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中央演武場,原是帝國時期“榮光競技場”的遺址。
環形的看台由灰白色巨石壘成,石縫裡嵌著枯死的藤蔓與硝煙燻黑的痕跡。北境接手後草草修繕,剷平了沙場中央象征奴隸角鬥的青銅枷鎖雕塑,但地麵上暗褐色的、無法洗淨的血漬仍像地圖上的國界線般縱橫交錯。西北角看台在去年冬天的炮擊中坍塌了一半,裸露的鋼筋如同巨獸的肋骨刺向鉛灰色天空。
今日無雪,但風像裹著冰碴的鞭子,抽打著場中每個人的臉。
演武場東西兩側,涇渭分明。
西側觀禮台是北境要員。特斯洛姆穿著厚重的軍大衣,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磨痕;雷蒙德雙臂抱胸,鐵塔般的身軀微微前傾,像繃緊的弓弦;埃裡克蹲在看台邊緣,喉嚨裡發出低低的、野獸警戒時的呼嚕聲。他們身後是北境各兵種的代表,穿著雜色但整潔的作戰服,眼神裡混雜著好奇、警惕與隱隱的不服。
東側,帝國騎士團。
九千名騎士並未全數入場——那會讓演武場變成真正的戰場。隻來了三百人,以三十人為一列,十列為一陣,三個方陣呈品字形肅立。他們依舊沉默,依舊披甲,機械戰馬靜立身後,彷彿三百尊從曆史墓葬中掘出的青銅兵馬俑。但那種沉默是有重量的,壓得北境這邊不少年輕士兵呼吸不暢。
風掠過騎士方陣時,會發出一種低沉的、金屬共鳴般的嗚咽。
場地中央,臨時劃出了一塊直徑百米的圓形決鬥區。邊界用白色的石灰粉撒出,在蕭瑟的背景下顯得刺目而脆弱。
張天卿站在北側入場口。
他冇有穿那件標誌性的墨藍鬥篷,隻著一身簡練的黑色作戰服,袖口與褲腿紮緊。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對麵——龍首騎士奧古斯特·馮·霍亨索倫正緩緩走出騎士方陣。
奧古斯特依舊全身覆甲,龍首頭盔在陰鬱天光下泛著冷硬的暗金色。他冇有騎馬,沉重的“帝皇”級裝甲踏在沙土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凹痕,卻奇異地冇有發出多大的聲響。他在決鬥區南側邊緣站定,抬手,摘下頭盔。
灰白的金髮被風吹亂,那道疤痕在陰沉天色下像一道黑色的裂隙。
“按照《騎士法規》第七十一章,榮耀決鬥條款。”奧古斯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演武場,蓋過了風聲,“一對一。直至一方失去戰鬥能力、主動認輸、或跌出界外。可使用任何自身攜帶的武器與裝備,但不允許外部援助或預設陷阱。”
他頓了頓,湛藍的眼睛看向張天卿:
“此戰,不為殺戮,不為羞辱。隻為驗證——立於吾等劍鋒之前的,究竟是值得追隨的統帥,還是另一場幻夢的編織者。”
張天卿點了點頭。他冇說話,隻是邁步,走進了石灰粉劃出的白圈。
兩人相距五十米。
看台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連風聲似乎都暫時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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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龍首對半神
奧古斯特冇有立即進攻。
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裝甲表麵那些幽藍色的能量紋路開始緩緩亮起,從細微的溪流逐漸彙聚成江河。一種低沉的能量嗡鳴聲從他體內傳出,與裝甲的共鳴疊加,讓空氣開始震顫。
張天卿隻是站著。黑色作戰服在風中緊貼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他冇有調動任何顯眼的力量,冰藍色的眼眸裡,金色的火焰安靜地燃燒著,像深潭底部的熔岩。
十秒。
二十秒。
奧古斯特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蓄力動作。前一瞬他還靜止如雕像,下一瞬,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炸開一圈塵土氣浪,人已經出現在張天卿身前十米處!速度快到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沉重的裝甲非但冇有成為負擔,反而在能量驅動下爆發出遠超人體極限的推進力!
他右手並指如刀,手臂揮出的軌跡簡單、直接、毫無花哨,卻帶著一種斬斷山嶽的意誌。裝甲手臂邊緣的空氣扭曲、電離,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蒼藍色弧形氣刃,撕裂空氣的尖嘯遲了半拍才追上來!
張天卿冇有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迎向那道足以切斷主戰坦克裝甲的氣刃。
碰撞冇有發出金屬交擊的巨響。
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巨石落入深潭的“咚”聲。
氣刃在距離張天卿手掌還有三寸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地炸散成無數紊亂的能量流,向四周迸濺。濺射的能量在地麵上犁出數十道深淺不一的溝壑,最近的離張天卿的腳尖隻有一掌距離。
張天卿的手掌紋絲未動。連衣袖都冇有被吹起。
奧古斯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
但他冇有停頓。第一擊被擋下的瞬間,他已經擰身,左腿如同戰斧般橫掃,裝甲腿部的推進器噴出短暫的藍焰,讓這一擊的速度和力量再度暴漲!腿風颳起的沙石在空中拉出一道渾濁的扇形軌跡!
張天卿這次動了。
他隻是向後退了半步。
就半步。
奧古斯特的腿掃過,離他的胸口差之毫厘。腿風將張天卿額前的黑髮吹得向後揚起,但也就僅此而已。
兩擊落空,奧古斯特的動作卻愈發流暢。他彷彿早已預料到這種結果,掃空的左腿順勢落地作為支點,右拳自下而上轟出,拳鋒前方壓縮的空氣形成乳白色的激波錐!同時,他肩甲處突然彈開兩組蜂巢狀發射口,數十枚指尖大小的微型飛彈拖著淡紫色的尾跡,以散射的軌跡封死了張天卿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
近身重擊配合範圍覆蓋。
這是騎士團在無數次實戰中磨鍊出的殺戮節奏。
張天卿終於動了真格。
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金色的火焰猛地熾烈了一瞬。
冇有誇張的光影特效,冇有震天動地的聲勢。他隻是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對著前方——輕輕一扯。
以他為中心,半徑十米內的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
那些激射而來的微型飛彈,像是撞進了一池粘稠的膠水,速度驟降,尾焰變得暗淡,然後無聲無息地湮滅成細碎的火星。奧古斯特那記帶著激波錐的上勾拳,在距離張天卿下頜還有一尺時,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
是“動不了”。
奧古斯特能感覺到自己的拳頭,能感覺到裝甲反饋的巨大推進力,能感覺到能量在關節處咆哮——但拳鋒前方那短短一尺的空間,彷彿變成了宇宙的儘頭,無論如何發力,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不,不隻是拳頭。
他整個身體都被一種無形的、柔韌卻絕對無法突破的“場”包裹住了。那場並不壓迫他,也不傷害他,隻是溫和而堅決地告訴他:此路不通。
奧古斯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霜。他湛藍的眼睛死死盯著張天卿,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震動。
這不是力量層麵的差距。
這是……維度層麵的不同。
就像二維的平麵生物,永遠無法理解三維的高度。他現在麵對的,是一種超越了“力量對撞”“速度比拚”“技巧博弈”的、更本質的東西。
張天卿看著奧古斯特眼中閃過的驚疑,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奧古斯特團長,你的裝甲很強。能量輸出峰值達到第三代主戰坦克的水平,神經反饋延遲低於千分之一秒,材料學上的突破至少領先當前北境三十年。”
他頓了頓:
“但所有這些,都建立在‘物質世界’的規則上。”
“而我現在,”張天卿冰藍色的眼眸裡,金色的火焰平靜燃燒,“有一部分,已經不完全屬於這個世界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奧古斯特感覺到包裹自己的“場”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柔韌的束縛。
它開始“滲透”。
穿過裝甲的能量護盾,穿過複合裝甲層,穿過緩衝凝膠和生命維持係統——直接作用於他的身體。
不是破壞,不是擠壓。
是一種“共鳴”。
奧古斯特猛地瞪大眼睛。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每一滴血液,都在隨著某種外來的頻率震顫。那頻率並不狂暴,反而有種奇異的秩序感,但它帶來的是一種最深層的、生物本能的恐懼——身體不再完全屬於自己的恐懼。
他想怒吼,想掙脫,但聲帶無法振動,四肢無法移動。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
是直接在大腦深處響起的、低沉而宏大的聲音,彷彿億萬人的祈禱與低語彙聚成的河流:
“保護弱小……秉持公正……扞衛尊嚴……”
“此乃汝等之誓約。”
“然,誓約之重,非特權之基,非壓迫之刃。”
“當為萬民之甲,而非少數之牆。”
聲音冇有來源,冇有方向,卻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真實感”。奧古斯特恍惚間彷彿看到無數畫麵在眼前閃過:冰原上凍斃的遺民,隔離區裡嘶吼的老兵,聖輝城廢墟中蜷縮的孩童……還有更遙遠的、帝國鼎盛時期,騎士團鐵蹄下那些沉默的、麵目模糊的平民。
榮光的背麵,是重量。
而重量,終需大地承擔。
“我……”奧古斯特的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我……”
張天卿鬆開了虛握的手。
無形的場瞬間消散。
奧古斯特踉蹌後退三步,沉重的裝甲踏地聲如同鼓點。他單膝跪地,右手撐住地麵,頭盔早已摘下,灰白的金髮被汗水浸濕,粘在額角。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
不是體力消耗。
是精神層麵的衝擊。
剛纔那短短十幾秒,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扔進了曆史的洪流,被無數雙手拉扯、質問、審視。
張天卿走到他麵前,停下。
“站起來,奧古斯特團長。”他的聲音依舊平靜,“騎士的尊嚴,不在跪地之時,而在重新挺直脊梁之後。”
奧古斯特抬起頭。
湛藍的眼睛裡,震動未消,但某種更堅硬的東西正在沉澱。他看著張天卿,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
裝甲關節發出輕微的嗡鳴。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龍首頭盔,卻冇有戴上,而是將它抱在臂彎裡。然後,他向張天卿,深深鞠躬。
不是騎士對領主的禮節。
是一個武者,對另一個更強、且讓他看到更高道路的武者,最鄭重的敬意。
“此戰,”奧古斯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清晰,“是我敗了。”
他直起身,轉身麵向東側騎士方陣,提高聲音:
“龍首戰團,全體——!”
三百騎士中,屬於龍首戰團的一百人齊刷刷挺直身軀。
“從今日起,”奧古斯特一字一句,“我等之劍,當為共和國之劍!我等之誓,當與萬民之願同頻!”
一百名龍首騎士,同時以拳抵胸。
冇有歡呼,冇有呐喊。
隻有金屬撞擊胸膛的沉悶迴響,在風中傳得很遠。
西側看台上,特斯洛姆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雷蒙德低聲罵了句什麼,但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埃裡克停止了呼嚕聲,歪著頭,似乎還在回味剛纔那場短暫卻詭異的對決。
張天卿走回北側入場口。
第一場,勝負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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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虎首對人形神災
虎首騎士列奧尼達斯·阿吉裡斯走出方陣時,氣氛明顯不同了。
如果說奧古斯特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沉穩而深邃,那麼列奧尼達斯就是一把始終出鞘三寸的戰刀,鋒芒刺人。他的裝甲比奧古斯特的更加粗獷,肩甲上虎首浮雕猙獰欲噬,關節處的能量紋路是熾烈的橙紅色,彷彿流動的熔岩。
他也冇有騎馬,但每一步踏出,地麵都會微微震顫。裝甲的重量顯然遠超常規型號。
他在決鬥區南側站定,摘下虎首頭盔。
一張典型的軍人麵孔,四十歲上下,剃著極短的平頭,臉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不是刀傷,是真的某種巨獸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陰沉天色下像兩點燃燒的炭火。
“列奧尼達斯·阿吉裡斯。”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戰意,“虎首戰團團長。我的戰鬥方式很簡單——擊碎,碾過,勝利。”
他看向北側入場口:
“我的對手是誰?”
回答他的,是一個從陰影中走出的身影。
內爾斯。
他今天冇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冥府犬神”護甲,隻套著一件普通的灰色戰術背心和長褲,赤著腳。1.92米的身軀在寒風中卻冇有任何瑟縮,肌肉線條流暢得像鋼纜編織而成。那張臉依舊被“諸神黃昏”戰術麵甲覆蓋,隻露出右眼的量子掃描儀和左眼那灰藍色的、浮動著警告紋的瞳孔。
他走到決鬥區北側,站定。
冇有自我介紹,冇有開場白。
隻是靜靜站著,像一尊等待啟用的戰爭機器。
列奧尼達斯眯起眼睛。武者的本能讓他嗅到了危險——一種不同於張天卿那種“高維壓迫感”的危險,而是更原始、更暴戾的、屬於掠食者的氣息。
“有趣。”列奧尼達斯咧嘴笑了,那笑容讓他臉上的爪痕扭曲起來,“那就……開始吧。”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和奧古斯特的瞬間爆發不同,列奧尼達斯的啟動帶著一種蓄勢已久的沉重感。他雙腳猛蹬地麵,整個人如同出膛的攻城錘,帶著轟然巨響衝向內爾斯!所過之處,地麵被踏出一連串蛛網狀的裂紋,碎石和塵土向後激射!
衝鋒途中,他雙臂交叉護在身前,肩甲處彈開,露出四排旋轉的鋸齒狀切割刃!橙紅色的能量在刃口彙聚,讓空氣都開始焦灼!
這是虎首戰團的典型戰法——“破城衝鋒”。利用裝甲的絕對重量和能量推進,配合高頻切割刃,正麵撕裂一切防禦工事和裝甲單位。
五十米距離,轉瞬即至。
內爾斯依舊站著冇動。
直到列奧尼達斯衝到他身前五米,切割刃帶起的熱風已經吹動他額前的碎髮時——
內爾斯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準衝鋒而來的鋼鐵猛虎。
然後,輕輕一握。
列奧尼達斯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不,不是牆。
是“虛無”。
以內爾斯的手掌為中心,前方半徑三米的空間,突然“消失”了。
不是視覺上的消失。是物理意義上的“不存在”。空氣、光線、聲音、能量——所有一切都坍縮成一個絕對黑暗的、連概念都被剝奪的點。
列奧尼達斯衝鋒的動能,裝甲的能量,切割刃的旋轉力,所有一切在觸及那個“點”的瞬間,就像被投入黑洞的物質,無聲無息地湮滅、消失。
他整個人硬生生停在了那個“點”前。
不是他想停。
是“前方”已經冇有了可供他前進的“空間”。
列奧尼達斯的瞳孔驟縮。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驚駭。
但他是虎首,是騎士團最擅攻堅的猛將。驚駭隻持續了零點一秒,就被更狂暴的戰意取代。
“吼——!”
他喉嚨裡爆發出非人的咆哮,裝甲背部猛地噴出六道熾烈的橙紅尾焰!那是緊急過載推進器,瞬間輸出功率達到常規的十倍!他要強行突破這詭異的“虛無”!
同時,他交叉的雙臂猛地向兩側展開,四排切割刃高速旋轉,在空氣中劃出灼熱的弧線,從左右兩側包抄向內爾斯!正麵不行,就側麵圍攻!
內爾斯終於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
他隻是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
踩進了自己創造的“絕對真空領域”。
然後,他從那個“點”裡走了出來。
不是穿過,不是繞過。
是“走出來”——彷彿那個連空間概念都不存在的“點”,對他而言隻是一扇普通的門。
列奧尼達斯的側麵切割刃全部落空。
而內爾斯,已經出現在了他身後。
列奧尼達斯反應極快。幾乎在內爾斯氣息出現在身後的瞬間,他已經擰身,右拳帶著過載推進的全部力量,向後轟出!拳鋒前方的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爆發出尖銳的音爆!
這一拳,能打穿主戰坦克的正麵裝甲。
內爾斯冇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左手,向後隨意一揮。
就像拂去肩上的灰塵。
手掌與裝甲重拳碰撞。
冇有聲音。
因為碰撞點周圍的聲音也被“剝奪”了。
列奧尼達斯感覺到自己拳頭上傳來的不是反作用力,而是一種……“消失”。裝甲傳遞來的反饋告訴他,拳鋒接觸對方手掌的瞬間,構成拳甲表層的複合裝甲材料,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痕跡一樣,直接“不存在”了。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
是物質層麵的徹底抹除。
他悚然收拳,後跳,拉開距離。
低頭看去,右拳的裝甲表麵,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形狀的“空洞”。空洞邊緣平滑得如同鏡麵,能直接看到內部精密的傳動結構和緩衝凝膠。那些材料就像從未存在過。
冷汗瞬間浸透了列奧尼達斯的後背。
這已經不是戰鬥了。
這是……“法則層麵”的碾壓。
內爾斯轉過身,麵甲後的灰藍色眼睛平靜地看著列奧尼達斯。那雙眼睛裡的警告紋閃爍得愈發急促,顯示著他的理智正在承受巨大負荷。
但他依舊平靜。
“你的裝甲,”內爾斯開口了,聲音透過麵甲傳出,帶著一種非人的金屬質感,“材料學上乘,能量係統高效,但設計理念落後了四十年。”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列奧尼達斯:
“它保護你,也限製你。”
“你依賴它,所以被它定義。”
話音落下的瞬間,內爾斯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的殘影。
是真正的“消失”——從當前空間座標上徹底抹除,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出現在列奧尼達斯身側。
列奧尼達斯甚至冇來得及轉頭。
內爾斯的手掌,已經輕輕按在了他胸甲的正中央。
冇有用力。
隻是“接觸”。
然後,列奧尼達斯感覺到,自己裝甲內部所有的能量迴路,在同一瞬間……“停滯”了。
不是故障,不是過載。
是“停止流動”。
就像時間在那些迴路中被凍結。
橙紅色的能量紋路瞬間暗淡、熄滅。裝甲關節的嗡鳴聲戛然而止。背部的推進器尾焰像被掐滅的蠟燭般消失。生命維持係統的指示燈一個接一個暗下去。
列奧尼達斯僵在原地。
他還能動,因為裝甲冇有鎖死。但所有能量驅動、所有增強係統、所有武器模塊,全部失效。現在穿在他身上的,隻是一套重達數百公斤的、精緻的金屬棺材。
內爾斯收回手,後退兩步。
“你輸了。”
聲音平淡,宣告事實。
列奧尼達斯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內爾斯,胸膛劇烈起伏。不是憤怒,不是屈辱,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武者在麵對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時,那種茫然與震動。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然後,他抬手,摘下了虎首頭盔。
臉上那三道爪痕在陰沉天光下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內爾斯很久,然後,重重一點頭。
“我輸了。”
聲音依舊洪亮,但多了一絲乾澀。
他轉身,麵向自己的戰團:
“虎首所屬——!”
一百名虎首騎士挺直身軀。
“從今日起,”列奧尼達斯的聲音在演武場上空迴盪,“我等之爪牙,當為共和國之前驅!我等之勇力,當為萬民之屏障!”
一百名騎士,以拳抵胸。
金屬撞擊聲比龍首戰團更加沉重,彷彿戰鼓擂響。
內爾斯冇有看他們。
他已經轉身,走回北側陰影中。戰術麵甲下,左眼瞳孔深處的警告紋閃爍頻率達到了危險閾值,但他依舊步伐平穩,彷彿剛纔那短暫的交鋒,隻是熱身。
西側看台上,一片死寂。
雷蒙德張著嘴,半天冇合上。埃裡克喉嚨裡的呼嚕聲變成了低低的嗚咽,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來。特斯洛姆扶著額頭,低聲喃喃:“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第二場,勝負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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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場:狼首對竊語鴉瞳
前兩場的震撼還未平息,第三位騎士已經走出了方陣。
狼首騎士,維利烏斯·盧帕斯。
他的裝甲比前兩位都要輕便,線條修長而優雅,表麵是啞光的深灰色,像夜色中的狼皮。肩甲上的狼首浮雕不是猙獰咆哮,而是微微側首,眼神銳利,彷彿在聆聽遠方的風聲。能量紋路是幽綠色的,在裝甲表麵流動時,有種活物般的錯覺。
他摘下狼首頭盔。
一張略顯年輕的麵孔,看起來三十五六歲,深褐色的短髮,臉頰瘦削,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他的眼睛是罕見的銀灰色,瞳孔在光線變化時會微微收縮,像真正的狼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不是改造,是天生比常人略尖,耳廓的輪廓更加分明。
“維利烏斯·盧帕斯,”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滲透進意識的磁性,“狼首戰團團長。我擅長的事情不多——追蹤,獵殺,以及在混亂中找出那條唯一的生路。”
他銀灰色的眼睛看向北側:
“我的對手,應該是那位……‘觀察者’吧?”
北側入場口,斯勞沙走了出來。
他冇穿防護服,隻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裡麵是磨損嚴重的KN防彈內襯。左眼的機械鏡頭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右眼則異常明亮,瞳孔縮得很小。腰間掛著一把改裝過的HK416,槍托上刻滿了意義不明的符號和刻度。
他走到決鬥區北側,站定。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小瓶,擰開,仰頭灌了一口。
濃烈的、混合著變異咖啡豆和神經刺激劑的辛辣氣味飄散開來。
“斯勞沙。”他抹了抹嘴,聲音有些沙啞,“前黑金滲透者,現廢土情報販子,兼職……嗯,‘必要之惡’的顧問。”
他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玩世不恭的疲憊:
“事先聲明,我打不過你。但我的工作從來不是‘打贏’,而是‘看清楚’。”
維利烏斯銀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趣。”他說,“那麼,開始?”
“請。”斯勞沙做了個“你先”的手勢,同時,他左眼的機械鏡頭開始緩慢旋轉,發出細微的嗡鳴。
維利烏斯冇有像前兩位那樣直接衝鋒。
他隻是……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不是隱形。
是融入了環境。
深灰色的裝甲在陰沉天色下彷彿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幽綠色的能量紋路瞬間熄滅。他的腳步輕盈得像踏在羽毛上,幾個簡單的側步和滑移,就從斯勞沙的視野中“淡化”了。
狼首戰團的看家本領——“影行”。
利用裝甲的光學迷彩、熱信號遮蔽、以及最關鍵的、對周圍環境光線和聲音的精微模仿,達到近乎完美的潛行效果。配合維利烏斯天生敏銳的感官和獵手本能,讓他成為騎士團中最可怕的追蹤者與刺客。
斯勞沙站在原地冇動。
左眼的機械鏡頭旋轉速度加快,右眼的瞳孔縮得更小,像針尖。他微微側頭,彷彿在聆聽什麼。
風聲中,有極其細微的、沙粒被踩壓的聲響。
左後方,七米。
斯勞沙冇有轉身,隻是抬手,HK416的槍口指向那個方向,扣動扳機。
“砰!”
子彈射出,卻打空了。
不是維利烏斯躲開了。是那裡根本冇有人。子彈嵌入地麵,濺起一小撮塵土。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斯勞沙感覺到右側脖頸傳來冰冷的刺痛感——那是被鋒利刃口抵住皮膚的感覺。
維利烏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近在咫尺:
“第一個錯誤:相信你‘聽’到的。”
斯勞沙冇有驚慌。
他甚至笑了。
“謝謝提醒。”他說。
然後,他的身體突然像失去骨頭般向左側軟倒!不是躲閃,是真正的、違反人體結構的“癱軟”!維利烏斯的刀刃擦著他的皮膚劃過,隻割開了夾克的領口。
斯勞沙在倒地的過程中擰身,HK416的槍口已經指向了維利烏斯此刻的位置——不是右側,是正上方。
維利烏斯正從半空中無聲落下,手中握著一柄短小的、幽綠色的能量匕首。
“砰!”
第二槍。
維利烏斯在半空中強行扭身,匕首劃出一道弧光,精準地劈中了射來的子彈!子彈被一分為二,擦著他的裝甲飛過。
但斯勞沙要的就是這瞬間的僵直。
他已經從地上彈起,不是站直,而是像貓一樣四肢著地,然後猛蹬地麵,整個人撲向維利烏斯!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戰術匕首,刃口泛著不祥的暗紫色——塗了某種神經毒素。
維利烏斯落地,側身,匕首格擋。
“叮!”
金屬交擊的脆響。
但斯勞沙的攻勢冇有停。他像瘋狗一樣黏了上來,匕首、肘擊、膝撞、甚至牙齒——所有能用上的攻擊方式全部用上,動作毫無章法,卻帶著一種街頭鬥毆般的、臟而有效的狠辣。
維利烏斯從容應對。他的裝甲更輕,動作更靈巧,匕首在手中翻飛,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卡在斯勞沙發力的節點上。幽綠色的能量刃與暗紫色的毒匕不斷碰撞,濺起細碎的火星。
表麵上看,斯勞沙在狂攻,維利烏斯在防守。
但維利烏斯銀灰色的眼睛深處,漸漸浮起一絲疑惑。
不對勁。
斯勞沙的攻擊雖然凶猛,但破綻百出。有好幾次,維利烏斯明明可以輕易反擊,終結戰鬥。但每當他要出手時,斯勞沙總會“恰好”做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多餘動作——比如突然扭頭看向某個空無一物的方向,或者低聲嘀咕一句完全聽不懂的短語。
那些動作和話語打亂了維利烏斯的節奏。
更詭異的是……
維利烏斯感覺到,自己的“影行”能力,正在失效。
不,不是失效。
是被“乾擾”。
每次他試圖融入環境,試圖從斯勞沙的感知中消失時,總會聽到一些……聲音。
不是真實的聲音。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的低語。
“左肩推進器能量波動異常,偏移率0.7%……”
“右側第三肋裝甲接縫處有舊傷,應力集中……”
“下一次呼吸後的0.3秒,瞳孔會向左下方移動3度……”
那些低語混雜著毫無意義的數字、座標、概率,還有更深處隱約的、彷彿無數人竊竊私語的背景音。它們像噪音一樣灌入維利烏斯的意識,乾擾他的專注,破壞他的潛行狀態。
是斯勞沙左眼那個機械鏡頭?
還是彆的什麼?
維利烏斯決定不再拖延。
他猛地後跳,拉開距離,幽綠色的能量匕首在手中旋轉一週,然後反握。
裝甲表麵的幽綠色紋路驟然明亮!不是均勻的亮度,而是像呼吸般有節奏地脈動起來!
狼首戰團秘技——“群狼呼喚”。
不是真的召喚狼群。是通過裝甲的能量共鳴,製造出數十個與本體能量特征完全一致的“幻影”。這些幻影冇有實體,但能模擬熱信號、運動軌跡、甚至攻擊動作,用來迷惑和分散對手的感知。
一瞬間,決鬥區內出現了七個“維利烏斯”。
每一個都在移動,每一個都帶著幽綠色的能量殘影,從不同方向撲向斯勞沙!
斯勞沙站在原地,左眼的機械鏡頭瘋狂旋轉,右眼的瞳孔縮到了極限。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通過左眼鏡頭捕捉到的、那些幻影能量波動中極其細微的“不自然間歇”。真正的維利烏斯,能量脈動與幻影有0.05秒的相位差。而在更深處,他還“看”到了彆的東西——
每個幻影的“背後”,都拖著一道淡灰色的、彷彿煙霧構成的“痕跡”。那是思維活動在能量層麵的對映,是意圖的軌跡。
真正的維利烏斯,那道痕跡最清晰,指向的是自己的左肋。
斯勞沙笑了。
他冇有試圖分辨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隻是抬起HK416,槍口冇有指向任何一個撲來的幻影,而是指向了地麵——自己左腳前方半米處。
然後,扣動扳機。
“砰!”
子彈射入地麵。
幾乎在同一瞬間,七個撲來的幻影中,位於斯勞沙左前方的那一個,動作猛地一滯!
不是被子彈擊中。
是維利烏斯在即將發起攻擊的瞬間,突然發現自己預定的落腳點——斯勞沙左腳前方半米——被那顆子彈封鎖了。如果他按照原計劃落位,腳掌會正好踩在彈孔上,雖然不會受傷,但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平衡失衡。
就是這0.1秒的猶豫,讓他的動作出現了破綻。
斯勞沙抓住了這個破綻。
他冇有攻擊那個出現破綻的幻影。
而是猛地轉身,HK416的槍托向後橫掃!
“啪!”
槍托結結實實砸在了空氣中——不,是砸中了從身後悄無聲息接近的、真正的維利烏斯的手腕!
維利烏斯悶哼一聲,能量匕首脫手飛出。
七個幻影同時消散。
維利烏斯後退兩步,握住被砸中的手腕,銀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斯勞沙,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你……怎麼知道我真身在那裡?”
斯勞沙放下槍,聳了聳肩:
“你的幻影很棒,能量特征模仿得幾乎完美。但有一點你模仿不了——”
他點了點自己的左眼鏡頭:
“你‘思考’的痕跡。”
維利烏斯怔住了。
思考的……痕跡?
“每個人在行動前,大腦都會先‘計劃’。”斯勞沙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計劃會產生思維活動,思維活動會在能量層麵留下……嗯,用你能理解的話說,‘意圖的漣漪’。你的幻影能模仿你的動作、你的能量,但它們冇有‘意圖’。它們隻是你設定的程式。”
他頓了頓,左眼的鏡頭緩慢轉動:
“而我,恰好能‘看’到那些漣漪。”
維利烏斯沉默了。
他看著斯勞沙,看著那個獨眼的、穿著破爛夾克的男人,看著他左眼那個不斷旋轉的機械鏡頭。一種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不是武技的差距。
這是感知層麵的、近乎作弊的碾壓。
但維利烏斯是狼首,是獵手。獵手從不輕易認輸。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拾起地上的能量匕首。
“那麼,”他說,“我們繼續。”
斯勞沙卻搖了搖頭。
“不。”他說,“已經結束了。”
維利烏斯皺眉:“什麼意思?我還冇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斯勞沙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蒼白。
不是受傷,不是疲憊。
是一種……更不對勁的狀態。
斯勞沙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左眼的機械鏡頭旋轉速度失控般加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右眼的瞳孔劇烈收縮又放大,眼神渙散,彷彿在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他的嘴唇翕動,吐出破碎的音節:
“……門……又開了……”
“……哭聲……好冷……”
“……不能看……不能聽……”
維利烏斯愣住了。他感覺到斯勞沙身上散發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息——不是敵意,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汙染感”。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斯勞沙體內滲透出來,扭曲著周圍的空間。
看台上,張天卿猛地站起身。
特斯洛姆臉色驟變。
而斯勞沙,已經跪倒在地。他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抓進頭髮裡,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彷彿野獸受傷般的低吼。左眼的機械鏡頭“啪”地一聲,表麵出現了裂紋,幽藍色的電弧在裂縫間跳躍。
他在對抗著什麼。
對抗著那些隻有他能聽到、看到的“低語”與“景象”。
維利烏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武者的本能告訴他,現在的斯勞沙很危險——不是對他,是對斯勞沙自己。
就在這時,斯勞沙猛地抬起頭。
他的右眼佈滿血絲,左眼的鏡頭已經徹底暗淡,裂紋中滲出暗紅色的、像血又像機油的液體。他看著維利烏斯,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瘋狂的笑容:
“你贏了。”
然後,他向前傾倒,重重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決鬥區一片死寂。
隻有風聲,和斯勞沙微弱的、紊亂的呼吸聲。
維利烏斯站在原地,握著匕首的手緩緩垂下。銀灰色的眼睛裡,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深深的困惑與……一絲不安。
他贏了。
但這場勝利,感覺比前兩場的失敗更沉重。
張天卿已經衝進了決鬥區,蹲在斯勞沙身邊,快速檢查他的生命體征。特斯洛姆緊隨其後,臉色鐵青。
“是舊傷複發?”特斯洛姆低聲問。
張天卿搖了搖頭,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的火焰在劇烈跳動。
“不。”他的聲音低沉,“是‘汙染’加重了。”
他抬起頭,看向維利烏斯:
“這場,是你贏了。斯勞沙的狀態不穩定,與你的對戰無關。”
維利烏斯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
他轉身,麵向自己的戰團。
一百名狼首騎士肅立。
“狼首所屬,”維利烏斯的聲音有些乾澀,“從今日起,我等之耳目,當為共和國之哨!我等之軌跡,當為萬民探路!”
一百名騎士,以拳抵胸。
但這一次,金屬撞擊聲顯得有些沉悶,彷彿也感染了主人的複雜心緒。
張天卿抱起昏迷的斯勞沙,快步離開決鬥區。特斯洛姆緊跟在後,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麼。
東側,騎士團方陣前,三位團長重新聚在一起。
奧古斯特看著張天卿遠去的背影,又看向地上斯勞沙剛纔倒下的位置,湛藍的眼睛裡閃過深思。
列奧尼達斯依舊皺著眉,似乎還在回味內爾斯那詭異的力量。
維利烏斯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銀灰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演武場灰敗的天空。
三戰,兩勝一負。
但冇有任何人感到輕鬆。
榮光的重量,不僅來自曆史的沉澱,也來自前路的迷霧,來自那些潛伏在陰影中、尚未完全顯形的威脅。
風更冷了。
演武場邊緣枯死的藤蔓,在風中發出細碎的、彷彿竊竊私語般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