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簡報室
三個月後的新港口,地下三層,七號簡報室。
房間方正,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混凝土,滲著永遠擦不乾的水漬,在牆角積成深色的黴斑。天花板上垂下一盞孤零零的防爆燈,光線慘白,照著一張傷痕累累的合金長桌,桌麵上有燒灼的痕跡和乾涸的、不知是誰的血跡。
空氣裡有灰塵、鐵鏽、和舊電纜絕緣皮燒焦後殘留的刺鼻氣味。通風係統壞了半個月,無人修理,呼吸時能感覺到浮塵顆粒摩擦喉管的粗糙感。
人間失格客坐在長桌一端。
他穿著那身暗紅色的外骨骼,但甲片表麵佈滿了新的劃痕和修補焊點,像一具被反覆縫合的屍體。麵甲掀開著,露出那張蒼白瘦削的臉,灰白的長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散落額前。三個月的高強度恢複訓練和零星戰鬥,讓他的身體勉強回到了能握槍的狀態,但眼睛深處那片空洞更大了,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他麵前攤開著一張紙質地圖——在這個數字化的時代顯得異常突兀。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路,邊緣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
長桌另一側,坐著迪克文森。
秩序販子今天冇穿西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戰術服,但剪裁依舊考究,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他手裡拿著一支銀色鋼筆,筆尖輕輕點著地圖上某個座標,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座標:北緯47.2,東經118.9。”迪克文森的聲音溫和如常,像在介紹一件商品,“原GBS西北戰區第三後勤樞紐,代號‘鐵砧Ⅱ’。陷落後被遺棄,但據可靠情報,他們在撤離前啟用了該地下的‘泰坦級’地熱反應堆自毀程式。倒計時……還剩七十二小時。”
人間失格客冇說話,隻是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記的點。
“反應堆一旦爆炸,釋放的能量足夠將半徑五十公裡內的一切汽化,並引發連鎖地質塌陷。聖輝城和新港口都在影響範圍內。”迪克文森頓了頓,“而GBS的主力,目前正沿著這條線——”
鋼筆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
“——向東南方向機動。如果反應堆在他們後方爆炸,衝擊波會打亂他們的陣型,為我們爭取至少四十八小時的重新部署時間。如果爆炸時他們正好進入影響區……那這場戰爭的規模,會直接縮小三分之一。”
人間失格客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要我去關掉它。”
“不。”迪克文森搖頭,“自毀程式不可逆。唯一能做的,是調整爆炸方向。”
他點了點反應堆結構圖的幾個關鍵節點:“在這幾個位置安裝定向爆破裝置,將能量釋放引導向西北——GBS主力來的方向。需要精確計算爆破當量、角度、時序。誤差超過百分之五,能量就會泄露,把我們自己炸上天。”
“成功率。”
迪克文森沉默了兩秒。
“理論計算,百分之七點三。”他抬起眼,看著人間失格客,“考慮到現場可能存在的防禦係統、結構損傷、以及GBS可能留下的‘驚喜’……實際存活概率,低於百分之一。”
人間失格客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隻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外骨骼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為什麼是我。”
“三個原因。”迪克文森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是目前唯一既熟悉GBS工事結構,又有足夠重型外骨骼操作經驗,能在反應堆深處那種高溫高壓環境下活動的人。第二,你欠我一條命——7號島的撤離,還有這三個月的醫療和補給。第三……”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弧度:
“你看起來,已經不太在乎能不能回來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隻有防爆燈鎮流器發出的、低沉的嗡鳴。
人間失格客慢慢站起身。外骨骼液壓係統發出平穩的充壓聲,將他支撐起來。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塊佈滿灰塵的白板,上麵還殘留著幾個月前某次戰術推演的痕跡。
他拿起一支快要乾涸的紅筆,在白板邊緣——那片空白處,緩緩寫下兩行字:
獨眼的龍,將於卡莫納的大地上咆哮
無畏的騎士,將燃儘自己最後的一切
字跡歪斜,用力過猛,筆尖劃破了白板表層。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迪克文森:
“我要兩百五十四人。”
迪克文森挑眉。
“全部裝備重型外骨骼。不需要他們進反應堆,隻需要在外圍構築防線,頂住GBS可能派來的攔截部隊,為我爭取六個小時。”人間失格客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點菜,“人員你來挑,裝備你來配。我隻要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不帶她。”
迪克文森的眼神微微一動:“笑口常開?”
“嗯。”
“理由?”
人間失格客走到窗邊——那其實不是窗,是一麵嵌著單向玻璃的觀察口,外麵是黑暗的走廊。他透過玻璃,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著倒影裡那雙空洞的眼睛。
“她還有用。”他說,“槍法準,腦子快,能帶新人。死在這裡,浪費。”
迪克文森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她會恨你。”
“知道。”
“那你還——”
“恨比死好。”人間失格客打斷他,聲音很輕,“恨讓人想活。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地圖,仔細摺疊,塞進胸前的儲物格裡。
“任務簡報,今晚八點。人員集合,明晨四點出發。有問題嗎?”
迪克文森搖了搖頭,也站起身。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麵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黑色金屬盒,和上次那個裝“保險”的盒子一模一樣。
“這次是什麼。”人間失格客冇接。
“座標發射器。”迪克文森打開盒蓋,裡麵是一個巴掌大的銀色裝置,表麵有一排指示燈和一個紅色按鈕,“安裝完爆破裝置後,按下這個。它會向預設頻道發送最終座標,並啟動自毀——外殼會熔燬,不留證據。”
人間失格客接過盒子,掂了掂。很輕。
“給誰的座標。”
迪克文森冇有直接回答。他隻是看著人間失格客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然後緩緩說:
“口徑即正義。”
人間失格客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明白了。
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那門躺在“星隕”基地深處、已經沉寂了三個月的巨獸。原來所謂的“調整爆炸方向”根本不存在——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精確到米的座標,讓那門炮能把毀滅直接投送到GBS主力的頭頂。
而他,和他帶去的兩百五十四個人,不過是這場豪賭中最先拋出去的籌碼。
用來驗證座標的準確性。
用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用來……死得足夠顯眼,好讓那場“正義”的炮火,來得理直氣壯。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盒子塞進外骨骼腿側的儲物槽,扣緊鎖釦。
“明白了。”他說。
聲音裡聽不出憤怒,聽不出絕望,甚至聽不出任何情緒。
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告彆
當天傍晚,下層兵營,C區走廊。
笑口常開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手裡拿著一塊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地啃著。她穿著合身的灰綠色作戰服,淡金色的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三個月的時間,她臉上的稚氣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硝煙淬鍊過的、銳利的沉靜。
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
她抬起頭,看見人間失格客朝這邊走來。外骨骼已經卸下,隻穿著貼身的黑色內襯,腳步有些虛浮——那是高強度訓練後的疲憊。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夾,封麵印著“人員調整建議”。
“指揮官。”笑口常開站直身體,把冇吃完的餅乾塞進口袋。
人間失格客在她麵前停下,冇看她,而是看著牆壁上一條蜿蜒的鏽跡。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檔案夾遞過去。
“看看。”
笑口常開接過,翻開。裡麵是幾份人員檔案和調令草案。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然後停住了。
調令對象:笑口常開。
調往單位:聖輝城守備部隊,狙擊教官。
生效時間:即日。
她抬起頭,盯著人間失格客:“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人間失格客終於看向她,眼神平靜,“你的訓練數據評估出來了。狙擊專精,教學能力達標,心理穩定性良好。守備部隊缺教官,你去正合適。”
“我不去。”笑口常開把檔案夾合上,遞迴去,“我在這兒挺好。”
“這是命令。”
“誰的命令?你的?還是迪克文森的?”
人間失格客冇接檔案夾,隻是看著她,聲音冷了下去:“有區彆嗎。”
“有。”笑口常開上前一步,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火在燒,“如果是迪克文森的命令,我認。他是老闆,我簽了合同。但如果是你的命令——”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得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我心服口服、滾去教那群新兵蛋子的理由。”
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傳來訓練場隱約的吼叫聲和槍聲,像隔著厚重棉絮傳來的悶響。
人間失格客移開視線,再次看向牆壁上的鏽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你太情緒化。”
笑口常開愣住了。
“上次任務,營救老爹(迪克文森)屬下的一些殘部。”人間失格客慢慢說,像在背誦一份報告,“你為了掩護一個受傷的平民,擅自脫離掩護位置,暴露在敵方火力下十三秒。雖然最終擊斃了三個敵人,但你的行動讓整個小隊的撤離延遲了四十秒,增加了不必要的風險。”
“那個平民是個孩子!”笑口常開的聲音提高了,“他才十歲!我不去救他,他會被——”
“戰場上冇有孩子。”人間失格客打斷她,聲音冰冷得像鐵,“隻有活人和死人。你的任務是掩護小隊撤離,不是當救世主。”
他轉過頭,重新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情緒化的人,不適合待在我的隊伍裡。你會害死自己,也會害死同伴。”
笑口常開瞪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股灼熱的、幾乎要燒穿胸膛的憤怒和……委屈。
原來這三個月,她拚了命地訓練,拚了命地證明自己,拚了命地想跟上他的腳步——在他眼裡,隻是一次“情緒化的擅自行動”。
原來那些深夜的加練,那些忍著噁心吃下的營養劑,那些在靶場打到虎口裂開也不肯放下的槍——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
原來她以為的那些微弱但真實的聯結,那些偶爾對視時捕捉到的、一閃而過的複雜眼神,那些他默許她每天去隔離艙“探視”的默契——
都隻是她的錯覺。
她對他來說,從來就隻是一個“太情緒化”“不適合待在我隊伍裡”的麻煩。
笑口常開笑了。
笑得很燦爛,像她名字一樣,嘴角咧開,露出整齊的牙齒。但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片冰冷的、燃燒的荒蕪。
“好。”她說,聲音輕快得反常,“我去。當教官挺好,不用鑽下水道,不用吃輻射口糧,不用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變成屍體。”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壓縮餅乾,隨手扔在地上。餅乾在冰冷的地麵上彈了一下,滾進角落的陰影裡。
“對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人間失格客一眼,眼神像刀子,“謝謝你啊,指揮官。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這三個月……有多天真。”
她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清脆,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人間失格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塊被丟棄的壓縮餅乾。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餅乾,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塞進自己的口袋。
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走廊儘頭,笑口常開的身影已經消失。
隻有昏暗的燈光,和牆壁上那條蜿蜒的、像淚痕一樣的鏽跡。
出發
淩晨四點,新港口,三號出口。
雪還在下。不是雪花,是細密的、冰冷的雪沫,被寒風捲著,打在臉上像針紮。天空是沉鬱的墨藍色,冇有星星,隻有低垂的、彷彿要壓到頭頂的雲層。
兩百五十四台重型外骨骼,靜靜地立在雪地裡。
它們比人間失格客那台更加龐大、厚重,肩甲加裝了額外的護盾發生器,背部是多聯裝火箭發射巢和重機槍塔,腿部有加強的液壓助力係統,能在複雜地形保持穩定。每台外骨骼都漆成與環境相近的灰白色迷彩,在雪夜中幾乎隱形。
但仔細看,能看到這些外骨骼表麵的修補痕跡——甲片的色差,焊接點的粗糙,關節處滲出的油汙。它們是迪克文森從各個戰場蒐集、拚湊、翻修出來的“殘次品”,效能參差不齊,壽命所剩無幾。
就像駕駛它們的人。
兩百五十四個麵孔,在麵甲後麵模糊不清。有男有女,年齡跨度從二十出頭到五十以上。他們中有前GBS的逃兵,有黑金時代的傭兵,有被家族拋棄的私生子,有單純活夠了、想找個地方轟轟烈烈死去的瘋子。
共同點是,他們都簽了那份合同。用這條命,換一筆足夠家人活幾年的錢,或者一張離開卡莫納的“船票”。
此刻,他們沉默地站著,雪落在肩甲上,積起薄薄一層。呼吸麵罩噴出的白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人間失格客站在隊列前。
他已經穿好了那台暗紅色的外骨骼,但今天,他在外麵罩了一件灰白色的雪地鬥篷,遮住了醒目的顏色。麵甲閉合,隻留眼部傳感器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他手裡拿著一份紙質名單,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冇有名字,隻有代號。
“鐵砧”“鏽刃”“啞炮”“墓碑”“渡鴉”“灰燼”“迴音”……
每個代號後麵,都跟著簡單的備註:“善爆破”“精電子對抗”“可操作重型機械”“負過重傷,左臂義肢”……
人間失格客看得很慢。每看一個,就抬頭看一眼那台外骨骼,彷彿要把駕駛艙裡那個人的臉——如果他還能看見的話——記下來。
最後,他收起名單,塞進儲物格。
“任務簡報,都看了。”他的聲音通過外部揚聲器傳出,在風雪中有些失真,“我就不重複了。”
他頓了頓。
“我隻說三件事。”
雪更大了。風捲著雪沫,在外骨骼的甲片上撞出細密的沙沙聲。
“第一,進去之後,聽我的。我讓你們守哪個點,就釘死在哪個點。我讓你們撤,爬也得爬出來。”
“第二,如果看到我倒了,彆救。繼續執行你們的任務。你們的命是簽了合同的,彆浪費在冇必要的地方。”
“第三……”
他停下來,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說完了。
然後,他緩緩抬起右臂,外骨骼的機械手掌握拳,重重錘在左胸甲片上。
咚。
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風雪中傳開。
“不屈的刀仔,行走於卡莫娜所有大地。”
“沉默的狙仔,準星架住一切來犯之敵。”
“狡猾的老鼠,將會在敵人陰暗處前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鐵砧上,清晰,沉重。
說完,他放下手臂,轉身,麵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風雪和黑暗吞冇的群山。
“出發。”
冇有口號,冇有宣誓。
兩百五十四台外骨骼,同時邁開腳步。
沉重的金屬腳掌踩進積雪,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轟鳴。液壓係統低吼,關節處噴出白色的熱氣,在寒風中迅速凝結成冰晶。
他們像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沉默的鋼鐵亡靈,列成縱列,一頭紮進風雪深處。
人間失格客走在最前。
暗紅色的外骨骼在灰白色的隊伍中,像一道尚未凝結的血痕。
他冇有回頭。
一次也冇有。
四、座標
同一時間,新港口,瞭望塔頂層。
笑口常開靠在冰冷的護欄上,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望遠鏡。
她應該去聖輝城報到的。調令已經生效,運輸車就在下麵等著。但她冇走。她說要“最後看一眼這個鬼地方”,然後就在這裡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風雪很大,望遠鏡裡一片模糊。但她還是看到了。
看到那支沉默的鋼鐵隊伍,像一條垂死的巨蟒,緩緩爬進群山。
看到隊伍最前麵,那台暗紅色的、即使罩著鬥篷也依然刺眼的外骨骼。
看到他們在山口處最後一次整隊,然後分散成數個小組,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她放下望遠鏡,手指凍得發僵。
心裡那股怒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熄滅了,隻剩下一種空落落的、冰冷的鈍痛。像有人用鈍刀子,在她心口慢慢剜掉了一塊肉。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隔離艙裡,他對她說的話:
“比疼痛先到來的,是他的勇氣。”
當時她不懂。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他推開她,罵她“情緒化”,用最傷人的方式逼她離開——那不是厭惡,不是輕視。
那是他能給的,最後的保護。
因為他知道,這一去,回不來。
笑口常開抬起頭,看著漫天風雪。
雪沫落在她臉上,迅速融化,混著眼角滲出的、滾燙的液體,流進嘴角,鹹澀得發苦。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確天真。
天真到以為隻要夠努力,就能追上他的腳步。
天真到以為那些偶爾流露的柔軟,是特彆對待。
天真到……到現在才明白,他早就把自己當成了一把註定要折斷的刀,而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還想試著護住的一點“無用”的柔軟。
“混蛋……”
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哽咽。
然後,她擦掉臉上的水漬,轉身,走下瞭望塔。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
就像他教她的那樣。
炮火
七十二小時後。
“鐵砧Ⅱ”地下反應堆,核心控製室。
溫度已經升到了七十度。空氣灼熱得彷彿要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滾燙的沙子。牆壁上的金屬管道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暴露在外的血管,內部傳來低沉的、彷彿巨獸心跳的轟鳴。
人間失格客跪在控製檯前。
他的外骨骼已經嚴重受損——左臂護甲被高溫熔穿,露出裡麵焦黑的線路;右腿液壓管破裂,暗紅色的冷卻液流了一地,在高溫下迅速蒸發成刺鼻的霧氣;胸甲凹陷,是被墜落的結構梁砸的,肋骨可能斷了幾根,每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還在動。
機械手指在燒燬的控製麵板上快速操作,將最後一枚定向爆破裝置的引信,接入反應堆的主能量導管。
麵甲螢幕上,倒計時在跳動:
00:03:17
還有三分十七秒,自毀程式就會啟動。屆時,這座深埋地下的反應堆,會像一顆被點燃的太陽,把方圓五十公裡的一切,從地圖上抹去。
他完成了接線。
然後,他從腿側儲物槽裡,取出那個黑色金屬盒。
打開。銀色的座標發射器安靜地躺在裡麵,指示燈閃爍著規律的綠光。
他按下紅色按鈕。
指示燈轉為紅色,開始急促閃爍。一行小字在微型螢幕上滾動:“座標已發送。自毀程式啟動。倒計時:60秒。”
人間失格客把發射器扔在地上。
他撐著控製檯,艱難地站起身。外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右腿幾乎無法支撐重量。
他環顧四周。
控製室裡一片狼藉。燒燬的設備,熔化的線纜,散落的工具,還有……屍體。
他帶來的兩百五十四人,現在還剩多少?
他不知道。
六個小時前,GBS的攔截部隊就到了。他們在入口處構築防線,用那些破舊的外骨骼和快打光的彈藥,頂住了一波又一波進攻。通訊頻道裡,報告傷亡的聲音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他一個人在反應堆深處爬了三個小時,安裝爆破裝置,調整參數。
現在,任務完成了。
座標已經發出。
剩下的,就是等待。
他走到控製室的觀察窗前——厚厚的防爆玻璃已經佈滿裂紋,但還冇碎。窗外是反應堆的核心井,深不見底,底部翻湧著刺眼的亮藍色光芒,那是被約束的、即將失控的聚變等離子體。
倒計時跳到最後一分鐘。
人間失格客背靠著觀察窗,緩緩坐下。
外骨骼的重量讓他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塵。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摸索著,從胸甲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
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是那枚裂開的銀質葉形吊墜。
裂痕依舊,邊緣氧化發黑。但葉片的輪廓,在反應堆深處泄露的微光下,依然清晰。
他看著吊墜,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緊緊握在手心,閉上了眼睛。
倒計時歸零。
正義
同一時刻,“星隕”基地。
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的控製室裡,一片死寂。
巨大的主螢幕上,顯示著目標區域的實時衛星圖像——風雪,群山,還有那個被標記為“鐵砧Ⅱ”的紅點。
座標數據在側屏上滾動,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能量填充進度:100%。
炮身結構應力:臨界點92%。
目標鎖定:確認。
萊婭站在主控台前,左眼的疤痕在螢幕冷光下跳動著。她的手放在那個猩紅色的發射按鈕上,指尖冰涼。
旁邊,葉雲鴻的身體一動不動,眼中緊盯著數據流。
通訊頻道裡,傳來張天卿的聲音,平靜,冰冷:
“發射。”
萊婭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按下了按鈕。
冇有巨響,冇有震動。
隻有控製室裡所有螢幕同時亮起的、刺眼的白色閃光,和能量釋放時那種彷彿連靈魂都要被抽乾的、絕對的空寂。
下一秒。
衛星圖像上,“鐵砧Ⅱ”所在的那片群山,突然亮起一個點。
不是爆炸的火光。
是一個純粹的、極致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之點。
然後,黑暗擴張。
像一滴濃墨滴進清水,迅速暈染開來。所過之處,山體消失,雪原消失,雲層消失——不是被摧毀,是被從存在層麵“抹除”,連一點塵埃都冇留下。
黑暗擴張到直徑五公裡時,停止了。
不是能量耗儘,而是像完成了某種“收割”,心滿意足地停滯在那裡,形成一個完美的、絕對的圓形虛無區域。
區域邊緣,空間微微扭曲,光線彎折。
像一塊被燙穿、再也無法癒合的傷疤。
控製室裡,一片死寂。
萊婭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的那片黑暗,臉色蒼白如紙。
葉雲鴻的眼中閃爍了幾下,說道
“目標區域,物質反應歸零。能量讀數歸零。生命信號……歸零。”
“打擊完成。”
餘燼
一週後。
新港口,檔案室。
笑口常開坐在工作台前,麵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任務報告。
封麵標題:《“鐵砧Ⅱ”座標引導作戰總結報告》。
她翻到附錄,傷亡人員名單。
很長,密密麻麻,占據了十幾頁。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名字——不是真名,是代號:
人間失格客。狀態:MIA(戰鬥中失蹤)。
後麵跟著簡短的備註:“最後信號位於目標區域核心。打擊後未檢測到生命信號。推定陣亡。”
推定陣亡。
不是確認死亡。
隻是“推定”。
笑口常開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到報告最後,技術附錄部分。
裡麵有一小段不起眼的記錄,來自達克特克裡斯蒂安裡斯炮的打擊後掃描數據:
“目標區域中心,檢測到微弱異常能量殘留。頻譜特征與神骸能量高度相似,但存在無法解析的調製信號。可能為反應堆殘餘,或地質異常。建議進一步觀察。”
下麵有一行手寫的批註,字跡潦草:
“歸檔。暫不跟進。”
批註人簽名:迪克文森。
笑口常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行批註。
她想起了出發前夜,在瞭望塔上看到的那支沉默的隊伍。
想起了風雪中,那台暗紅色的外骨骼,頭也不回地紮進黑暗。
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不屈的刀仔,行走於卡莫娜所有大地。”
她合上報告。
窗外,雪停了。
鉛灰色的天空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蒼白無力的陽光,照在港口外那片永遠籠罩在霧中的海麵上。
笑口常開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看著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風聲吞冇。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說的是:
“老兵,休息的夠久了。”
“記錄卡莫納,是你的家。”
停頓。
“回頭是暗。”
窗外,陽光轉瞬即逝。
天空重新陰沉下來。
雪,又要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