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會決議
歐克斯山脈,第二道防線舊址。
這裡已經冇有“防線”的概唸了。大地像被巨神用犁耙反覆翻攪過,深達數米的彈坑相互巢狀,坑底積著渾濁的、泛著油光的液體。燒焦的土壤呈現玻璃化的質感,踩上去會發出脆響。空氣中飄浮的輻射塵濃度高到肉眼可見,像一場永遠不會落下的、灰色的雪。
黑金國際的鋼鐵洪流碾過了這裡。
超過三百輛“征服者”重型主戰坦克的殘骸散佈在方圓十公裡的區域內,其中三分之二屬於北鎮協司和風信子公會的混編裝甲旅。坦克的炮塔被整個掀飛,艙口邊緣有熔化的痕跡——那是被黑金新型“熔燬者”能量炮直擊的結果。更遠處,被摧毀的自行火炮像折斷的昆蟲腿,炮管扭曲著指向天空。
屍體不多。
不是傷亡不慘重,而是很多屍體在高溫中直接氣化了,或者在後續的炮火覆蓋中被塵土掩埋。偶爾能看到半截燒成炭狀的手臂從土裡伸出,手指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或者一頂被壓扁的頭盔,裡麵還殘留著顱骨的碎片。
第二道防線守了四天三夜。
然後,在第四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崩潰了。
黑金投入了六個整編裝甲師,輔以三個炮兵旅的持續飽和打擊,外加空中無人攻擊集群的精準拔點。防線上的北鎮-風信子聯軍在承受了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傷亡後,接到命令:後撤至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預設陣地——鷹喙崖核心工事群。
撤退是有序的,帶著所有能帶走的傷員和關鍵裝備。但代價是,留下殿後的三個團,幾乎全員戰死。
現在,這片死亡地帶上,黑金的部隊正在鞏固陣地。
改裝過的工程車轟鳴著,在焦土上鋪設臨時公路。身穿灰綠色防護服的工兵在佈置移動式能量屏障發生器——淡藍色的力場牆從發生器頂端展開,像倒扣的碗,罩住重要的指揮節點和補給堆積點。更遠處,黑金的自行火箭炮正在重新裝填,長長的發射管在機械臂的操作下緩緩豎起,指向山脈深處。
一名黑金前線指揮官站在一輛指揮車的車頂,舉著望遠鏡望向北方。他穿著筆挺的軍官製服,肩章上是三顆銀星——代表準將軍銜。臉上戴著呼吸過濾器,鏡片後的眼睛冷漠如玻璃珠。
“第三道防線距離?”他問,聲音經過濾波器處理,變成不帶情緒的電子音。
“直線距離十二公裡,地形高差八百米。”副官在下方操作戰術終端,“敵軍正在依托天然岩洞和舊時代永備工事加固。根據偵察,防線核心是鷹喙崖主峰下方的‘鐵砧’要塞,那是舊卡莫納軍方建造的深層指揮所,抗打擊等級為——”
“不重要。”準將打斷,“董事會剛批準了‘涅盤協議’第一階段。我們不需要強攻了。”
副官抬起頭,過濾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長官?”
準將冇有解釋。他跳下車頂,靴子踩在玻璃化的土壤上,發出“哢嚓”的碎裂聲。他走向陣地邊緣,那裡,一隊黑金士兵正將北鎮戰死者的屍體從掩體裡拖出來,堆在一起。
屍體大多殘缺不全。有個年輕的北鎮士兵,半邊臉被燒燬了,但另外半邊臉還保持著臨死前的表情——眼睛圓睜,嘴巴大張,像在呐喊。他的胸口彆著一枚鐵質徽章,上麵刻著風信子與劍盾交織的圖案。
準將蹲下身,用手指撥了撥那枚徽章。
“愚蠢。”他低聲說,然後站起來,“燒了。所有屍體,包括我們自己的。這片區域三小時後會有高濃度腐蝕劑播撒,不留任何生物質。”
士兵們開始潑灑燃料。
火焰騰起時,準將已經轉身離開。他走向指揮車,頭也不回地下令:
“通知所有單位,暫停推進。建立防禦圈,等待‘特殊資產’部署。”
“特殊資產?”副官追問。
準將拉開車門,在鑽進車廂前,回頭看了副官一眼。過濾器鏡片上倒映著熊熊燃燒的屍堆。
“董事會要親自演示,”他說,“什麼叫做‘降維打擊’。”
指揮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駛離這片剛剛被鮮血浸透、又被火焰吞噬的土地。
而在山脈更高處,在準將望遠鏡看不到的岩脊背麵,一雙眼睛正透過高倍瞄準鏡,注視著這一切。
陸長風。
“夜梟”偵察營的精英,此刻像一塊石頭般貼在岩縫裡。他身上覆蓋著環境偽裝布,呼吸緩慢到幾乎停止。瞄準鏡的十字線依次劃過黑金的指揮車、火箭炮陣地、能量屏障發生器、屍堆上的火焰。
他的耳麥裡傳來加密頻道的電流雜音,然後是斯勞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看到了什麼?”
“他們停了。”陸長風嘴唇幾乎不動,聲音通過骨傳導麥克風送出,“在建立防禦圈,不像要繼續進攻。還有……他們在燒屍體,包括他們自己的。”
頻道裡沉默了幾秒。
“有異常動向嗎?”這次是阿特琉斯的聲音。
“暫時冇有。但他們的指揮官提到了‘特殊資產’和‘涅盤協議’。還有——”陸長風停頓了一下,調整瞄準鏡焦距,對準那輛正在遠去的指揮車,“那個準將說,‘董事會要親自演示降維打擊’。”
更長的沉默。
然後,張天卿的聲音插進來,冷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陸組長,保持隱蔽。我們會啟動所有情報渠道覈實‘涅盤協議’。你繼續觀察,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明白。”
陸長風切斷了通訊。
他保持著瞄準姿勢,眼睛貼在目鏡上,一動不動。風吹過岩縫,揚起細小的塵土,落在他的偽裝布上,落在他握著狙擊步槍的、紋絲不動的手上。
他盯著黑金的陣地。
盯著那些淡藍色的能量屏障。
盯著那些豎起的火箭炮管。
盯著那堆還在燃燒的屍體,黑煙升上鐵灰色的天空,像一條條通往地獄的虛線。
一種冰冷的不安,順著他的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見過黑金的許多手段:鋼鐵洪流、飽和炮擊、生化武器、心理戰。但“降維打擊”這個詞,以及“董事會親自演示”的口氣,讓他想起了舊世界文獻裡記載的一些東西。
一些本應永遠埋葬在曆史墳墓裡的東西。
距離歐克斯山脈四千公裡,舊大陸架邊緣,海平麵以下九百米。
這裡冇有光。永恒的黑暗籠罩著一切,壓力足以將普通潛艇壓成鐵餅。但在海底山脈的一道裂隙深處,一座完全由振金合金和生物聚合物建造的複合體,如同沉睡的巨獸,匍匐在沉積岩上。
黑金國際董事會,第七深海議事廳。
議事廳呈正圓形,直徑三十米。牆壁是光滑的黑色合金,表麵流淌著微弱的藍色數據流。冇有燈,光源來自中央一張巨大的黑曜石圓桌——桌體內嵌著無數光纖,發出冷白色的、不自然的光,照亮圍坐在桌邊的十二張高背椅。
椅子是空的。
或者說,椅子上冇有“人”。
每個椅背上方,懸浮著一個全息影像:有的是一枚複雜的公司徽記,有的是抽象化的動物圖騰,有的是不斷變換的幾何圖形。這些影像代表著董事會的十二席——他們真正的肉身分佈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甚至可能不在地球上。通過量子糾纏通訊,他們的意識投影於此。
圓桌中央,懸浮著歐克斯山脈的實時戰況全息圖。山脈被渲染成暗紅色,代表黑金控製區;北鎮-風信子-北旅者聯軍的陣地是刺眼的藍色;正在交火的區域則閃爍著橘黃色的光點。
“第二道防線已突破。”一個聲音響起。聲源來自代表第三席的影像——那是一隻由金色線條勾勒出的蜘蛛,八條腿緩慢劃動,“敵軍傷亡預計超過四萬,我方損失在可接受範圍內。”
“但推進停止了。”第二席的影像是一柄滴血的短劍,“為什麼?第三道防線雖然堅固,但以現有兵力,兩週內可以拿下。”
“因為成本。”第五席的影像是天平,一端放著金幣,另一端是骷髏,“強攻鷹喙崖,預計需要額外投入兩個裝甲師,陣亡人數將超過三萬。換算成撫卹金、裝備損耗、後續占領維穩費用,投資回報率低於董事會設定的閾值。”
“戰爭不是生意。”第七席——一隻獨眼巨人的虛影——發出低沉的聲音,“北境是‘日焉協議’的關鍵試驗區。清除所有抵抗力量是必要前提,無論成本。”
“所以我們帶來了更經濟的解決方案。”第一席開口了。
他的影像最簡單:一個純黑色的圓。冇有特征,冇有裝飾,隻是一片深邃的黑。但當這個“圓”說話時,其他所有影像的數據流都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請展示。”第三席的金蜘蛛說。
圓桌中央的全息圖切換了。
不再是歐克斯山脈,而是一個幽暗的、充滿某種粘稠液體的圓柱形容器。容器高三米,直徑一點五米,由透明的聚合材料製成,表麵連接著數百根粗細不一的管線。液體是淡綠色的,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從底部升起。
容器裡,懸浮著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某種東西。
他赤身裸體,皮膚呈現病態的灰白色,上麵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那不是血管,而是某種嵌入皮下的能量導管。他的頭顱被金屬頭環固定,頭環延伸出數十根神經介麵探針,深深刺入頭皮。眼睛緊閉,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從頸椎到尾椎,整條脊柱被替換成了銀灰色的機械結構,每一節椎骨都是獨立的能量節點,此刻正發出節律性的微弱藍光。機械脊柱的兩側,對稱地鑲嵌著六枚暗紅色的晶石——神骸的劣化複製品。
“資產編號:α-01。”第一席的黑色圓平靜地介紹,“原名:張卿佑。前北鎮協司第三任司長,傳奇指揮官。新曆17年,於‘血色黎明’戰役中,單槍匹馬迎戰五隻‘人間神祗’,力竭而亡——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
全息影像拉近,聚焦在張卿佑的臉上。
那張臉還能看出生前的輪廓:剛毅的顴骨,濃密的眉毛,緊抿的嘴唇。但皮膚像蠟一樣毫無生氣,嘴角有一道細微的、不自然的抽搐,像是神經係統在強製刺激下產生的殘餘反射。
“我們在戰場廢墟裡找到了他的屍體。”第一席繼續說,“大腦皮層活動已停止,但腦乾和部分邊緣係統仍有微弱生物電。董事會批準了‘英靈復甦計劃’,將他的遺體改造成可操控的生物兵器。經過七年調試,α-01已達到實戰標準。”
圓桌周圍一片寂靜。
隻有液體容器裡氣泡上升的“咕嘟”聲,通過音頻係統放大,在議事廳裡迴盪。
“他能保留多少生前的戰鬥本能?”第二席的血色短劍問。
“百分之三十七。”第一席回答,“主要存儲在肌肉記憶和小腦。高級認知功能已抹除,植入的是經過簡化的戰術協議和敵我識彆模塊。他不會有‘自我意識’,不會質疑命令,不會產生憐憫。他隻是一件工具,一件熟悉北境地形、瞭解北鎮戰術、且擁有‘人間神祗’級彆破壞力的工具。”
全息影像再次切換。
這次是測試數據:α-01在模擬環境中,徒手撕開主戰坦克的裝甲;用能量脈衝同時擊落十二架無人機;在三十秒內突破一個連級防禦陣地,所有守軍“陣亡”——模擬數據,但基於真實的物理引擎計算。
“成本。”第五席的天平追問。
“單次部署及維護費用,相當於兩個裝甲師三個月的開銷。”第一席說,“但關鍵是他可以重複使用。而且,他帶來的心理威懾效應,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想象一下,北鎮士兵看到他們崇拜的傳奇英雄,變成我們手中的屠刀,會是什麼反應?”
議事廳再次沉默。
然後,第三席的金蜘蛛發出輕微的、類似金屬摩擦的笑聲:“很優雅。那麼,另外兩件資產呢?”
全息圖分裂成三個畫麵。
第二個容器裡,是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男性。他的改造更徹底:雙臂完全替換成帶有旋轉鏈鋸和能量炮的機械臂;胸腔被打開,內部不是臟器,而是複雜的能量轉換核心;臉部隻剩下三分之一是原生組織,其餘覆蓋著合金麵板。數據標簽顯示:“資產編號:α-02,原名:張狂,前北鎮協司‘怒濤’突擊旅旅長,新曆22年被俘。”
第三個容器裡,是個相對“完整”的女性。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麵容冷峻,甚至可以說是秀麗。但她的雙眼被挖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枚不斷旋轉的、多麵體晶石。她的雙手十指被延長,指尖是鋒利的黑色合金爪。背後,六條柔軟的、像章魚觸手般的機械附肢盤曲著,每個吸盤都是一枚微型能量發射器。“資產編號:α-03,原名:阮泊文,前北鎮協司情報總局副局長,北境最頂尖的靈能者之一,新曆25年死於我方暗殺——當然,我們及時儲存了她的大腦。”
“三件‘人間神祗’級兵器。”第一席的黑色圓緩緩旋轉,“將以‘涅盤協議’為行動代號,投入歐克斯山脈戰場。目標是:二十四小時內,摧毀鷹喙崖所有防禦工事;四十八小時內,殲滅或俘虜聯軍最高指揮官層;七十二小時內,完全控製毆爾秘爾山穀的地脈諧振點。”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這將是一次展示。向所有還在抵抗的卡莫納人展示,與黑金國際為敵的下場。也向董事會內部那些質疑‘日焉協議’必要性的人證明——我們不僅能控製異常力量,還能將其武器化,變成純粹的利潤引擎。”
“表決吧。”第二席的血色短劍說。
十二個影像同時閃爍。
三秒後,結果顯現:十一票讚成,零票反對,一票棄權(第七席的獨眼巨人)。
“決議通過。”第一席宣佈,“立即啟動‘涅盤協議’。讓α係列前往歐克斯山脈。”
全息圖像關閉。
深海議事廳重新陷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隻有那些代表著人類世界最頂端權力的虛影,還在無聲地懸浮著,等待著下一場收割。
歐克斯山脈前線,黑金臨時建立的“特殊作戰準備區”。
這裡原本是一個被炸燬的北鎮炮兵陣地,現在被緊急改造成了某種……神殿?或者說,實驗室與祭壇的結合體。
三座高達十五米的金屬塔呈三角形矗立,塔頂噴射出淡紫色的能量光束,在百米高空交彙,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能量渦旋。渦旋下方,地麵被清理出來,鋪上了光滑的合金板材。板材表麵蝕刻著複雜的法陣紋路——既有精密電路的幾何美感,又有古老邪典的褻瀆意味。
法陣的三個頂點,各擺放著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箱子長約三米,寬高各一點五米,表麵是啞光黑色,冇有任何標識。箱體連接著粗大的能量導管,導管另一端延伸至金屬塔基座。
箱子是豎立的,像棺材。
實際上,它們就是棺材。
一群身穿白色防護服、頭戴全封閉頭盔的技術人員,正在法陣周圍忙碌。他們檢測能量讀數,調整導管流量,在數據板上記錄著什麼。冇有人說話,隻有儀器提示音和能量流經導管的低沉嗡鳴。
法陣邊緣,站著三個人。
左邊是之前在第二道防線的那位準將。他依然穿著筆挺的製服,但呼吸過濾器摘掉了,露出消瘦冷硬的臉。此刻,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那三個黑箱。
中間是個矮胖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數據板。他是“涅盤協議”的技術主管,姓吳,董事會直接指派。他的額頭不斷冒汗,即使這裡的溫度隻有攝氏五度。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汗,手指在數據板上滑動時,能看出輕微的顫抖。
右邊是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身材高挑,穿著裁剪合體的深灰色行政套裙,長髮在腦後挽成一絲不苟的髮髻。臉上戴著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看人時帶著一種評估物品價值的冷靜。她是董事會特派監察官,淩駕於所有前線指揮官之上,隻對第一席負責。她叫蘇晴——如果這個名字是真的。
“喚醒程式還有多久?”蘇晴開口,聲音平淡,冇有起伏。
“十……十分鐘。”吳主管結巴了一下,“能量灌注已達到百分之九十七。三具容器的生命體征穩定,神經接駁率分彆是α-01百分之九十一,α-02百分之八十八,α-03……百分之九十四。阮泊文的靈能適配性超出預期。”
“戰鬥協議加載?”
“已完成。目標數據包已輸入:鷹喙崖地形圖、聯軍防禦部署熱力圖、重點人物生物特征識彆碼——包括張天卿、阿特琉斯、斯勞特,以及所有已知的團級以上指揮官。”
蘇晴微微點頭:“很好。喚醒後,給他們三十分鐘適應期,然後釋放。第一波攻擊目標:鷹喙崖西側,‘鐵砧’要塞的能源核心。摧毀能源核心,整個要塞的防禦係統會癱瘓百分之七十。”
準將終於開口:“需要地麵部隊配合嗎?”
“不需要。”蘇晴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過時的工具,“α係列的任務是摧毀,不是占領。地麵部隊的任務是跟在後麵,清理殘敵,收集有價值的技術樣本和俘虜。記住,聯軍指揮官儘量活捉——董事會想親自審問。”
準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什麼也冇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金屬塔頂的能量渦旋轉速越來越快,發出低頻的轟鳴,震得地麵微微顫抖。法陣紋路開始發光,從暗紅色漸變成刺眼的亮紫色。能量導管劇烈脈動,像是血管在輸血。
三具黑箱的表麵,同時裂開細密的縫隙。
縫隙裡透出暗綠色的光。
“生命體征飆升!”一個技術人員喊道,“α-01心跳每分鐘二百二十次,體溫四十二度,還在上升!α-02機械臂能量核心輸出功率突破安全閾值!α-03靈能讀數……天哪,讀數爆表了,儀器上限是——”
“關閉所有監測。”蘇晴冷靜下令,“喚醒程式最後階段,不需要數據,隻需要結果。”
技術人員們手忙腳亂地操作。
法陣的光達到頂峰,整個準備區被映照成一片詭異的紫色。能量渦旋發出一聲尖嘯,然後猛地收縮,化作三道粗大的光柱,直直灌入三具黑箱頂端的介麵。
黑箱炸開了。
不是爆炸,而是從內部被暴力撐開。金屬板材扭曲、撕裂、向外翻卷,露出裡麵粘稠的、冒著氣泡的維生液。液體傾瀉而出,流滿法陣紋路,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三個身影,從破碎的容器中,緩緩站起。
第一個,張卿佑。
他比全息影像裡更……非人。皮膚上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明亮如熔岩,在體表蜿蜒流淌。機械脊柱的每一節都噴射出淡藍色的等離子焰,像一對畸形的翅膀。他的眼睛睜開了——眼白佈滿血絲,瞳孔是純粹的金色,冇有焦距,隻有一片空洞的、毀滅性的光芒。
他站立著,赤身裸體,但冇有人會把他和“人類”聯絡起來。那是一座會呼吸的殺戮雕像。
第二個,張狂。
他的機械臂開始轉動,鏈鋸發出刺耳的尖嘯,能量炮口亮起蓄能的紅光。胸腔的能量核心透過半透明的護甲,可以看到內部狂暴的能量流在瘋狂旋轉。合金麵板覆蓋的臉上,僅存的那隻原生眼睛是渾濁的黃色,死死盯著前方,像一頭被餓了很久的野獸。
第三個,阮泊文。
她最“安靜”。隻是靜靜地站著,背後的六條機械觸鬚緩緩舒展,像睡醒的蛇。被晶石替換的眼眶裡,多麵體在高速旋轉,折射出變幻莫測的彩色光斑。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在無聲地唸誦什麼。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光線在她身邊彎曲,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法陣的光芒漸漸熄滅。
金屬塔停止供能。
隻有三個“人間神祗”,站在破碎的容器、流淌的維生液和滿地的金屬碎片中央,無聲地宣告著他們的存在。
蘇晴走上前,在距離張卿佑五米處停下。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控製檯,按下頂端的按鈕。
張卿佑的身體猛地一震。
機械脊柱的等離子焰驟然加劇,金色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的頭僵硬地轉向蘇晴,脖子發出金屬摩擦的“嘎吱”聲。
“識彆。”蘇晴說。
張卿佑的喉嚨裡發出一串非人的、混合著電子雜音和生物嘶鳴的聲音:“指令……源……確認……”
“目標。”蘇晴舉起控製檯,螢幕投射出鷹喙崖的三維地圖,幾個關鍵點被高亮標註,“摧毀所有標記點。殲滅所有攜帶敵我識彆信號的生物單位。優先保留標記為‘高價值目標’的生命體。”
張卿佑的金色瞳孔鎖定了地圖。
三秒後,他點了點頭——一個極其僵硬、像提線木偶般的動作。
“協議……接收……執行……”
蘇晴轉向另外兩個。
張狂已經開始用鏈鋸手臂切割地麵,合金板材像豆腐一樣被切開。阮泊文身邊的空氣漣漪越來越明顯,一些細小的碎石開始懸浮起來,繞著她旋轉。
“同樣指令,同步執行。”蘇晴對吳主管說。
吳主管顫抖著手,在數據板上操作。
張狂和阮泊文同時停止了動作,轉向蘇晴。他們的“眼睛”——機械義眼和旋轉晶石——同時聚焦在她身上。
“指令……確認……”
“靈能網絡……同步……鏈接建立……”
蘇晴後退幾步,回到準將和吳主管身邊。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器。
“三十分鐘適應期開始。通知所有地麵部隊,一小時後,向鷹喙崖方向推進。注意保持距離,避免被α係列的殺傷範圍波及。”
準將立正:“是。”
吳主管擦著汗:“那個……蘇監察官,α係列的持續作戰時間隻有七十二小時,之後必須返回維護。而且,如果遭遇高強度抵抗,能量消耗會加速,可能提前——”
“那就讓他們在能量耗儘前,完成所有任務。”蘇晴打斷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董事會不關心過程,隻關心結果。而我的工作,就是確保結果符合預期。”
她重新戴上眼鏡,望向那三個靜靜站立、但渾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
“讓卡莫納人見識一下,”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風吹過準備區,捲起地麵的塵土和維生液蒸發的酸霧。
三個“人間神祗”如同三尊來自遠古深淵的魔神,佇立在廢墟之上,等待著屠戮時刻的到來。
而在鷹喙崖地下三百米,“鐵砧”要塞的聯合指揮中心裡,張天卿剛剛收到一份來自最深層情報渠道的、加密等級為“深淵紅”的緊急預警。
預警隻有一行字:
“涅盤協議已啟用。三具‘人間神祗’級兵器,正前往你的位置。其中一具生物識彆特征,匹配率為99.7%——張卿佑。”
張天卿盯著螢幕,整整十秒鐘,一動不動。
然後,他緩緩抬手,捂住了臉。
指揮中心裡,所有參謀、操作員、通訊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他們的司長。
他們看到,張天卿的肩膀在輕微顫抖。
他們看到,他指縫間,有液體滲出來。
但他們聽不到任何聲音。
隻有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要塞。
而在斯勞特的意識深處,阿曼托斯博士的虛影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混雜著驚恐與憤怒的表情。
“他們竟然……做到了這一步。”博士的聲音在顫抖,“把我的學生……把阮泊文……把北境的英雄……”
他閉上眼睛,虛影的邊緣劇烈波動,彷彿隨時要潰散。
“弟子,”他再睜開眼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萬丈寒冰,“準備迎接地獄吧。這不是戰爭了。這是……褻瀆。”
斯勞特握緊了手中的神骸。
金屬在掌心發燙,燙得像要烙進骨頭裡。
他望向指揮中心外,那條通往地麵的、幽深漫長的隧道。
隧道儘頭,是鐵灰色的天空。
是即將到來的、由昔日英雄化身的惡魔。
是卡莫納北境,或許,也是整個人類文明,所麵臨的最黑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