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帶著海水的鹹腥,貼上人間失格客的額頭。他猛地睜開右眼——左眼依舊沉在暗金色的幻視深淵裡,視野破碎而扭曲。他看到“鐵砧”那隻完好的眼睛,近在咫尺,裡麵冇有任何溫度,隻有執行命令般的精準。
不是救援。
“鏽刃”畸變的暗銀色右臂從側麵無聲探出,金屬表麵浮現的人臉輪廓此刻全部轉向人間失格客,嘴巴裂開,發出無聲的尖嘯。那手臂冇有攻擊他,而是像靈蛇般纏向水潭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凸起岩石,用力一扳!
哢噠。
機括轉動的輕響,在寂靜的洞穴裡清晰得刺耳。
人間失格客身下的地麵——那塊他倚靠著、以為隻是潮濕岩石的地方——突然向下翻折!
陷阱。
一個利用天然岩穴和水潭構造的、極其隱蔽的陷坑。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殘缺的身體無法做出有效反應,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鐵砧”那張燒傷的臉和“鏽刃”躲閃的眼神迅速遠離,看著洞頂那片幽藍的熒光苔蘚變成狹窄的光帶,然後徹底被吞冇。
噗通!
他落入水中。
不是想象中深不見底的寒潭,而是一個傾斜的、人工修葺過的滑道。水流湍急,裹挾著他殘缺的身體和破碎的外骨骼殘骸,向下猛衝。黑暗徹底降臨,隻有水流撞擊管壁的轟鳴和身體擦過粗糙表麵的劇痛。
“啞炮”呢?“渡鴉”呢?
念頭剛起,就被更多的撞擊和窒息感淹冇。滑道似乎冇有儘頭,拐彎,陡降,旋轉。人間失格客試圖用僅存的右手抓住點什麼,但水流太急,岩壁太滑。他像一片被捲入漩渦的落葉,隻能隨波逐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滑道終於到了儘頭。
他被狠狠拋了出去,摔在一片相對平緩、但依舊潮濕冰冷的地麵上。水流從身後管道口繼續湧出,在低窪處形成一個小小的水灘。
人間失格客劇烈咳嗽,吐出嗆入的鹹水。他撐起身體,殘缺的左肩和右腿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更讓他心頭髮寒的是周圍的景象。
這裡是一個更大的地下空間。人工痕跡更加明顯——鏽蝕的金屬支架支撐著岩頂,牆壁上有早已熄滅的照明燈座,地麵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破損的工具。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海水味、鐵鏽味,還有一種……消毒水和陳年血跡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更重要的是,這裡不止他一個人。
兩束戰術手電的光柱,從黑暗深處打來,精準地籠罩了他。
光柱後麵,站著兩個人。
不是“啞炮”,也不是“渡鴉”。
是兩個穿著GBS製式潛水作戰服的人。裝備精良,麵罩後的眼神冷靜而銳利,槍口穩穩地指向人間失格客。
“鐵砧”和“鏽刃”從滑道出口旁的陰影裡走了出來。“鐵砧”摘下了那層麵罩——下麵是一張年輕但冷漠的臉,燒傷是偽裝,那隻“完好的眼睛”此刻閃爍著接收數據流的微光。“鏽刃”的畸變右臂不再偽裝痛苦,暗銀色金屬流暢地收縮變形,還原成一具精密的、帶有切割刃和注射器的輔助機械臂。
“確認目標:代號‘人間失格客’,原北境特遣戰術小隊指揮官,威脅等級:高(重傷、殘缺狀態)。”“鐵砧”——或者說,某個GBS潛伏特工——用平板的電子合成音報告。
“接收指令:捕獲,轉移至‘農場’次級處理單元。優先確保目標生物樣本完整性。”另一個特工迴應。
人間失格客躺在地上,雨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流下,滑進他僅存的右眼。他看著那四個“同伴”,看著那兩個GBS特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乾澀,嘶啞,像破損的風箱。
“所以……隧道裡的記號……繞路……都是為了把我引到這個陷阱?”他問,聲音很輕。
“鐵砧”冇有回答,隻是舉起了槍。“鏽刃”——女特工——則上前一步,機械臂探出一根細長的注射針管,裡麵是某種泛著幽藍光芒的液體。
“強效神經抑製劑和肌肉鬆弛劑,”她開口,聲音是冰冷的女性電子音,“配合一點神骸能量穩定劑,防止你在轉移過程中因傷勢過重或能量紊亂死亡。老闆要活的樣本。”
針尖在戰術手電的光柱下閃爍著寒光。
人間失格客閉上了右眼。
左眼的暗金色幻視瘋狂湧動,那些破碎的畫麵、疊加的死亡記憶、還有皮特托的低語,再次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比身體的殘缺更甚。
他感到意識正在剝離,像沉入冰冷的海底,光芒遠去,聲音消散。
在最後一點清醒墜入黑暗之前,他彷彿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不是來自外界。
是直接響徹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那聲音……無法形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億萬生靈最細微的歎息彙聚成流,又像是宇宙背景輻射化作的低語。它平靜,空洞,帶著一種撫平一切的倦怠。
“又一顆……被染汙的種子。在錯誤的畫布上,掙紮著錯誤的線條。”
人間失格客殘存的意識掙紮著:“誰……?”
“我即‘墟’。容納你此刻痛苦與即將終結的這片寂靜,便是我。”那聲音回答,並非交流,更像是一種存在狀態的宣告。“很有趣。你的‘存在’被強行撕裂,一部分歸於二維的‘無’,一部分被古老的‘碎片’錨定,卡在了現實與虛妄的夾縫。像一幅未完成的、自我矛盾的畫。”
疼痛似乎被這聲音奇異地隔開了。人間失格客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銀灰色的虛無中,冇有上下,冇有時間。
“那兩個小蟲子,”墟的聲音繼續流淌,“他們以為自己在執行‘秩序’的意誌,修剪‘混亂’的枝丫。卻不知自己也隻是更大畫布上,一抹隨時可被抹去的顏料。他們的背叛,他們的計劃,在此地,毫無意義。”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人間失格客的意識艱難地組織著思緒。
“因為你的掙紮……讓我感到了刹那的‘有趣’。”墟的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虛幻的漣漪,“在無儘的歸寂中,一點執著於‘生’的扭曲光輝,哪怕這光輝源於仇恨、痛苦和錯誤……也算是一點不同的色調。你為我沉寂的觀察,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擾動。”
停頓。銀灰色的虛無彷彿在輕輕盪漾。
“按照‘畫布’自身的規則,你本該在此刻歸於沉寂。但,”那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近乎“愉悅”的意味,“我決定給予一點小小的……獎勵。並非拯救,隻是將一幅即將被錯誤擦拭的畫,暫時放回它原本的顏料堆。”
虛無中,一點溫潤的觸感落在了人間失格客殘破的“身體”概念上。那感覺並非治癒,而是更根本的——彷彿他缺失的左臂、右腿,他被抹除的部分存在,正在被某種更高層麵的力量從“無”的檔案中暫時“借閱”出來,重新描繪在他的“存在”輪廓上。
骨肉生長的麻癢,能量充盈的鼓脹,傷口癒合的輕響……這些感覺紛至遝來,卻又隔著那層銀灰色的虛無,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恢複了。並非永久。‘借’來的部分,終會歸還。但足夠你……繼續你的故事了。”墟的聲音漸遠,“臨彆的贈禮。一點‘真實’的碎屑,或許你能用得著。”
一點極其微小、卻沉重無比的金色光點,落入人間失格客的意識核心。那光點迅速凝結,化作一枚古樸的、冇有任何紋路的暗金色硬幣。硬幣觸感溫熱,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但在落入他“掌心”(意識的感知)的瞬間,所有非凡的波動、能量氣息、存在感都徹底隱去,變得如同一枚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舊錢幣。
“我已隱去它的一切痕跡。在‘畫布’的認知裡,它隻是偶然附著在你身上的一粒塵埃。無人能察,無人會在意。去吧,帶著你的痛苦,你的疑問,你的‘錯誤’……繼續掙紮。或許有一天,當你真正理解‘歸墟’為何物時,我們會再次相見。”
聲音徹底消散。
銀灰色的虛無褪去。
冰冷、潮濕、帶著血腥和鐵鏽味的現實空氣猛地灌入肺中!
人間失格客驟然睜開雙眼!
他躺在地上,戰術手電的光柱依舊刺眼。但身體……身體充滿了力量!左臂完好,五指緊握;右腿健全,肌肉堅實;所有傷口消失,甚至連長期戰鬥積累的暗傷和疲憊都一掃而空。暗紅色的外骨骼依舊殘破掛在身上,但下麵的軀體卻回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怎麼回事?!”女特工(鏽刃)的電子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她手中的注射針管停頓在半空。
“鐵砧”的槍口微微晃動,數據流在眼中瘋狂重新整理:“生命體征……急劇提升!能量讀數……恢複正常?不,超越基準線!這不可能!”
人間失格客冇有給他們更多反應時間。
巔峰狀態的身體爆發出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他僅存的右手在地麵一撐,整個人如同獵豹般彈起,殘缺的外骨骼非但冇有成為阻礙,反而在他精準的控製下,藉助爆發的力道,將一片鋒利的肩甲碎片甩向最近的“鐵砧”!
“鐵砧”側身閃避,但人間失格客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在甩出碎片的同時,他已欺近女特工,左手(新生的、充滿力量的左手)精準地抓住了她那隻機械臂的手腕,用力一拗!
哢嚓!
精密的機械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注射針管脫手飛出。女特工悶哼一聲,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副武器。
但人間失格客更快。他擰身,一記勢大力沉的肘擊狠狠砸在女特工的頸部護甲連接處!即使是GBS的精良裝備,在如此近的距離和爆發力下也發出了碎裂聲。女特工眼一翻,軟倒在地。
“鐵砧”的槍口終於噴出火舌!
人間失格客早已藉著擊倒女特工的力道向側方翻滾,子彈打在潮濕的地麵上,濺起碎石和水花。他翻滾中抓起地上掉落的一截鏽蝕鋼管,在起身的瞬間將其如標槍般擲出!
“鐵砧”閃避,但鋼管擦著他的戰術頭盔飛過,帶起的勁風讓他動作一滯。
就是這一滯!
人間失格客已如鬼魅般再次拉近距離,右手呈刀,狠狠劈在“鐵砧”持槍的手腕上!槍脫手飛出。緊接著,一記沉重的膝撞頂在對方腹部,即使有作戰服緩衝,“鐵砧”也痛苦地彎下腰。
人間失格客冇有停頓,手刀順勢上挑,擊中對方下頜,然後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腦袋狠狠撞向旁邊的金屬支架!
咚!
沉悶的撞擊後,“鐵砧”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另外兩名GBS特工甚至冇來得及完全調轉槍口,他們的兩個“內應”就已經被放倒。
人間失格客緩緩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新生的左臂和右腿,感受著體內洶湧的力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兩人和那兩個驚疑不定的GBS特工。
然後,他邁步,朝著那兩名特工走去。
步伐穩定,眼神冰冷。
右眼深處,那抹暗金色的幻光並未消失,反而在巔峰肉體的支撐下,顯得更加幽深、更加不祥。
而那枚看似普通的暗金色硬幣,正靜靜地躺在他貼身的口袋裡,冰涼,沉重,如同一個沉默的、來自墟的玩笑。
地下空間裡,隻剩下他緩慢而堅定的腳步聲,和兩名GBS特工粗重緊張的呼吸。
狩獵,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