯特守在門外。
冇有冗長的外交辭令。鄭拓開門見山,推過一份用再生紙列印、字跡清晰的貨物清單:
“這是我們此次帶來的部分樣品和可長期供應的物資目錄。請過目。”
清單列得務實無比:
·五萬噸級標準化鋼錠(符合戰後重建通用規格)。
·全套中型拖拉機及配套農具生產線(可適應凍土改造)。
·五百台“東風”係列柴油發電機(皮實耐寒,維護簡單)。
·三千噸各類抗生素、疫苗及基礎醫療器材。
·二十萬套標準冬季被服(棉紡與化纖混紡,防寒等級-30℃)。
·五萬噸壓縮乾糧及肉類罐頭(保質期三年以上)。
·……
除此之外,還有一項特彆標註:“可根據需求,定製生產特定規格的非標件與設備。我方工業體係具備較強靈活性與適應性。”
張天卿掃過清單,心中迅速評估。這些不是奢侈品,也不是尖端武器,但恰恰是北境目前最急需的“基礎建材”和“民生保障物資”。鋼錠和生產線能加速地獄之牆和港口建設;發電機和醫療物資能直接提升後方穩定;被服和食品則能緩解南下遺民安置的巨大壓力。對方顯然做過功課,知道北境的軟肋在哪裡。
“很具誠意的清單。”張天卿抬起眼,“那麼,龍域希望從北境獲得什麼?”
鄭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坦誠:“資源。卡莫納北部永凍層特有的稀有礦物同位素,尤其是‘零號元素’衰變伴生的幾種高密度能量載體。我們的可控核聚變研究、高能物理實驗以及部分精密工業,急需這些材料。此外,”他稍微停頓,“我們對貴方在極端環境工程、生物抗輻射技術、以及……”他看了一眼張天卿冰藍色的眼眸,“某些特殊能量應用領域的進展,抱有濃厚的、純粹學術與技術交流性質的興趣。”
他冇有提騎士團的裝甲技術,冇有提戰略導彈,精準地繞開了最敏感的軍事領域,聚焦於資源和“非軍事”科技。
斯勞沙左眼的機械鏡頭微微轉動,低聲道:“他們的情報網比我們想的靈通。知道零號元素,知道萊婭博士的研究方向。”
張天卿不動聲色:“貿易需要等價與互利。稀有同位素我們可以提供,但產能有限,價格不會低廉。技術交流可以探討,但需建立在相互信任和明確協議框架內。此外,北境還需要一些……不那麼常規的東西。”
他示意特斯洛姆。後者推過一份北境擬定的需求清單,除了常規的精密機床、特種鋼材、大型工程機械外,最後幾項赫然寫著:
·關於前文明“阿曼托斯體係”及“神骸”相關的一切曆史文獻、考古發現、民間傳說記錄影印件。
·任何關於“集體潛意識汙染”、“模因病毒”、“高維能量殘留”的學術研究資料或異常事件報告。
·東方大陸是否有類似焦土盆地“歸鄉者”或“血疫者”的案例記錄。
鄭拓看到最後幾項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他與旁邊的學者隨員低聲交換了幾句,後者快速記錄。
“前幾項工業品,我們可以大量供應,價格好商量。”鄭拓緩緩說道,“至於最後這幾項……涉及曆史、民俗乃至非正統科學記錄,我們需要時間在國內檔案館和科研機構中查詢整理。不過,”他目光變得深邃,“龍域在重建過程中,也確實在偏遠地區發現過一些……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古代遺蹟和異常現象檔案。或許,我們在這方麵,真的有可以互通有無的地方。”
這句話,讓會談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單純的物資貿易,悄然滑向了更隱秘、更危險的領域——對“神骸”相關禁忌知識的共同探索。
“那麼,”張天卿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我們是否可以先確立一個基礎性的長期貿易協定框架?以礦產資源、工業品、糧食藥品等大宗物資的穩定交換為主,同時設立一個聯合學術資訊交換機製,用於分享……某些特定領域的研究心得與情報?”
“我方讚同。”鄭拓點頭,“龍域經曆過深重苦難,深知和平與發展之可貴。我們不願介入卡莫納大陸的曆史恩怨,但也願意與一切尊重主權、平等互利、且有共同生存與發展訴求的新生力量,建立牢固的務實關係。”
接下來的三天,雙方團隊展開了密集的技術性談判。北境方麵由特斯洛姆主導,斯勞沙負責資訊甄彆與風險評估;龍域方麵則展現出極高的專業效率和務實風格,他們對北境提出的技術參數、交貨週期、運輸保障等問題反應迅速,方案具體,極少扯皮。
談判間隙,鄭拓主動提出參觀部分“不涉及核心機密”的民用設施。張天卿同意了,安排他參觀了破曉港的公共居住區、正在建設的垂直農場、以及一所由舊倉庫改建的學校。
鄭拓看得很仔細。他看到在嚴寒中,北境民眾用簡陋工具鋪設管道,看到孩子們在漏風的教室裡用炭筆寫字,看到老人領取配給食物時小心節省的樣子。他很少評論,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理解與共鳴。
在一次參觀後的簡短交談中,鄭拓對張天卿說:“貴方在廢墟上重建的意誌,讓我想起了我們剛進大城市時的樣子。百廢待興,缺衣少食,但眼睛裡有光。”他頓了頓,“我們龍域有句話,‘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看來,在這片凍土上,也有同樣的精神在生長。”
張天卿看著他:“你們似乎對我們與黑金、與帝國遺族的鬥爭並不意外?”
“曆史的車輪前進,總會碾碎一些舊東西,催生一些新東西。”鄭拓目光平靜,“我們關注結果,也關注這結果是如何取得的,以及它最終服務誰。就目前所見,北境共和國至少試圖讓普通人活得更有尊嚴。這就值得對話,值得交易。”
第四天,一份名為《北境共和國與龍域民主共和國關於建立長期穩定貿易與經濟技術合作關係的框架協定》草案基本成型。核心內容包括:
1.龍域以優惠價格向北境持續提供鋼錠、機械、發電機、醫療物資、糧食被服等基礎重建物資。
2.北境以固定比例向龍域出口永凍層稀有同位素及部分特種生物製劑(如初步驗證的抗輻射藥劑)。
3.雙方建立定期航運(初期每月一班),龍域船隻享有破曉港優先停靠權與部分關稅減免。
4.設立“聯合技術與資訊交流工作小組”,定期交換非敏感技術文獻及“特定曆史與現象研究資料”。
5.協定暫不涉及軍事同盟或安全保證,但約定互相通報可能影響對方安全的重大地區局勢變化。
簡潔,務實,留下了未來深化合作的空間。
簽字儀式在破曉港外事館簡陋的會議室舉行。冇有香檳,隻有兩杯熱騰騰的、北境特有的苦根茶。張天卿與鄭拓分彆代表各自政權,在檔案上簽下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放下筆,鄭拓伸出手:“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張天卿同誌。”
“同誌?”張天卿握住他的手,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詢問。
“在我們那裡,誌同道合者,即為同誌。”鄭拓笑了笑,“一起為讓普通人過得更好而努力的人,就是同誌。”
張天卿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麼,為了更好的明天,鄭拓同誌。”
協議達成,龍域船隊開始卸貨。巨大的龍門吊將成箱的物資從貨輪轉移到碼頭,北境的工人們發出陣陣驚歎。那些結實耐用的發電機、成套的農機具、碼放整齊的藥品箱、以及一箱箱貼著“紅燒肉”、“壓縮餅乾”標簽的罐頭,對於物資匱乏的北境來說,不亞於雪中送炭。
而“龍吟”號的貨艙裡,也裝滿了北境支付的第一批“貨款”:二十個特製的鉛罐,裡麵是經過初步提純的稀有同位素樣本;以及一批封裝嚴密的、記錄了部分非關鍵性抗輻射與低溫生物技術的資料晶片。
鄭拓在離開前,私下交給了張天卿一個加密數據存儲器。
“這是我個人權限內,能調閱到的一些關於東方古代異常符號與傳說記錄的初步整理摘要。裡麵有些描述……可能與你們清單上提到的‘門’、‘鎖孔’、‘冰冷啼哭’有模糊的相似性。”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科學家認為,那可能涉及史前高等文明的某種……‘資訊墓碑’或‘警告裝置’。接觸需極度謹慎。希望這些資訊能對你們的研究有所幫助。”
張天卿接過存儲器,冰藍色的眼眸與鄭拓對視:“謝謝。這份信任,北境會銘記。”
“彼此彼此。”鄭拓鄭重道,“我們都需要在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裡,找到可以背靠背的夥伴。龍域期待下次航行時,能看到破曉港更多燈火,地獄之牆更加巍峨。”
“龍吟”號與兩艘貨輪在破曉港停留五天後,再次啟航,向東駛入茫茫冰海。碼頭上,北境軍民自發聚集,目送這支帶來實實在在希望的船隊遠去。
張天卿站在碼頭儘頭,寒風鼓盪著他的墨藍鬥篷。他手中握著那個小小的存儲器,彷彿握著一塊來自東方的、溫熱的炭火。
貿易線,也是資訊線,生命線。
東方的風已經吹來,帶來了物資,也帶來了關於遙遠彼方同樣在對抗未知威脅的隱約共鳴。
地獄之牆在向南延伸。
破曉港的燈光在夜晚亮起更多。
而現在,一條橫跨冰海的脆弱航線,將北境與一個陌生的、但似乎秉持著相似底層信唸的龐大國度,連接了起來。
路,又多了一條。
而責任,也更重了一分。
“通知萊婭博士,”張天卿對身後的特斯洛姆說,“我們有新的、來自東方的參考資料了。另外,讓工業委員會統計龍域物資到位後的產能提升預估。我們要用這些鋼鐵和機器,讓共和國的基礎,打得更牢。”
他望向東方海天交界處,那裡,“龍吟”號的桅杆正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下。
合作已始。
前路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