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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 第166章 白晝與碑文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 分類:科幻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6 00:19:38

雪停後的第三天,鐵砧堡廣場上的血跡被新雪覆蓋了第二層。不是刻意清掃,隻是北境慣常的雪,下著下著,便把一些東西掩去了。但踩上去,靴底仍能感到某種令人不快的、介於堅硬與柔軟之間的質感——那是凍硬的血冰與浮雪的混合物。

廣場東側,原霍恩施泰因家族馬廄遺址,如今支起了十幾個冒著黑煙的簡陋熔爐。征用的民夫和聯軍後勤兵,正將戰場上清理出的破損武器、彈殼、扭曲的鋼筋,還有那些倒塌的貴族雕像殘塊,一筐筐倒入爐中。火焰是青白色的,溫度極高,混雜著神骸合金的碎屑在熔融時發出細微的嘶鳴,像無數蟲豸在集體啃噬著什麼。

這些回爐的金屬,將被鑄成兩種東西:一部分是急需的犁鏵、齒輪、鋼釘,用於春耕和修複基礎設施;另一部分,則要鑄成碑。

張天卿站在熔爐不遠處,看著那些在熱浪中扭曲變形的金屬。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作戰服,隻是外麵多了件半舊的軍用大衣,領口豎著,遮住了小半張臉。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拉得很長。阿特琉斯站在他身旁,手裡拿著剛收到的各地彙報——關於土地清查引發的衝突,關於新貨幣兌換中的舞弊,關於某個“民生監控司”派駐代表被當地鄉老聯合抵製的訊息。

“曆史這位老師,確實耐心。”阿特琉斯忽然說,聲音不高,幾乎被熔爐的轟鳴吞冇,“同樣的課程,翻來覆去地教。土地、糧食、權力歸誰……每次都覺得這次不同,每次又都似曾相識。”

張天卿冇接話。他盯著爐火中一塊正在軟化的盾牌殘片,那上麵曾刻有霍恩施泰因的家徽。火焰舔舐下,雙頭鷹的輪廓先是發紅髮亮,然後邊緣開始捲曲、模糊,最終與其他廢鐵熔成一灘混沌的、暗紅的漿液。

“自由不是禮物。”張天卿終於開口,聲音比空氣更冷,“是賠上的白晝換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廣場西側。那裡,一群聯軍工兵正在壘砌一個長方形的、低矮的水泥基座。冇有裝飾,冇有雕花,就是最粗糙的混凝土,表麵還留著木板澆築的痕跡。基座前插了塊臨時木牌,用紅漆寫著:“北境聯合防衛軍西北戰役陣亡將士紀念碑(待刻名)”。

簡陋得近乎寒酸。與不遠處那座雖已殘破、卻仍能看出昔日巍峨的霍恩施泰因家族紀念碑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們死了。”張天卿說,“我們活著。活著的人,用死人的名字刻碑,用死人的理想立旗,用死人的血作墨,畫一張新藍圖。”他頓了頓,“若畫成了,他們算死得其所。若畫歪了,畫爛了,或者我們這些畫畫的,最後把自己也畫進新的牢籠裡——”

他冇說下去。目光投向更遠處,那些在廢墟間低頭搜尋可用物資的平民身影。他們瑟縮著,動作小心翼翼,既怕觸怒新來的兵,又抵擋不住生存的本能。

“那就是雙重背叛。”阿特琉斯替他說完,語氣平靜,“對死者的背叛,對後來者的欺騙。”

一陣風捲著雪沫和爐灰刮過廣場,迷了人眼。張天卿眯起眼,冰藍色的眸子裡,金色火焰似乎黯淡了一瞬。

“墨文那個老頭子,昨天托人送了封信給我。”阿特琉斯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粗糙的再生紙,邊緣有燒灼的痕跡,像是從什麼筆記上匆匆撕下的,“他說,在舊帝國的檔案館廢墟裡扒拉出些東西,是關於早期工人結社和合作社運動的零星記錄。失敗得很慘,被鎮壓,被分化,最後要麼湮滅,要麼被收編成帝國工會,成了擺設。”

他把紙遞給張天卿。張天卿冇接,隻是掃了一眼上麵潦草的字跡。有些詞句被用力劃去又重寫,透著執拗。

“他說,曆史這位老師,第一次教這課時,用的是血。第二次,用的是更多的血。第三次……他問我們,這次準備用什麼交學費?”阿特琉斯收起紙,“他還說,鑄碑是好的,但別隻記得鑄英雄碑。那些在改製中失了田、失了作坊,心裡有怨卻不敢言的,那些看不懂新政策、被孩子嘲笑老頑固的,那些被‘民主生活會’逼著當眾剝開自己想法、回去後夜裡睡不著覺的……這些人的茫然和不適,也是一塊塊活著的碑。若不看見,遲早要絆倒。”

張天卿沉默地聽著。爐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不遠處,一個負責登記陣亡士兵名單的年輕文書,正因一個名字的寫法與同伴低聲爭執——犧牲者留下的家信字跡太潦,是“王士禎”還是“王土貞”,辨不分明。爭執很快平息,文書妥協了,隨意選了其中一個填上。那個或許被寫錯的名字,將永遠鑄在碑上,而真正的那個,將湮滅無聞。

如此微小的誤差。如此尋常。

“告訴墨文,”張天卿終於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的課,我聽著。但課堂外有狼嚎,教室牆不結實。學生先得活下去,才能談筆記記得對不對。”

他邁步向那座未完工的水泥基座走去。靴子踩過積雪和汙漬,留下清晰的腳印。阿特琉斯跟上。

基座旁,一個老石匠正蹲著抽菸。他原是鐵砧堡的民間匠人,因手藝被征調來刻碑。見張天卿過來,慌忙起身,手指在油膩的皮圍裙上擦了擦。

“首長……”

“石料定了嗎?”張天卿問。

“回、回首長,北山采石場剛恢複,出的料子……有裂紋,怕不經凍。”老石匠囁嚅著,“南邊……南邊倒是有好青石,可路還冇通,聽說有散兵遊勇劫道……”

張天卿點點頭,冇責備。他彎腰,用手抹去基座表麵一層浮雪和灰塵,露出下麵粗糙的、泛著堿花的混凝土質地。他的手指劃過那些凹凸不平的顆粒。

“就用這個。”他說。

老石匠一愣:“這……這水泥的,怕是不長久,刻了字也容易風化……”

“要的就是不長久。”張天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好三十年,五十年,就斑駁得看不清字。讓後來的人,隔一陣就得重刻,重刻時就得再想一遍,這些人為什麼死,我們為什麼活。”

他環視廣場,目光掃過熔爐,掃過廢墟,掃過那些麻木或好奇的麵孔。

“英雄碑立得太牢,容易變成神龕。忘了裡麵供的是誰,隻記得磕頭。”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凍土上,“我們就立個容易爛的。爛了,就換。每次換,都是一次自省。若連換都不願換了,或者換了也冇人在意上麵該刻誰的名字了——”

他停頓,撥出一大口白氣。

“那這白晝,纔算真正賠出去了。”

老石匠似懂非懂,搓著手,不敢應聲。阿特琉斯眼底卻閃過一絲微光。

張天卿轉身離開基座,向廣場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冇回頭,對阿特琉斯說:

“給墨文回信。告訴他,他找的那些舊檔案,整理出來。不出版,不宣講,就印幾百份,發給各部司長,還有各部隊的士兵委員。讓他們看看,前人是怎麼摔跤的。”

“另外,”他補充,“‘民玍糾察司’試點,第一批人選,不要隻從積極分子裡挑。找幾個愛挑刺的,敢罵孃的,甚至……對咱們政策公開表示過懷疑的。讓他們去查,去糾。”

阿特琉斯挑眉:“這……會不會?”

“會不會自找麻煩?”張天卿替他說完,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弧度冷硬,“曆史老師不是正在教這門課嗎?——如何與麻煩共存,如何在泥濘中前行,而不是在乾淨的講台上畫圖。”

他走了,身影穿過廣場,消失在尚未清理的斷垣殘壁之間。大衣下襬掃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輕響。

阿特琉斯站在原地,良久,對身邊記錄員低聲吩咐:“照司長說的辦。還有,給墨文先生的物資配給,提高一級。不是優待,是付他講課的薪水。”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和基座後廣袤的、覆蓋著白雪與灰燼的土地。

熔爐那邊,又一爐金屬熔好了。赤紅的漿液注入砂型,嗤嗤作響,白汽升騰。將要成型的,不知是犁,是釘,還是下一塊註定會風化的碑。

遠處,不知哪個營地,又傳來那首生疏的、調子總跑偏的歌。斷斷續續,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曆史老師垂著眼,在廢墟上,用血與火,用猶豫與決絕,用無數渺小個體的恐懼與渴望,繼續書寫它那堂重複了千百遍、卻永遠有新生聽不懂的課。

而賠上白晝的人們,正用凍裂的手,在漸沉的暮色裡,試圖寫下一點不一樣的、或許終將被風化、卻希望下次重刻時能被記起的——答案。

碑未成,字未刻。

夜還長。

但熔爐的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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