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德雷蒙德拉貢戰役結束約一個月後,新曆47年深冬
地點:卡莫納西北腹地,舊帝國時期軍事要塞“鐵砧堡”地下核心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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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砧堡深埋於“鐵脊山脈”主脈的地下,是舊卡莫納帝國用於儲備戰略物資和進行絕密軍事研究的龐大設施之一。在黑金崛起前的混亂時期,這裡曾被短暫廢棄,後被西格瑪·馮·霍恩施泰因暗中修複並掌控,成為他手中不為人知的王牌之一。
通往核心密室的通道漫長、曲折、陰冷。牆壁是粗糙開鑿的岩石,表麵凝結著不知是水汽還是某種礦物滲出的暗綠色痕跡,僅有稀疏的冷光燈提供著慘淡的照明。空氣裡瀰漫著岩石的塵土味、陳舊機械的機油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寒意。
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盪,沉重,規律,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西格瑪·馮·霍恩施泰因走在最前,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深藍色舊帝國將官禮服,肩章上的銀玫瑰與猛虎在冷光下反射著內斂的寒芒。他麵容沉靜如冰封的湖麵,隻有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德雷蒙德拉貢戰役後新添的、更加幽邃的思慮。
他身後半步,跟著兩個人。
左邊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要觸及低矮的通道頂部,披著一件厚重的、邊緣磨損的深棕色熊皮大氅,走動間彷彿一座移動的山嶽。他麵容粗獷,濃密的鬍鬚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但一雙深陷的、灰褐色的眼睛卻出奇地銳利明亮,如同暗夜中燃燒的炭火。他是卡爾·馮·施特勞森,“血色之鷹”,掌控著卡莫納東北部廣袤凍原與針葉林帶的舊軍事貴族,以其麾下悍不畏死、擅長極端環境作戰的“凍原獵兵團”和強大的裝甲突擊力量聞名。據說他的城堡大廳裡,掛滿了用敵人頭骨裝飾的盾牌。
右邊一人,身形相對瘦削,穿著剪裁得體、但式樣古老的暗金色貴族便服,外罩一件黑色天鵝絨鬥篷。他年齡看起來比西格瑪和卡爾都要大一些,鬢角已見霜白,麵容清臒,眼神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學者般的倦怠與憂鬱。然而,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那溫和之下,是一種曆經滄桑、看透世情的冷漠與疏離。他是奧托·馮·克萊斯特,“黃昏之熊”,其家族領地橫跨卡莫納中西部富庶的農業平原與丘陵,不僅擁有強大的常規軍力,更以複雜精密的情報網絡、滲透能力以及對舊時代科技遺產的深入研究而著稱。他很少親自領兵衝鋒,但被他算計的敵人,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就已陷入絕境。
三人沉默地走著,隻有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通道內的空氣彷彿隨著他們的接近而變得更加凝滯、沉重。
終於,通道儘頭出現了一扇厚重的、由整塊合金鑄造的大門,門上蝕刻著早已失效的舊帝國雙頭鷹徽記。西格瑪上前,在門旁一個不起眼的控製麵板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又進行了虹膜與掌紋驗證。
“哢噠……轟……”
低沉的機械傳動聲響起,厚重的合金門緩緩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密室呈圓形,直徑約二十米,高約十米。地麵鋪著暗紅色的、吸音效能極佳的地毯。牆壁是光滑的黑色合金,鑲嵌著幾麵巨大的顯示屏,此刻顯示著卡莫納西北、東北、中西部的詳細戰略地圖,以及三方勢力的邊界與兵力部署。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用整塊黑色花崗岩打磨而成的圓桌,桌麵上蝕刻著精細的卡莫納全境微縮地圖。三張高背座椅圍繞著圓桌。
室內溫度適宜,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昂貴的雪茄與陳年威士忌的混合氣息,與通道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然而,這種舒適感之下,卻潛藏著更甚於通道的、無形的壓力——那是三個手握重兵、性格迥異、且彼此間有著複雜曆史恩怨與競爭關係的巨頭,首次真正坐到一起的張力。
西格瑪率先走進,徑直走向其中一張座椅,但冇有立刻坐下。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兩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主人意味——這裡是他的地盤。
卡爾·馮·施特勞森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熊喉間滾過的哼聲,大步流星地走向圓桌,沉重的熊皮大氅帶起一陣風。他幾乎是用“砸”的方式坐進了椅子裡,花崗岩座椅發出輕微的呻吟。他摘下熊皮手套,隨手扔在桌麵上,露出那雙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掌,灰褐色的眼睛毫不掩飾地審視著西格瑪和奧托。
奧托·馮·克萊斯特則顯得從容許多。他緩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先是用手指輕輕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才優雅地落座。他解下鬥篷,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考究的暗金色禮服,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銀質的扁酒壺,擰開,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彷彿這隻是某個悠閒午後的小憩。
三人落座,呈三角對峙之勢。圓桌中央的卡莫納地圖,無聲地劃分著他們各自的勢力範圍,也標註著那個正在從北方席捲而來、剛剛在德雷蒙德拉貢讓西格瑪吃了虧的藍色陰影——北境聯合防衛軍。
沉默在繼續,但性質已與通道中不同。這是一種彼此試探、評估、醞釀著驚雷的寂靜。
最終,是卡爾那粗嘎的嗓音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直接看向西格瑪:“霍恩施泰因,你的‘玫瑰之刺’在德雷蒙德拉貢被北邊那群泥腿子掰斷了幾根?我聽說你損失不小。”話語直白,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東北的凍原與西北的山地曆來有資源與邊界糾紛,兩傢俬軍小規模摩擦從未間斷。
西格瑪麵色不變,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卡爾的目光:“施特勞森,如果你的‘凍原獵狗’遇到張天卿的‘垣克’集群和那些不要命的騎士,表現未必會更好。他們不是普通的叛軍或土匪,他們有組織,有技術,有……一種危險的狂熱。”他頓了頓,“而且,他們下一個目標,未必還是我的西北。你的凍原礦藏和黑金留下的幾個重要實驗基地,恐怕也早已在他們的清單上。”
卡爾眯起了眼睛,冇有反駁。北境聯軍展示出的實力和韌性,確實讓他感到了壓力。他那看似粗豪的外表下,絕非冇有腦子。
奧托·馮·克萊斯特這時輕輕放下酒壺,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不管怎麼說……我想我拿定主意了。”他看向圓桌中央的地圖,目光落在那個藍色的、正在不斷擴大的陰影上,“讓我們活下去吧。”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無聲的漣漪。活下去——對於他們這樣的舊時代遺老、手握重兵的軍閥來說,這個詞背後意味著太多:權力、領地、財富、家族傳承、乃至……生存本身。
“即使生活充滿了痛苦……可如果我們能找到哪怕一點點的希望……”奧托繼續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另外兩人,“如果那個呼喚我的聲音希望我這麼做的話。”他所謂的“聲音”,或許是指家族責任,或許是指對滅亡的預感,或許……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卡爾皺緊了濃眉:“克萊斯特,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直說吧,你想聯合?我們三家,打北邊那群瘋子和他們那些亂七八糟的盟友?”他指了指地圖上代表聯軍的藍色區域,又劃拉了一下代表己方三家的色塊,“聽起來不錯。但怎麼聯合?誰聽誰的?打下來的地盤怎麼分?彆忘了,我們三家祖上可冇少互相捅刀子。”
“我們還能做些什麼?隻好乖乖跟著乾不是麼?”奧托微微聳肩,露出一個略帶苦澀和自嘲的笑容,“當狼群出現時,獨行的熊、虎、鷹,就算再強壯,也可能被逐一獵殺。聯合,是唯一的選擇,無論我們內心是否情願。”他看向西格瑪,“你知道嗎?一開始我並不歡迎你。我們克萊斯特家族和霍恩施泰因家族在舊帝國時代的恩怨,比教科書還厚。”
西格瑪靜靜地聽著,冇有迴應。
“但是現在我在想……”奧托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也許你能來到這兒並不是什麼壞事。你為了毀滅我而來……卻也為了拯救我而來。”這話語意雙關,既指舊怨,也指當前聯合對抗聯軍的必要性。
他轉向卡爾:“我想我們的處境都差不多。我們都對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感到愧疚。”這話讓卡爾和西格瑪的眼神都微微一動。愧疚?是對舊時代崩潰時未能力挽狂瀾?是對黑金統治時的妥協或暗中交易?還是對治下領民某些不言而喻的壓榨?或許兼而有之。到了他們這個位置,誰手上冇有沾著洗不淨的血與罪?
“但是我們一定會做出改變的。”奧托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起來,那種溫和學者般的倦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屬於老派貴族固執的承諾感,“為了活下去,也為了……不讓這片土地徹底落入那些試圖抹去一切過去、用所謂‘新秩序’踐踏千年傳統的人手裡。”他看向西格瑪和卡爾,一字一句道:
“你就擦亮眼睛好好看著吧。”
密室裡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沉默中那股對峙的張力,似乎緩和了一些,被一種更加複雜、基於現實威脅和共同利益而生的、脆弱的共識所取代。
西格瑪·馮·霍恩施泰因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他一貫的冷靜決斷:“聯合,可以。但需要明確的章程。我提議:成立‘卡莫納傳統秩序守護同盟’。三方軍事指揮獨立,但成立聯合參謀本部,協調重大戰略行動,共享情報。勢力範圍暫以現有控製區為準,未來對抗聯軍所獲土地與資源,按戰役貢獻比例分配。同盟首要目標:阻止並擊潰北境聯軍向中部及南部的進一步擴張,消滅張天卿政權。”
卡爾·馮·施特勞森摸了摸下巴濃密的鬍鬚,灰褐色的眼中精光閃爍:“我的人隻聽我的。聯合參謀可以,但不能對我的部隊指手畫腳。還有,軍需補給,尤其是燃油和重型武器配件,誰缺了,另外兩家不能看著。至於張天卿……”他獰笑一聲,“我要親手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掛在鷹喙崖上風乾。”
奧托·馮·克萊斯特點了點頭:“附議。此外,我建議充分發揮我們各自優勢。西格瑪的正麵防禦與山地戰,卡爾的重裝突擊與極端環境作戰,我的情報滲透與科技支援。同時,我們需要立刻開始外交努力,聯絡南方殘存的、對聯軍不滿的其他勢力,甚至……可以謹慎接觸維希頓聯邦等外部勢力,爭取更多支援或至少中立。”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仍有保留和試探,但一個基於共同危機和現實利益的軍事政治同盟框架,正在這間深埋地下的密室裡迅速成型。舊日的恩怨被暫時擱置,眼前的生存威脅迫使他們必須抱團取暖。
當初步條款被大致敲定,並由西格瑪的副官(一直靜立在門邊陰影中)草擬成文時,奧托再次舉起了他的銀酒壺,這次是對著西格瑪和卡爾:
“為了活下去。”
“為了改變。”
“也為了……讓那些以為舊時代已徹底死去的人看看,老虎、熊、鷹的利爪和獠牙,依然能撕碎他們的美夢。”
西格瑪舉起了手邊早已備好的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
卡爾則直接抓起了桌上一個沉重的銀質酒杯,裡麵是烈性的伏特加。
三隻承載著不同液體、象征不同風格的杯具,在冰冷的花崗岩圓桌上空,輕輕碰在了一起。
冇有清脆的響聲,隻有沉悶的、彷彿誓言般的碰撞聲。
“為了同盟。”西格瑪低聲道。
“為了毀滅他們!”卡爾低吼。
奧托隻是微笑,飲儘了壺中酒。
“血色婚禮”,於無聲處締結。
卡莫納的局勢,因這三箇舊時代巨頭的聯合,瞬間變得更加詭譎、複雜,也更加危險。北境聯軍即將麵對的,不再是一個個孤立的軍閥,而是一個初步整合了強大軍事力量、豐富資源、狡猾智謀與深沉仇恨的龐然大物——“傳統秩序守護同盟”。
西線、北線、中線,三條戰線上,玫瑰、血鷹、黃昏之熊的旗幟,即將同時揚起。
而張天卿和他的同誌們,在經曆了德雷蒙德拉貢的挫折與“裂穀”的慘烈反擊後,尚未來得及完全舔舐傷口,便不得不迎接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團結、也更加致命的敵人。
真正的暴風雨,正在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