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蒙德拉貢城外
黑暗濃稠如瀝青,死死包裹著鐵脊山脈東麓的丘陵地帶。風停了,彷彿連空氣都被即將到來的殺戮凍結。氣溫低得可怕,嗬氣成冰,軍靴踩在覆著硬霜的凍土上,發出清脆卻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冇有燈光,冇有喧嘩。隻有一片望不到頭的、蟄伏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引擎全部熄火,如同冬眠。二十五萬輛“龍脊”和“M100”主戰坦克,以及更多的裝甲運兵車、自行火炮、後勤車輛,組成了一片冰冷的金屬海洋,從丘陵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儘頭。士兵們坐在車內或車旁,裹著厚重的防寒裝備,沉默地檢查著武器,將最後的口糧塞進嘴裡,動作機械而熟練。冇有人說話,隻有槍械零件碰撞的細微金屬聲、呼吸凝成白霧的嘶嘶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敵軍偵察機掠過的低鳴。
恐懼像無形的黴菌,在寂靜中滋生、蔓延。
它是生物的本能,是麵對未知毀滅時,從脊椎最深處爬升上來的冰冷戰栗。新兵緊握著步槍的手指關節發白,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即使穿著最先進的恒溫作戰服,寒意依舊從骨髓裡滲出來。老兵麵無表情,但眼神深處,那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記憶,像鬼魂一樣在黑暗中浮現。對死亡的畏懼,對殘肢斷臂的厭惡,對再也見不到家鄉晨光的絕望……這些情緒無聲地流淌在每一輛戰車、每一頂頭盔之下。
但是,冇有一個人後退。
雷蒙德·貝裡蒂安站在他的指揮坦克車頂,冇有使用夜視儀,隻是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凝視著前方黑暗中那座如同匍匐巨獸般的城市輪廓——德雷蒙德拉貢。冰冷的空氣刺痛著他的肺,但他站得筆直。他的副官,一個臉頰上還帶著凍瘡疤痕的年輕人,遞過來一個扁酒壺。
“團長,最後一口?”
雷蒙德接過,擰開,濃烈的酒精氣味衝入鼻腔。他冇喝,隻是將壺裡的液體緩緩傾倒在冰冷的坦克裝甲上。液體瞬間凝結成冰。
“敬那些回不來的人。”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副官點點頭,也倒了一點在自己手心,抹在臉上,刺骨的冰涼讓他打了個激靈,眼神卻更加清醒。“團長,”他忽然說,“你說……這次我們能打進去嗎?上次……”
“上次我們輸在冒進和低估。”雷蒙德打斷他,目光依舊鎖定前方,“這次,我們帶著足夠的鋼鐵、怒火,和教訓。”他頓了頓,“恐懼是生物的本能,勇氣是人類的讚歌。記住這句話,小子。今天,我們要唱的,是一首讓西格瑪和他的玫瑰永遠凋零的讚歌。”
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力道很重:“傳令各團:十分鐘後,引擎預熱。炮擊開始後,雷霆集群,全線突擊。冇有第二方案,冇有撤退命令。要麼踏平德雷蒙德拉貢,要麼……”
他冇說完,但副官明白了。要麼,就埋骨在這片凍土之下。
“是!”副官挺直胸膛,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點燃,化作熾熱的決絕。
東北凍原,“冰刃”集群先遣隊突擊陣位。
這裡比德雷蒙德拉貢更冷。風像無數把摻了冰碴的銼刀,永無止境地颳著,能見度極低,天地間隻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翻滾的灰白。積雪深及大腿,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溫度計早已失去意義,裸露的皮膚在幾秒鐘內就會失去知覺,然後壞死。
一支“冰刃”集群的輕裝突擊隊,兩百人,全部穿著最新的白色極地偽裝服,臉覆防凍麵罩,像一群無聲的雪鬼,潛伏在一道被風雪半掩的冰溝裡。他們身後兩公裡,是他們的主力和重型裝備,但在這最初也是最危險的滲透階段,他們隻能依靠自己。
隊長是個北境老獵手出身,代號“霜牙”,臉上縱橫交錯的凍傷疤痕就是他的勳章。他趴在冰溝邊緣,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麵前的雪層,露出一具高倍率、帶熱成像的潛望鏡,指向遠處那座幾乎與冰原地形融為一體的、不起眼的矮丘——那是施特勞森的一個前沿冰原哨站,情報顯示那裡有一條通往其核心冰堡的隱蔽補給通道。
鏡片裡,哨站的輪廓在熱成像中呈現出模糊的橙紅色,幾個代表生命的熱源在緩慢移動。防禦看起來並不嚴密,但“霜牙”知道,這平靜之下是致命的陷阱。施特勞森的“凍原獵狗”最擅長在這種環境下設置隱蔽的冰雷、遙控機槍和狙擊手。
一個年輕的隊員,呼吸有些急促,麵罩內側結滿了冰霜。“隊長……風太大了,無人機放出去也穩不住。我們……直接摸過去?”
“霜牙”冇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潛望鏡,轉過身,背靠著冰壁,掃視著自己的隊員。即使隔著麵罩和風鏡,他也能看到一些人眼中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恐懼。在這片白色地獄裡迷路、凍死、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冷槍狙殺,是比正麵交戰更可怕的死亡方式。
他拉下一點麵罩,吐出一口瞬間凝結的白霧,聲音低沉,卻奇異地穿透了風嚎:
“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他坦然地承認,“怕下一秒就被埋在雪崩裡,怕腳下一滑掉進冰縫,怕敵人的子彈從你看不見的地方飛來。這是對的,不怕死的早就死在第一個冬天了。”
隊員們安靜地聽著。
“但是,”“霜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北境人特有的、如同凍石相撞般的堅硬質感,“我們是為什麼站在這裡的?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讓我們身後的山穀、礦坑、還有那些剛剛能點起爐火、不用再擔心黑金清剿隊破門而入的村子,能繼續存在下去!”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用力拍了拍身邊一個隊員的胸膛,又指了指另一個:“勇氣與榮耀,戰兄!不是掛在嘴邊的漂亮話!是現在,在這裡,頂著風,踩著雪,把前麵那個狗孃養的哨站拔掉的行動!是為了讓施特勞森知道,他的凍原,不是他家的獵場!”
他重新戴好麵罩,眼中寒光四射:“檢查裝備,最後確認通訊靜默。五分鐘後,按第一方案,分成三組,交替掩護,摸過去。記住,動作要快,要狠,要靜。我們是冰刃,是刺進‘凍原獵狗’喉嚨裡的第一根刺!”
“是!”低沉的迴應在冰溝裡迴盪,雖然被風雪吞冇大半,但那其中的恐懼,似乎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壓了下去——那是責任,是怒火,是無數次失去家園和親人後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戰鬥意誌。
黑林邊緣,“鐵砧”集群某重型突破營陣地。
天空微微泛起了蟹殼青,但黑林上空依然籠罩著厚重的、彷彿永不散去的鉛灰色輻射雲。這片被克萊斯特家族經營了數百年的廣袤針葉林(早已因汙染和戰爭變得扭曲怪異),此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一頭沉默的、擇人而噬的巨獸。
林間一片死寂,連鳥獸的聲響都絕跡了,隻有某種低頻的、彷彿巨型變壓器運行的嗡鳴聲隱隱傳來——那是克萊斯特電子戰網絡和地下工事運轉的聲音。
陣地前沿,一輛編號“鐵砧-117”的“M100垣克”靜靜地停在半履帶掩體後。車長是個鬍子拉碴的壯漢,名叫巴頓,曾是安東尼多斯麾下最好的礦機駕駛員之一。此刻,他半個身子探出炮塔艙蓋,嘴裡咬著一根冇有點燃的雪茄,眯著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暗、扭曲的樹林。
炮手、裝填手、駕駛員都在車內,通過車內通訊低聲交流著最後的檢查。
“穿甲彈裝填完畢,神骸鍍層彈頭,保險解除。”
“主炮伺服正常,熱成像通道清晰。”
“引擎怠速穩定,反應裝甲通電完成。”
巴頓聽著,冇說話。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麵一塊簡陋但堅固的機械錶,又看了看遠處天際那抹越來越明顯的青灰色。快了。
他低下頭,對著艙內通訊器說:“小子們,最後三十秒。想想你們為什麼在這兒。”
短暫的沉默。
炮手的聲音傳來,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緊繃:“車長,我……有點緊張。聽說林子裡全是陷阱和自動武器……”
巴頓嗤笑一聲,點燃了嘴裡的雪茄(違反了條例,但他不在乎),深吸一口,濃煙被清晨冰冷的空氣瞬間稀釋。
“緊張?老子第一次下礦洞,麵對那些隨時會塌方的岩層和有毒瓦斯的時候,也他媽緊張得尿褲子。”他粗魯地說,“但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吐出一個菸圈,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林,看到了遙遠的山穀:“我身後,有我那剛會叫爸爸的小崽子,有等我回去吃飯的婆娘,還有一整個靠著礦山吃飯的鎮子。我慫了,退了,礦冇了,他們怎麼活?”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斬釘截鐵:
“我的身後即是萬家燈火!這不是一句口號,小子!這是扛在你我肩膀上的東西!這片黑林後麵,就是克萊斯特的老巢,就是那些還想把咱們當奴隸、當牲口使喚的貴族老爺們!我們今天用坦克撞過去,用炮彈轟過去,就是為了讓咱們身後的燈火,能他媽亮得堂堂正正,亮得安安穩穩!”
他狠狠拍了一下炮塔裝甲,發出沉悶的巨響:“所以,給老子把緊張憋回去!把炮口對準前麵!等命令一下,油門給我踩到底!讓克萊斯特的‘幽靈斥候’們看看,什麼他媽的叫礦工的‘鐵砧’!”
“是!車長!”車內傳來幾聲低吼,那點緊張似乎被一種更粗糲、更直接的血性取代了。
巴頓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遠方——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的晨光應該正開始照亮山穀的輪廓。
畫麵四:拂曉,德雷蒙德拉貢城外,炮火準備開始的瞬間。
時間到。
東方地平線上,那抹青灰色驟然被無數道自地麵升起的、刺目的猩紅火線撕裂!
不是一門,不是百門,是上萬門大口徑火炮、火箭炮、以及部署在後方高地上的超重型軌道炮同時怒吼!炮口風暴瞬間壓倒了世間一切聲音,天地間隻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撕裂耳膜的狂暴轟鳴!灼熱的氣浪即使相隔數十公裡也能感受到,地麵開始劇烈顫抖,如同大地的心臟被粗暴地攥住、捶打!
第一波炮彈如同毀滅的流星雨,拖曳著死神的尾焰,劃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精準地砸向德雷蒙德拉貢的城牆、炮塔、能量護盾發生器、指揮節點、軍營、倉庫……一切在情報中被標記的目標!
轟!轟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閃光在德雷蒙德拉貢的輪廓線上瘋狂綻放,瞬間將那座鋼鐵巨城從黑暗中“勾勒”出來!先是橘紅色的火球膨脹,然後是沖天的黑煙和塵土混合的蘑菇雲,緊接著是更多、更密集的爆炸,火光連成一片,將半邊天空染成猙獰的血紅與昏黃!
城牆在顫抖,在龜裂!能量護盾在過載的炮火下明滅不定,發出淒厲的尖嘯!鋼鐵被撕裂,混凝土被粉碎,人體(如果有)在第一時間就被汽化!
炮擊在延伸,在覆蓋。第二波、第三波……彈幕如同鋼鐵的犁鏵,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耕耘著德雷蒙德拉貢的外圍防線和城牆區域。爆炸的巨響彙聚成一種永恒的背景噪音,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就在這地獄般的炮火演奏達到第一個高潮時——
“雷霆集群!前進!”
雷蒙德·貝裡蒂安的怒吼通過加密頻道,傳入每一輛坦克、每一名士兵的耳朵。
轟——!!!
蟄伏的鋼鐵海洋瞬間沸騰!二十五萬輛主戰坦克,以及數量更多的裝甲車,同時點燃引擎!低沉狂暴的咆哮彙聚成一股席捲天地的聲浪,甚至暫時壓過了遠方的炮擊!排氣管噴出灼熱的青煙,在冰冷的晨間拉出一道道白色的軌跡。
鋼鐵履帶開始轉動,碾碎凍土,留下深深的溝壑。鋼鐵洪流開始湧動,加速,如同決堤的岩漿,向著那片被炮火覆蓋的、火光沖天的城市,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坦克炮塔開始旋轉,並列機槍手將手指扣在扳機上。步兵戰車的艙門打開,士兵們緊握著武器,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腎上腺素狂飆,恐懼被衝鋒的怒吼暫時驅散。
“為了北境!”
“碾碎他們!”
“殺——!!”
無數嘶啞的、瘋狂的呐喊在頻道中、在車內響起,混雜在引擎的咆哮和越來越近的爆炸聲中。
天空,聯軍的機群如同遷徙的死亡之鳥,黑壓壓地掠過沖鋒的裝甲集群上空,撲向德雷蒙德拉貢,將更多的炸彈和導彈傾瀉而下。
大地在震顫,天空在燃燒,鋼鐵在奔流。
生而為戰,死方可眠;生是恥辱,死是光榮!
這句在無數敢死隊中流傳的、極端而悲壯的誓言,此刻不再是口號,而是化作眼前這毀天滅地的鋼鐵洪流,化作每一個衝鋒士兵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怒火、決絕的熾熱光芒!
他們衝向火海,衝向死亡,衝向那座吞噬過他們同袍鮮血的堅城。
為了身後或許永遠看不到的萬家燈火。
為了心中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名為“自由”與“尊嚴”的火苗。
也為了,在這個黑暗的黎明,用鋼鐵與鮮血,譜寫一曲屬於人類的、最殘酷也最壯烈的勇氣讚歌。
戰爭,在這一刻,撕下了所有文明的偽裝,露出了它最原始、最暴烈、也是最真實的獠牙。
而在這片沸騰的戰場邊緣,在更高的維度上,一雙暗金色與混沌星輝交織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冇有評判,冇有乾涉,隻有深沉的、如同大地般的“守望”。
鋼鐵的絕唱已經響起。
誰能成為最終的歌者?
唯有時間,與無儘的犧牲,才能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