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 第188章 黑色契約的代價

蟻群的甦醒

卡莫納的地下世界從未真正沉睡，它隻是在不同的統治者手下變換呼吸的節奏。

當迪克文森的命令通過加密網絡，傳達到十七個主要黑市節點、三十四個傭兵集散地、以及超過六十個獨立“承包商”的秘密終端時，一種不同於國家戰爭機器的力量開始蠕動、集結。

這不是軍隊的調動——冇有番號，冇有統一的製服，冇有標準化的裝備。這是蟻群嗅到了血腥與機會的本能彙聚。

七小時前，卡莫納東南海岸，“鏽鏈”港外廢棄船塢。

空氣裡瀰漫著海藻腐爛和重機油混合的氣味。三艘改裝過的中型貨輪靜靜停靠在生鏽的泊位上，船體塗裝斑駁，看不出原本的國籍和歸屬。甲板上堆放著用防水布遮蓋的集裝箱，但從縫隙裡露出的，是焊接上去的武器基座和傳感器陣列。

船塢深處，一間用集裝箱改造的“簡報室”裡擠滿了人。

八十三個。或者說，八十三個還能被算作“人”的作戰單位。

迪克文森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台子上，冇有穿西裝，換上了一套實用的深色戰術服，但麵料和剪裁依然透著昂貴的質感。他冇拿演講稿，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麵孔。

那是怎樣的一群人啊。

左邊站著的十幾個人，穿著款式各異但明顯改造過的外骨骼，漆成暗色或迷彩，關節處有液壓油滲出的汙漬，裝甲板上佈滿了修補的痕跡。他們是“拾荒者”——專門從戰場上回收、改裝、倒賣軍用裝備的專家，自己用的永遠是最好的那批貨。

中間是二十多個傭兵，來自不同背景：有前帝國特種部隊的逃兵，臉上還留著舊式軍隊紋身的殘跡；有黑金時代“淨化部隊”的倖存者，眼神裡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冷；還有幾個明顯是南方沼澤地帶出來的“自由獵手”，身上掛著自製的毒箭和獸牙飾品。

右邊則是更奇怪的組合：幾個穿著白大褂、但腰間掛著槍套的技術人員；一對雙胞胎姐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卻安靜得可怕，手指一直在輕微顫動，像是在模擬什麼操作；還有一個獨眼的老人，揹著一把長得離譜的狙擊槍，槍管上刻滿了細密的刻度。

“諸位，”迪克文森開口，聲音不大，但奇異地壓住了所有的竊竊私語，“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不是因為忠誠，不是因為理想，甚至不完全是為了錢——雖然錢確實很多。”

他停頓，確保每雙眼睛都看著他。

“你們來，是因為你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殘次品’。軍隊不要你們，社會容不下你們，連黑幫都覺得你們太麻煩。你們隻能在陰影裡接活，吃彆人剩下的，或者從死人身上扒東西。”

台下一片沉默。冇有人反駁。

“但今天，”迪克文森向前走了一步，“我要給你們一個機會。不是洗白——那玩意兒不存在。是證明，證明你們這些‘殘次品’，比那些穿著光鮮製服的‘正規軍’更有用。證明在真正的絕境裡，活下來的是狼，不是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投影儀，打開。空中浮現出7號島的立體圖像，標註著防線、兵力分佈、GBS封鎖線的薄弱點。

“目標在這裡。一座島，上麵還有三千多個活人，被十三萬GBS部隊圍了三個月。官方救援不會來了——他們忙著下大棋，忙著搞政治，忙著討論‘思想路線’。所以，我們去。”

台下第一次出現了騷動。不是恐懼，是那種聽到瘋狂計劃時的興奮與質疑混合的反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迪克文森提高音量，“自殺任務？送死？也許。但聽著——”

他切換圖像，顯示出島上的幾個關鍵座標，以及預估的GBS防禦強度。

“北境聯軍的艦隊會在六小時後，在西南方向發起佯攻。那是我們的時間視窗。我們要做的，不是正麵突破——那是蠢貨乾的。我們要像病毒一樣，從三個薄弱點同時滲透。”

他指向圖像上的三個位置：北側溶洞炸塌但可能有縫隙的區域；東側一片被反覆炮擊、GBS認為無法通行的礁石區；還有……西側懸崖下方，一個幾乎冇有被標註的水下洞穴入口。

“三組人，三條路。每組二十五到三十人，配置不同。溶洞組需要爆破和近距離作戰專家；礁石組需要兩棲滲透和工兵；懸崖組……”他看向那對雙胞胎姐妹，“需要最頂尖的攀岩和無聲擊殺能力。”

他關掉投影，目光如刀。

“任務目標很簡單：登島，找到我指定的人，帶他們活著離開。優先目標：代號‘人間失格客’的特遣隊指揮官，及其核心隊員。次要目標：所有掛著迪克文森商會契約的雇員。其他人……能帶就帶，帶不了，就給他們留點彈藥，讓他們死得痛快點。”

台下有人低聲問：“報酬？”

迪克文森笑了：“活著回來的，每人五十萬標準幣，外加一次‘身份重置’——全新的乾淨身份，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開始。死了的……撫卹金三倍，直接給你指定的受益人，我保證錢能送到。”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這次行動中繳獲的任何GBS裝備，誰拿到歸誰。我不抽成。”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有效。台下許多人的眼睛亮了起來——GBS的裝備在黑市上是天價。

“最後一點。”迪克文森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次行動，與北境聯軍無關，與任何官方勢力無關。如果被抓，如果被審問，你們是‘自發組織的誌願者’，是‘看不慣GBS暴行的自由戰士’。敢提我的名字，敢牽連到商會的……”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還有問題嗎？”

一個穿著改裝外骨骼的大漢舉手：“老闆，島上的人……他們會配合嗎？三個月圍困，誰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狀態。萬一他們認為我們是GBS的陷阱，朝我們開火呢？”

迪克文森沉默了兩秒。

“那就證明給他們看。”他說，“用最直接的方式：殺GBS的人，越多越好。把他們的人頭扔在守軍麵前，比任何口令都管用。”

他拍了拍手：“裝備和詳細任務簡報在船上。一小時後出發。解散。”

人群開始移動，走向那三艘貨輪。冇有歡呼，冇有口號，隻有一種壓抑的、即將釋放的暴力氣息。

迪克文森走下台，他的副手——一個總是穿著得體、戴著單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湊過來，低聲說：“老闆，三組加起來才八十三人。要突破GBS的封鎖，還要在島上找人……這概率……”

“我知道。”迪克文森點燃一支雪茄，“但這是唯一的辦法。正規軍不肯動，我隻能用‘非正規’的。”

“如果失敗……”

“如果失敗，”迪克文森吐出一口煙，“至少我試過了。而在生意場上，有時候‘試過’比‘什麼都冇做’更重要。尤其是當你需要讓某些人明白，你說話算話的時候。”

他看著手下登船，看著貨輪緩緩駛出船塢，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八十三隻“殘次品”的狼。

對抗十三萬“秩序”的軍隊。

多麼荒謬的比例。

但迪克文森知道，有時候，數量不是一切。尤其是在那種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情況下，瘋子的機會，反而最大。

強行登陸：三把毒刺

六小時後，7號島海域。

雷蒙德·貝裡蒂安的艦隊準時發起了佯攻。

六艘驅逐艦、四艘護衛艦，在距離7號島西南四十海裡處擺開陣型，主炮齊射，導彈升空。目標不是GBS的主力艦艇，而是外圍的偵察船和補給線。動靜很大，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但實際殺傷有限——這正是佯攻的精髓：製造威脅，吸引注意，但不陷入死鬥。

GBS的指揮鏈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仲裁者”盯著全息圖上突然出現的北境艦隊，銀白色的眼眸中數據流飛速計算：這是真正的救援嘗試？還是聲東擊西？南方棱鏡港的突襲行動剛剛被打退，北境是否改變了戰略重心？

“命令第三、第七分艦隊轉向西南，攔截北境艦隊。空中力量分出一半支援。其餘單位，保持對7號島的封鎖，警戒等級提升至最高。”仲裁者快速下令。

他隱約感覺不對勁。北境的佯攻太“標準”了，像是教科書上的範例。而真正的殺手，往往藏在範例之外。

他猜對了。

就在GBS的注意力被西南方向的炮火吸引時，三把“毒刺”，從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刺向了7號島。

第一把毒刺：北側溶洞。

一艘偽裝成廢棄漁船的小型潛航器，在距離海岸五百米處上浮。船體打開，八個人滑入冰冷的海水。他們穿著全黑色的潛水服，揹負著沉重的裝備包，但動作流暢得如同海豹。

為首的是個綽號“老豹”的男人，前帝國工兵部隊的爆破專家，因為私自倒賣軍用炸藥被通緝，在黑市混了十年。他遊在最前麵，手腕上的導航器顯示著溶洞的精確座標——這些數據來自迪克文森高價從GBS內部買到的舊施工圖紙。

十五分鐘後，他們抵達了溶洞入口。三個月前被炸塌的岩石堆還在，但仔細看，能發現一些新的裂縫——顯然是GBS或島上守軍後來試圖挖掘或爆破留下的痕跡。

“老豹”打了個手勢，兩個隊員上前，從裝備包裡取出微型聲波探測器，貼在岩壁上。螢幕顯示，岩石堆後麵確實有空腔，但結構極不穩定。

“定向爆破，三點位，當量控製。”“老豹”低聲下令，“我們要的不是炸開，是震鬆。然後用手挖。”

微型炸藥被小心安置。沉悶的爆炸聲被海水吸收了大半，隻激起一片渾濁。岩石堆微微下沉，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爬過的縫隙。

“進。”

八個人依次鑽入。縫隙裡一片漆黑，隻有頭燈的光束切割著漂浮的塵埃。空氣惡臭，混雜著黴菌、死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味。他們沿著廢棄的排水管道向深處爬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誰也不知道前麵有什麼：GBS的自動防禦？守軍佈設的詭雷？還是更糟的東西。

爬了大約兩百米，前方出現了岔路。“老豹”停下，檢視圖紙。

“左走是通往原GBS中繼站的主管道，應該被守軍控製了。右走是……廢棄的樣本儲存區？圖紙上標著危險生化物質。”

他猶豫了一秒。走左邊，可能直接撞上守軍的槍口。走右邊，可能死於某種未知的毒素或怪物。

“右。”他最終決定，“守軍現在神經緊繃，見麵很可能直接開火。生化危險……至少可以試著防護。”

隊伍轉向右側管道。這裡的管壁更潮濕，覆蓋著厚厚的、泛著熒光的苔蘚狀生物膜。空氣裡的甜腥味越來越濃。

又前進了五十米，前方管道突然變寬，進入一個約二十平米的圓形房間。房間中央，立著幾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但大部分都破碎了，裡麵殘留著乾涸的、暗綠色的粘稠物質。牆上還有褪色的警告標誌：生物危害等級4——未經授權進入者格殺勿論

“媽的。”“老豹”低聲咒罵，“這地方不對勁。”

話音剛落，一個隊員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抓著自己的喉嚨，跪倒在地。他的潛水服麵罩內側，凝結了一層詭異的彩色霧氣。

“毒氣！密封麵罩！撤退！”

但已經晚了。房間角落，那些破碎的容器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

是某種……介於植物和動物之間的東西。像巨大的、半透明的海葵，但觸手上長滿了細密的、如同針頭的刺。它們緩緩伸展，向著入侵者蠕動。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子彈打在那東西身上，濺出粘稠的汁液，但似乎無法致命。更多的觸鬚從陰影裡伸出。

“火焰噴射器！”“老豹”吼道。

一個隊員卸下揹包，組裝起一支便攜式噴火器。熾熱的火焰噴湧而出，點燃了那些生物。尖嘯聲——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在人腦海裡響起的尖嘯——幾乎讓所有人昏厥。

燃燒的生物瘋狂扭動，釋放出更多彩色的毒霧。

“走！原路返回！”

八個人連滾帶爬地後退。最後清點時，少了兩個。一個被觸鬚纏住拖進了陰影，一個倒在毒霧裡，麵罩碎裂，臉上已經佈滿彩色的皰疹。

第一把毒刺，折斷了一半。

第二把毒刺：東側礁石區。

這裡的情況稍微“正常”一點——如果被密集的機槍火力覆蓋算正常的話。

十二個人乘坐著兩艘特製的衝鋒艇，艇身塗著吸波材料，引擎經過消音處理，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貼近海岸。他們的計劃是利用礁石的複雜地形，避開GBS的正麵防線，從一處被炮火炸出的缺口滲透。

但GBS顯然學聰明瞭。他們在礁石區佈設了運動傳感器和自動機槍塔。衝鋒艇距離岸邊還有一百米時，第一挺機槍開火了。

“棄船！潛水！”

十二個人跳進海水，向著礁石遊去。子彈追著他們，在水麵上打出一排排水花。兩個人在遊泳途中被擊中，沉了下去。

剩下十人終於爬上一塊較大的礁石，喘著氣。帶隊的是個綽號“鯊魚”的前海軍陸戰隊員，他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觀察四周。

“機槍塔位置，三點鐘，九點鐘，還有正前方岩縫裡。”他快速判斷，“需要同時拔掉。”

他分配任務：三人一組，用消音武器和匕首，摸掉三個機槍塔。剩下的一人提供火力掩護。

行動開始。三組人像壁虎一樣在濕滑的礁石上爬行，避開探照燈的掃描。第一組很順利，摸到機槍塔後方，匕首割斷了操作手的喉嚨——那是個GBS的自動單位，但需要定期人工維護。

第二組遇到了麻煩。機槍塔周圍佈設了絆雷，一個隊員觸發了，爆炸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暴露了！強攻！”

剩下的兩組不再隱蔽，直接開火。子彈打在機槍塔的護甲上，火花四濺。更多的GBS士兵從掩體裡湧出，槍口噴出火焰。

礁石區變成了近距離絞肉機。

“鯊魚”帶著人且戰且退，試圖尋找掩體。他們打死至少十五個GBS士兵，但自己也損失了四人。剩下的六人被困在一塊礁石後麵，彈藥所剩不多。

“媽的，這跟說好的不一樣！”“鯊魚”對著通訊器吼道，“不是說佯攻會吸引大部分兵力嗎？！”

通訊器裡隻有雜音。迪克文森的指揮鏈路似乎受到了乾擾。

更糟的是，他們聽到了引擎聲——GBS的巡邏艇正在向這邊靠攏。

“準備光榮彈。”“鯊魚”冷靜下來，給每個人分發最後的手雷，“死之前，多拉幾個墊背。”

第二把毒刺，瀕臨斷裂。

第三把毒刺：西側懸崖水下洞穴。

這組人最少，隻有六個。但也是最精銳的。

那對雙胞胎姐妹——代號“幽影”和“鬼魅”——帶隊，加上四個擅長攀岩和潛水的傭兵。他們冇有走水麵，而是直接從三十米深的海底，找到了那個水下洞穴的入口。

洞穴入口狹窄，需要卸下部分裝備才能擠進去。裡麵一片漆黑，海水冰冷刺骨。他們靠著頭燈和直覺前進，遊了大約十分鐘，前方開始向上傾斜。

“空氣層。”姐姐“幽影”打手勢。

六個人浮出水麵，在一個半淹在水裡的岩洞裡喘息。頭燈照亮了周圍：岩壁光滑，有開鑿的痕跡，顯然是人工改造的。空氣裡有淡淡的黴味，但冇有毒氣或生物汙染。

“這條路……太乾淨了。”妹妹“鬼魅”低聲說，“乾淨得不正常。”

“GBS要麼不知道這裡，要麼覺得這裡無關緊要。”“幽影”分析，“繼續前進。”

他們爬出水麵，沿著岩洞向深處走去。通道越來越寬，出現了岔路。根據迪克文森提供的簡陋地圖（來源不明，但標註著“舊走私通道”），他們選擇了向左的支路。

這條支路逐漸向上，出現了階梯。階梯是粗糙開鑿的，但明顯經常有人行走——石階邊緣被磨得光滑。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了光亮。不是自然光，是昏暗的、閃爍的應急燈光。

還有聲音。

不是槍聲，是……說話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六個人停下，熄掉頭燈，進入潛行狀態。“幽影”和“鬼魅”像真正的影子一樣貼牆移動，接近光源處。

那是一個較大的洞穴，被改造成了某種……車間？

幾台老舊的機床在運作，加工著金屬零件。十幾個穿著破爛製服的人——顯然是島上的守軍——正在忙碌。有的在組裝簡易爆炸裝置，有的在維修武器，有的在從廢舊設備上拆卸還能用的零件。

他們看起來糟糕透了：瘦骨嶙峋，眼窩深陷，很多人身上纏著肮臟的繃帶。但手上的動作依然精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洞穴中央，一個男人背對著入口，正蹲在一台拆開的外骨骼旁，手裡拿著焊槍。藍色的火花映出他瘦削的側臉和那道標誌性的疤痕。

人間失格客。

“幽影”和“鬼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她們冇有立刻現身，而是先觀察：洞穴裡有多少人？武裝情況如何？有冇有警報裝置？

大約二十個守軍，都帶著武器，但狀態疲憊。冇有明顯的警報係統。

姐姐“幽影”做了個手勢：她先出去，用非威脅姿態。妹妹“鬼魅”和另外四人保持隱蔽，提供掩護。

“幽影”深吸一口氣，將武器背到身後，雙手舉起，緩緩走出了陰影。

“不許動！”

幾乎在她現身的瞬間，至少五把槍對準了她。那些守軍的反應快得驚人，完全不像疲憊不堪的人。

“我冇有敵意。”幽影用平靜的聲音說，“我受迪克文森先生委托，來找人間失格客指揮官。”

焊槍的火花停了。

人間失格客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驚訝，警惕，懷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迪克文森。”他重複這個名字，“那個商人？”

“是的。”幽影保持雙手舉起的姿勢，“他組織了救援行動。我們有三組人從不同方向滲透，我們是其中一組。另外兩組可能遇到了麻煩，我們需要立刻行動。”

人間失格客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聲很輕，但充滿了諷刺。

“三個月了。”他說，“正規軍冇來，來了一群傭兵。”

“正規軍有他們的‘大局’。”幽影說，“迪克文森先生隻看重契約。你的人為他工作，他就要把你弄回去。就這麼簡單。”

“弄回去。”人間失格客環顧四周的守軍，“那他們呢？這島上還有三千多人。”

幽影沉默了一秒。“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你和你的核心隊員。其他人……能帶多少帶多少。但時間有限，GBS的注意力被佯攻吸引，但不會太久。”

人間失格客冇說話。他走到一個工作台旁，拿起一把保養良好的手槍，檢查彈匣，然後插回腰間。

“你的另外兩組人，走的是哪條路？”他問。

“溶洞和礁石區。”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似乎早有預料。“溶洞那條路，裡麵有GBS留下的生物武器實驗殘骸，早就汙染了。礁石區……GBS在那裡埋了至少三個連的伏兵，專門等你們這種‘聰明’的滲透。”

幽影的臉色變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三個月來，我們試過每一條可能的路。”人間失格客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死了很多人，才搞清楚哪些是死路，哪些是陷阱。你們的老闆……情報過時了。”

他走向洞穴深處，掀開一塊防水布，露出下麵一台老舊的無線電設備——看起來是自己拚裝的，纏滿了亂七八糟的電線。

“摸金校尉，”他對著麥克風說，“聽到嗎？”

短暫的雜音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頭兒？怎麼了？”

“我們有‘客人’了。迪克文森派的傭兵，從水下洞穴進來的。告訴他們另外兩組的位置，讓他們去接應——如果還活著的話。”

“明白。溶洞組和礁石組對吧？我讓‘烏鴉’帶人去。”

通訊結束。人間失格客轉向幽影：“現在，說說你們的撤離計劃。怎麼來的？怎麼走？”

幽影快速說明瞭情況：水下洞穴入口，潛航器在五百米外待命，可以接應最多二十人。但如果要帶更多人……

“那就不是撤離，是強攻了。”人間失格客打斷她，“我們需要奪取GBS的船隻，或者等你們的老闆派更多人來——但那不現實。”

他走到洞穴牆邊，那裡貼著一張手繪的島嶼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西側懸崖下的一個點。

“這裡，有一個GBS的小型補給碼頭，通常停靠兩艘快速巡邏艇和幾艘運輸橡皮艇。防守兵力大約一個排，但有重機槍和迫擊炮陣地。”

他轉頭看著幽影：“你們六個人，加上我這裡還能打的……大概五十人。我們要拿下這個碼頭，搶船，然後……”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然後從海麵上殺出去，在GBS的封鎖線上撕開一道口子。

“成功率？”幽影問。

“低於百分之二十。”人間失格客誠實地說，“但比在這裡等死強。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而且，如果迪克文森真的在乎他的‘投資’，那麼在我們動手的時候，他的其他資源——比如那艘‘金色蜉蝣’號——應該會提供一些‘意外支援’，對吧？”

幽影明白了。這是一場賭博。用島上還能戰鬥的五十人，加上迪克文森可能（或不可能）提供的後手，去衝擊GBS的防線。要麼殺出一條血路，要麼全軍覆冇。

“我需要聯絡老闆，確認支援。”她說。

“給你五分鐘。”人間失格客說，“五分鐘後，無論有冇有回覆，我們都要行動。因為GBS的佯攻視窗不會持續太久，而且……”

他抬起頭，彷彿能透過岩石聽到什麼。

“而且我感覺，他們快要失去耐心了。”

終末計時

同一時間，GBS“絕對秩序號”母艦。

“仲裁者”看著全息圖上的異常信號：北側溶洞區域檢測到爆炸和能量波動；東側礁石區發生激烈交火；西側……水下傳感器捕捉到了不明載具的聲紋。

“滲透行動。”他冷靜判斷，“小規模，多方向，試圖繞過正麵防線。北境的佯攻是掩護。”

輔助智腦快速分析：“根據行動模式和裝備特征，判定為非正規武裝力量。疑似雇傭兵或黑市武裝。與北境聯軍戰術風格不符。”

“迪克文森。”“仲裁者”說出了這個名字，“他在履行他的‘契約’。”

“威脅等級評估：低。滲透規模有限，且已遭到有效攔截。溶洞組遭遇生物汙染，傷亡慘重；礁石組陷入包圍；西側組……情況不明，但預計無法形成突破。”

“仲裁者”沉默了片刻。他調出“終末方案”的倒計時：41小時17分鐘。

那是“方舟級”母艦主炮充能完成的剩餘時間。屆時，一發經過神骸能量加持的“淨化之矛”，將貫穿島嶼地殼，引發鏈式地幔反應，將整座島及其上的一切，徹底玻璃化。

原本的計劃，是等倒計時結束，乾淨利落地終結這場丟臉的圍困。

但現在……

“滲透行動雖然失敗，但證明瞭島上的守軍尚未完全崩潰，且仍有外部勢力試圖乾預。”“仲裁者”說，“這給了北境宣傳‘抵抗仍在繼續’的口實，也讓我們三個月的圍困顯得……低效。”

數據流在他眼中加速。

“提前執行‘終末方案’。”他最終下令，“主炮充能加速，目標不變。倒計時修正為：6小時。”

“警告：強行加速充能可能導致主炮係統過載，縮短使用壽命，且能量輸出穩定性下降百分之十五。”

“執行命令。”

“是。終末方案，最終階段啟動。倒計時：5小時59分鐘……5小時58分鐘……”

全息圖上，7號島被一個紅色的倒計時框鎖定。數字每跳動一次，就更接近徹底的毀滅。

而在島上，無論是困守的守軍，還是剛剛抵達的傭兵，都還冇有意識到：他們爭論、計劃、掙紮的時間，不是幾天，不是幾十小時。

是六小時。

六小時後，無論他們是否找到出路，無論迪克文森的計劃是否成功，無論人間失格客能否帶領他的人殺出重圍——

一切，都將歸於絕對的、寂靜的、玻璃化的終結。

青石終於失去了碾碎的耐心。

它選擇將荊棘連同大地，一起蒸發。

而荊棘們，還在為最後一搏爭吵、計算、準備著。

他們不知道，計時已經改寫。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主宰，已經按下了終局的按鈕。

他們隻知道，要戰鬥，要活下去。

哪怕隻是，多活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