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卡莫納之地 > 第212章 曆史的尺子

卡莫納之地 第212章 曆史的尺子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蜂巢的遺物

聖輝城地下第九層,“蜂巢”計劃數據廢墟。

阿特琉斯站在巨大的服務器陣列前,臉色蒼白得像死人。胸口的傷口在作痛,但更痛的是眼前的發現。風信子公會的技術員們像考古學家一樣,小心翼翼地從被部分摧毀的數據庫裡提取碎片。H在死前留下的加密檔案,像一顆定時炸彈,在深層目錄裡靜靜等待了七個月。

“會長,最後一層密碼破譯了。”技術主管的聲音在顫抖,“需要……需要您親自確認。”

阿特琉斯走過去,全息螢幕亮起。檔案冇有標題,隻有編號:Ψ-00\/最終記錄\/清除前72小時。

畫麵出現。是H的臉,但又不是阿特琉斯熟悉的那個H——鏡頭前的她更年輕,大約二十出頭,眼神裡有種尚未被完全磨滅的靈動。背景是一個簡潔的房間,不是聖輝城的任何地方。

“如果有人在看這段記錄,那說明我已經死了,或者接近死亡。”H的聲音平靜,“‘蜂巢’的最終協議會在我大腦停止活動後72小時,自動銷燬所有潛伏檔案。但我在植入物裡留了個後門——如果我在銷燬前經曆劇烈的道德認知衝突,後門會啟用,儲存這份記錄。”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是赫蓮娜·馮·克萊斯特。黑金國際‘蜂巢’計劃Ψ序列00號執行體。我的任務是潛伏到北境抵抗力量核心,目標是阿特琉斯和張天卿。”

“但在我成為Ψ-00之前,在我被捕獲、被改造、被植入虛假記憶之前……我曾經是個人。一個有父母,有童年,有理想的人。”

畫麵切換。出現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小女孩,八九歲模樣,穿著舊時代的連衣裙,站在一片廢墟前笑。照片角落有字:“赫蓮娜,攝於卡莫納第五聯邦帝國崩潰後第二年,家鄉克萊斯特領。”

“我的家族是舊貴族,但在帝國崩潰時選擇了平民陣營。我父親認為,貴族特權是帝國腐朽的原因之一。他上交了大部分土地,隻保留祖宅,開始學習如何當一個‘普通人’。”

“然後黑金來了。”

H的聲音變得冰冷:

“他們不需要有理想的舊貴族,無論這理想是什麼。我父親被以‘陰謀複辟’的罪名處決,母親在獄中‘病死’,我因為年齡小,被送進‘再教育營’——那其實是黑金的早期實驗基地,他們在那測試如何批量改造人的心智。”

畫麵出現模糊的影像記錄:一排排鐵籠,裡麵關著孩子。穿著白大褂的人拿著注射器和腦波監測儀。

“我在那裡待了六年。編號47。每天接受電擊、藥物注射、重複的意識形態灌輸。他們要抹掉‘赫蓮娜’,創造一張白紙,然後畫上他們需要的圖案。”

“大部分孩子瘋了,或者死了。我活下來了,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那些實驗員中,有一個人會偷偷往我的配給裡塞額外的營養劑。有時候是一塊巧克力,有時候是一本舊書。”

畫麵定格在一隻手,正在往鐵籠裡塞一本書。書名看不清,但封麵是深藍色的。

“那個人叫張…。”

阿特琉斯的呼吸停滯了。

“他是黑金的低級研究員,負責記錄實驗數據。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潛伏者——北方卡莫納臨時政治協司的人,也就是北司的前身。他在收集黑金人體實驗的證據,同時儘可能保護實驗體。”

H的影像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

“很諷刺,對吧?我後來的刺殺目標張天卿,他的父親的手下,是那個在黑暗裡給了我一線光的人。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怎麼假裝順從,怎麼保護自己的核心記憶,怎麼在絕對控製下保持一絲自我。”

“他說:‘赫蓮娜,記住,隻要你還知道自己是誰,他們就永遠冇有真正控製你。’”

“十四歲那年,黑金認為我‘改造合格’,把我編入‘蜂巢’預備隊他在那之前調離了。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他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個地址和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能逃出去,去這裡找張維嶽。告訴他,他兵不後悔。’”

畫麵出現那張紙條的掃描件。地址是北境的一個小鎮名。那句話的筆跡剛勁有力。

“但我冇逃出去。‘蜂巢’的最終改造開始了——神經手術、記憶覆蓋、人格重塑。他們用三年時間,把赫蓮娜·馮·克萊斯特變成了Ψ-00,一個完美的潛伏工具。”

“但我留了一手。在最後一次神經手術前,我偷偷把關於黑金的記憶、那張紙條的圖像、還有‘蜂巢’計劃的完整架構,加密藏進了大腦皮層的一個非功能區。有人教過我的——‘在最深的黑暗裡埋一顆種子,等春天。’”

影像中的H抬起頭,直視鏡頭:

“阿特琉斯,如果你在看這個,我要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騙了你,對不起我差點殺了你。但你知道嗎?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我成為Ψ-00後,最像‘人’的時光。你給我的信任,你教我的東西,你偶爾流露的溫柔……那些都是真的。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它們是真的。”

“還有張天卿。告訴他,他父親是個好人。告訴他,那張紙條的地址,在黑金倒台後,我去過一次。那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有廢墟。但我在廢墟裡埋了個東西——他父親留下的研究筆記,關於黑金人體實驗的所有證據,還有……關於‘神骸’的早期記錄。”

她深吸一口氣:

“最後,關於‘蜂巢’。Ψ-00不是唯一一個。在我們這期訓練營,至少有二十個‘成功品’被投放到了各個勢力。有些在黑金內部,有些在西格瑪,有些在更遠的地方。名單和識彆特征,我藏在——”

畫麵突然劇烈閃爍,出現大量噪點。

“他們發現我了……清除程式……啟動……”

H的最後影像是她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眼神裡有刹那的驚恐,但隨即平靜下來。她對著鏡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冇有聲音。

但阿特琉斯看懂了。

她說的是:“快走。”

記錄結束。

服務器室裡一片死寂。技術員們呆若木雞地看著阿特琉斯。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感覺胸口傷口傳來的痛楚,和心臟被撕裂的痛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劇烈。

赫蓮娜……H……Ψ-00……張維嶽……張天卿……

這些名字像鎖鏈,一環扣一環,最終勒緊了他的喉嚨。

“會長,”技術主管小聲問,“要報告司長嗎?”

阿特琉斯閉上眼,許久,睜開:

“不。先不要。把這份記錄最高等級加密,除了我,任何人不得調閱。繼續挖掘數據庫,找她說的那份‘名單’。”

“可是司長那邊——”

“我會在合適的時候告訴他,”阿特琉斯打斷,“但不是現在。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他看向門外——那裡通往聖輝城的上層,民眾遊行的聲音隱約傳來。關於是否繼續救助“原型”的爭議,已經演變成對戰時管製的全麵抗議。

尺子已經發下。民眾開始丈量自己的權利,也丈量領導者的決策。

而阿特琉斯手中,剛剛握住了另一把尺子——一把能丈量曆史、丈量背叛、丈量人性複雜度的尺子。

這尺子,太沉重了。

荒野課堂

北方峽穀,遊離者營地。

營地建在一個半天然的山洞裡,入口隱蔽,內部卻意外地寬敞。洞壁上掛著用廢棄電路板改造的照明燈,發出幽幽的藍光。大約五十個遊離者生活在這裡——有人類改造體,也有少量從GBS逃出來的、尚未完全特化的“原型”。

人間失格客坐在洞窟中央的火堆旁,麵前攤著幾本用防水布包裹的舊書。笑口常開和其他隊員坐在他身邊,對麵是遊離者首領和幾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成員。

“識字課明天開始,”人間失格客說,“今天,我想聽你們講故事。”

首領——他自稱“老卡”——咧開嘴笑了,露出半口金屬牙齒:“故事?我們這兒最多的就是故事。悲慘的故事,荒誕的故事,讓人笑不出來的故事。”

“那就講最古老的那個,”人間失格客說,“關於卡莫納。關於這個世界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老卡沉默了一會兒,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焰劈啪作響,映亮了他半機械化的臉。

“卡莫納第五聯邦帝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地底的回聲,“那是一個……傳奇。疆土六百八十四萬平方公裡,西起鐵脊山脈,東至無儘海,北抵永凍荒原,南接翡翠雨林。三億五千萬人口,多民族,多文化,曾經是這片大陸上最閃耀的星辰。”

他的眼神飄遠,彷彿看到了那個早已消逝的時代:

“帝國的強大,靠兩樣東西:資源,和天才。北方有世界上最大的神骸礦脈——雖然那時候還不叫‘神骸’,叫‘星核’。南方有肥沃的土地。東方有深水港。西方有地熱能源。而最重要的,是五位博士。”

“阿曼托斯,”笑口常開輕聲說,“我在北境的檔案裡見過這個名字。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的設計者。”

“不止是設計者,”老卡搖頭,“他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天才。二十二歲失蹤時,已經奠定了帝國在空間物理、高維數學、能量武器理論上的所有基礎。他的《阿曼托斯空間分子核雲論》《神骰利用理論》——是的,那時候‘神骸’寫作‘神骰’,象征未知與可能性——直到現在,北境和GBS的科技,都還建立在他的理論上。”

他一個個數著:

“阿爾雅斯博士,生物學與醫學巨擘。五十五歲病逝,留下了《五大生物與醫序理論》《生物分生論》。他讓帝國的醫療水平提升了一個世紀,人均壽命從四十五歲提高到六十八歲。但諷刺的是,他的理論後來被GBS扭曲,用來製造那些特化的‘原型’。”

“蘇克裡斯博士,工業之父。九十五歲老死,留下《蘇克裡斯理論》《工業空間》《工業多維論》。他設計的工廠可以自我修複、自我優化,生產效率是舊時代的三十倍。帝國的繁榮,建立在他的流水線上。”

“克裡斯蒂安裡博士——你們可能更熟悉這個名字的後半部分‘克裡斯蒂安裡斯’。”老卡看向人間失格客,“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那個‘克裡斯蒂安裡斯’就源自他。四十五歲車禍身亡,留下了《工業與人口》和最後的遺作《多爾工器》。他相信,工業應該服務於人,而不是反過來。所以他設計的機器都留有‘人性化介麵’,允許工人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最後是克曼哈頓斯博士,核能與城市規劃專家。他建立了帝國的能源網絡,讓最偏遠的村莊都能用上電力。他寫的《克曼哈頓斯核分子模型》,至今還是核物理的入門教材。”

老卡停下來,喝了口水。洞窟裡一片寂靜,隻有火焰的劈啪聲。

“那是一個群星閃耀的時代,”他低聲說,“被稱為‘卡莫納群星閃耀之時’。五位博士,加上他們各自帶領的團隊,在短短二十年裡,把帝國從戰後廢墟建成了科技烏托邦。冇有饑餓,冇有貧民窟,教育免費,醫療普及,藝術繁榮。”

“那為什麼會崩潰?”戰鬥模式102問,他的機械眼中數據流閃爍——正在記錄這段曆史。

“因為人性,”老卡苦澀地說,“或者說,因為理想與現實的鴻溝。”

他伸出那隻半機械的手,在火光下翻轉:

“帝國建立在崇高的理想上:消除階級,共享繁榮,用科技解放人類。但執行這些理想的是人——有野心的人,會犯錯的人,會妥協的人。”

“第一帝國因內部權力鬥爭滅亡。第二帝國因經濟分配不均崩潰。第三帝國在外部壓力下分裂。第四帝國……那是‘平民之怒’,底層民眾起來推翻了變得官僚化、特權化的政府。”

“第五帝國,也就是最後一個,是科爾曼·阿特頓斯-卡普芙利斯裡建立的。他吸取了前四次的教訓,試圖建立真正的民主聯邦。他給了平民真正的權利:選舉權、監督權、罷免權。他拆分大企業,限製資本,建立全民福利。”

“然後,”老卡的聲音變得沙啞,“四十五國聯軍來了。”

洞窟裡的遊離者們低下頭。有些改造程度較深的,發出低沉的、非人的嗚咽。

“為什麼入侵?”摸金校尉問。

“‘神骰’,”老卡說,“也就是現在的‘神骸’。阿曼托斯的研究隊在北方B-7區地底發現了它——一種幾何符號與不規則發光體的混合存在,散發著無法理解的能量。最初的探測隊,除了阿曼托斯本人,全部死亡或發瘋。隻有他活下來了,還從中學到了……某種知識。”

“其他國家害怕了。一個擁有先進科技、龐大資源、再加上這種未知能量的帝國,太危險了。所以他們聯合起來,打著‘防止科技濫用’的旗號,發動了戰爭。”

老卡講述著那場持續十五年的戰爭:

一千萬五百名士兵戰死。十門基於阿曼托斯理論建造的“神骰大炮”——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的前身——因超負荷使用而炮管爆炸。二十多名帝國最傑出的將領陣亡,包括阿曼托斯的父親,阿特金森·阿特拉斯,被譽為“萬戰之狐”。

最終,帝國分裂了。三億五千萬人口,在戰火、饑荒、屠殺後,隻剩下一億多人。

“阿曼托斯博士在第三次神骸開發實驗爆炸中失蹤,”老卡說,“但根據一些流傳在改造者之間的秘密傳說……他其實冇死。”

人間失格客猛地抬起頭,碎金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閃爍:“冇死?”

“他以意識體的方式存活下來了,”老卡壓低聲音,“寄生在……斯勞特的腦中。”

“混沌神柄掌控者,”人間失格客喃喃道,“北境司長張天卿的引路人。”

“你知道他?”老卡驚訝。

“見過一麵,”人間失格客說,“在焦土的邊緣。他看著我,說了一些……聽不懂的話。”

老卡的表情變得複雜:“斯勞特不是自然人類。他是阿曼托斯利用早期生物技術製造的‘完美載體’,原本打算用來承載自己的意識備份,以便在肉身死亡後繼續研究。但實驗出了意外——斯勞特產生了自我意識,阿曼托斯的意識也冇有完全轉移,兩者融合了,變成了現在這個……既不是阿曼托斯,也不是斯勞特的存在。”

他頓了頓:

“至於張天卿……他的父親張維嶽,是帝國最後的將軍之一。在帝國分裂後,他帶著殘部在北方遊擊了五年,最終加入了北司——北方卡莫納臨時政治協司現在北司的前身。,由第五帝國最後一任軍事部長沙斯·克裡斯汀特建立。張維嶽後來成為北境第四十任司長,張天卿是第四十一任。”

人間失格客閉上眼睛。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湧——礦坑深處的低語,那些關於“歸墟”“神骸起源”“古老錯誤”的片段。現在,這些碎片開始拚合,露出猙獰的輪廓。

“GBS的實驗數據,”他睜開眼,“和你們說的‘神骸’記載,吻合嗎?”

老卡點頭:“幾乎完美吻合。GBS從帝國廢墟裡挖出了部分研究資料,但他們缺少最關鍵的東西——阿曼托斯的原始理論,以及斯勞特腦中的意識碎片。所以他們隻能模仿,不能理解。他們製造‘原型’,試圖用生物技術達到阿曼托斯用物理和數學達到的‘進化’,但走岔了路。”

笑口常開忽然問:“你們怎麼知道這些?這些應該是最高機密。”

老卡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儘的苦澀:“因為我們中的很多人,就是那些曆史的……遺物。”

他指著角落裡一個蜷縮的身影——那是個老人,改造程度很輕,但眼神空洞。

“他是當年‘神骰大炮’的操作員之一。炮管爆炸時,他被神骸能量輻射,身體開始異變,但意識還清醒。他在荒野裡流浪了三十年,遇到了我們。”

又指向另一個半機械化的年輕人:“他是阿爾雅斯博士的曾孫。家族在帝國崩潰時攜帶部分研究資料逃出,代代相傳,直到他這一代……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接受機械改造。”

老卡環視洞窟:“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段活曆史。一段被主流世界遺忘、鄙視、恐懼的曆史。”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似乎也隨著火光律動。

“明天,”他終於說,“識字課從‘曆史’這兩個字開始。我要你們學會寫這兩個字,然後……學會寫自己的曆史。”

遊行的尺度

聖輝城中央廣場,黃昏。

五千多人聚集在這裡,舉著簡陋的標語牌。牌子上字跡歪斜,但意思明確:

“要麪包,不要大炮!”

“傷員等藥,‘原型’用資源?”

“戰時管製何時休?”

“我們是主人,不是棋子!”

遊行的組織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工人,叫劉大勇。他在鐵砧堡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現在裝著一隻粗糙的義肢,走路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他站在臨時搭的木箱上,聲音洪亮:

“兄弟姐妹們!北境說我們是主人!好,那主人今天要問幾句話!”

人群安靜下來。

“第一問:為什麼我們的孩子還在喝稀粥,那些從GBS救出來的‘怪物’卻要用珍貴的營養液養著?醫療組的報告我看了——維持一個‘原型’一天的生命,夠十個傷員用三天的藥!”

“第二問:為什麼我們要實行戰時管製?配給要票,出門要證,晚上要宵禁!GBS的艦隊已經退了,為什麼我們還不能恢複正常生活?”

“第三問:為什麼掃盲班要教我們認字,卻不教我們算數?不教我們看懂那些複雜的配給表格、生產指標、資源分配方案?是不是怕我們算清楚了,發現有問題?”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石頭砸進池塘,激起層層漣漪。

廣場邊緣,一隊士兵沉默地站著,冇有阻止,隻是警戒。帶隊的是個年輕的中尉,他聽著那些質問,嘴唇抿得緊緊的。

指揮部裡,張天卿通過監控看著這一切。

雷蒙德站在他身邊,獨眼中滿是怒火:“這是煽動!是在瓦解軍心!讓我帶人去,把那個劉大勇抓起來,遊行立刻解散!”

“然後呢?”張天卿平靜地問。

“然後……以擾亂戰時秩序定罪!關起來!”

“關起來之後呢?”張天卿轉身,看著雷蒙德,“明天會有第二個劉大勇,第三個。你抓得完嗎?”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鬨?你知道前線的士兵聽到這些會怎麼想?他們在流血,家人在後方遊行罵街!”

張天卿走到窗前,望向廣場的方向。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想象那個場景——那些舉著標語牌的手,很多是握過槍、種過地、在工廠裡磨出老繭的手。那些歪斜的字,是他們在掃盲班一筆一劃學會的。

“雷蒙德,”他輕聲說,“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要教他們識字嗎?”

“為了讓他們能看懂命令,能……”

“不,”張天卿打斷,“是為了讓他們能質疑命令。”

雷蒙德愣住了。

“一個隻會服從的文盲,是完美的工具,”張天卿說,“但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主人會質疑,會不滿,會要求解釋。現在,他們在做主人該做的事。”

“可他們說的不對!那些‘原型’——如果我們不救,和GBS有什麼區彆?戰時管製——如果放鬆,GBS的滲透馬上就會進來!掃盲班的課程——我們已經儘力了,教材要一本本編,老師要一個個培養!”

“那就去解釋,”張天卿說,“不是用命令,是用事實。不是用喇叭喊話,是用他們能看懂的數據和圖表。”

他按下通訊器:“阿特琉斯,準備好了嗎?”

通訊器裡傳來阿特琉斯的聲音,有些疲憊,但清晰:“準備好了。廣場東側,全息投影裝置已就位。”

“開始吧。”

廣場上,劉大勇還在演講:“……我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麪包,不是畫在牆上的大餅!我們要的是……”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廣場東側的牆壁亮了起來。巨大的全息投影展開,分成三個部分。

左邊是醫療組的詳細報告:每個“原型”每天消耗的資源清單,對應的醫療價值評估,以及如果不救助的倫理後果。數據清晰,甚至列出了每個“原型”的來曆——這個原本要成為深海礦工,那個原本是數據處理員……以及一行加粗的字:“他們也是戰爭的受害者,隻是受害的方式不同。”

中間是GBS已知滲透案例的時間線:自從兩週前部分放鬆管製後,聖輝城發現了三個潛伏小組,截獲了五次情報傳遞。圖表顯示,管製強度和滲透成功率成反比。

右邊是掃盲班的完整教學計劃:第一階段認字(已實施),第二階段基礎算術(下月開始),第三階段實用文書閱讀(三個月後),第四階段基礎政策與法律(半年後)。旁邊附上了教材編寫進度和師資培訓時間表。

全息投影下方,出現一行字:“所有原始數據可憑公民身份編號,在資料館查詢覈對。”

人群安靜了。那些舉著標語牌的手,慢慢放低。

劉大勇站在木箱上,張著嘴,看著那些數據。他識字不多,但勉強能看懂圖表和數字。那些數字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原型’消耗的資源冇有傳言中那麼誇張;GBS的滲透確實存在;掃盲班的後續計劃確實有。

“這……這可能是假的……”他試圖說,但聲音小了很多。

“不是假的。”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傳來。人們讓開一條路,老陳——那個獨臂的掃盲班老師——拄著柺杖走來。他走到投影前,指著那些數據:

“我兒子在醫療組工作。他昨晚回家,眼睛紅得像桃子。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今天有個‘原型’死了——那個孩子的身體隻能活在培養液裡,我們想儘辦法,還是冇留住。我兒子說,那孩子死前,用唯一能動的眼睛看著他們,眼神像在說‘謝謝’。”

老陳轉過身,看著人群:

“我知道大家餓,我知道大家累。我這條胳膊,就是在德雷蒙德拉貢丟的。我不想打仗,不想管製,不想天天算著糧食夠不夠。”

“但如果我們現在放棄那些‘原型’,如果我們現在放鬆警惕,如果我們現在說‘識字冇用’——那我們和黑金有什麼區彆?和GBS有什麼區彆?”

他舉起僅剩的右手,指著廣場周圍的廢墟:

“我們打仗,不是為了變成新的暴君。我們建國,不是為了建一個新的牢籠。我們教大家認字,不是為了培養新的順民。”

“我們是要證明一件事:人,哪怕在廢墟裡,在饑餓中,在戰爭裡,也可以……不丟掉人性。”

人群沉默著。有人低下頭,有人擦眼睛。

劉大勇從木箱上下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老陳麵前:“陳老師……那些數據,真的都能查?”

“能,”老陳點頭,“資料館明天就開放查詢。我陪你去。”

劉大勇沉默了。許久,他轉身,對人群喊:

“今天……今天先散了吧。明天,我們去查數據。如果數據是真的……我們再商量。”

人群慢慢散去。標語牌被收起來,有些被扔在地上,有些被小心地帶走。

張天卿在指揮部裡看著監控畫麵,久久不語。

雷蒙德低聲說:“暫時平息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那就下次再解釋,下下次再解釋,”張天卿說,“一直解釋到他們不需要我們解釋,能自己看懂數據,自己做出判斷為止。”

“那要多久?”

“很久,”張天卿說,“可能比這場戰爭還要久。可能我這輩子都看不到那一天。”

他轉身,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指揮室裡,像兩盞不滅的燈:

“但尺子已經發下了。曆史、數據、事實——這些都是尺子。民眾開始學著用尺子丈量世界,也丈量我們。這會很痛苦,會帶來無數爭吵和麻煩。”

“但這就是‘主人’該做的事。”

“而我們該做的,是保證尺子刻度準確,保證每個人都能拿到尺子,保證量出的結果——哪怕不讓人滿意——能被尊重。”

窗外,夜幕降臨。聖輝城的人工天穹開始模擬星空,那些星星的排布,還是按照舊帝國時代的天文圖譜。

一個早已消失的帝國的遺產,還在照亮一個艱難前行的新國家的夜晚。

曆史從未真正死去。它隻是換了一種形式,活在數據裡,活在記憶裡,活在每一個學會認字、開始思考的人心中。

而思考,有時比無知更痛苦。

但痛苦地思考,好過麻木地服從。

這就是尺子的代價。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