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冇有真正結束的那天。
卡莫納的雪總是下得突然,灰白色的天空毫無預兆地撕裂,細密的雪粒像篩落的骨灰,覆蓋在焦黑的土地上。積雪掩蓋了很多東西——彈坑、血跡、燒焦的殘骸。但有些東西是掩蓋不住的。
將軍確實獲得了勳章。授勳儀式在後方一座完好的舊市政廳舉行。水晶吊燈擦得鋥亮,暖風機讓大廳裡的溫度恰到好處。將軍穿著嶄新的、筆挺的製服,胸前掛著的勳章在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他發表講話,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得很遠,提到“戰略勝利”、“秩序恢複”、“為卡莫納未來做出的必要犧牲”。台下坐著穿著體麵的人們,鼓掌,麵帶微笑。儀式結束後有精緻的點心和酒水供應,人們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剋製的笑聲。將軍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祝賀,他的手被許多人握過,掌心溫暖乾燥。
政客確實握手言和。至少在一份長達三百頁的停火協議和資源劃分備忘錄上簽下了名字。簽字筆是特製的,筆身鑲嵌著從廢墟中回收的稀有金屬。簽字過程被多角度拍攝,照片通過尚存的通訊網絡傳向各方勢力控製區。照片上,幾位代表表情嚴肅,眼神卻看向鏡頭之外的不同方向。握手時,他們的手指短暫接觸,迅速分開,像碰到什麼滾燙的東西。協議簽署後的宴會上,他們分坐長桌兩端,中間隔著精緻的銀質燭台和插著人造花的花瓶。他們舉杯,杯沿輕輕相碰,發出清脆但空洞的響聲。酒是戰前窖藏的,味道醇厚。冇有人喝醉。
軍火商確實賺到了大錢。賬目上的數字以指數級增長。新的訂單雪片般飛來,不僅是黑金國際的官方采購,還有無數小型勢力、傭兵團、甚至自保的聚居地,都在用最後的資源換取武器。生產線二十四小時運轉,熔爐的火光映紅半邊天。運輸車隊在加固的道路上川流不息,將成箱的槍支、彈藥、爆炸物、以及更精密的能量武器部件運往各地。倉庫永遠不夠用,新建的倉庫還冇封頂就已經堆滿了貨。負責人的桌子上擺著來自各方的“感謝信”和“合作意向書”,有些附帶著稀有礦產的開采權檔案,有些是未來重建項目的優先承包承諾。他很少看這些,隻是盯著不斷跳動的交易額和庫存週轉率。窗外,雪花落在新到貨的裝甲車炮管上,很快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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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林場據點,現在連廢墟都算不上。
絞殺是在淩晨發動的。冇有試探,冇有勸降。第一波是遠程重炮覆蓋,炮彈劃過天際的尖嘯是唯一的預警。然後是武裝無人機群,像金屬蝗蟲般撲來,投下燃燒彈和集束殺傷彈頭。最後纔是地麵部隊的清理。
我們做了準備。依托地形構築了簡易工事,佈置了詭雷和陷阱,每個人分到了儘可能多的彈藥。阿賈克斯和卡內斯的小隊緊急回援,我們合兵一處。騎士信條的立柱被小心地放倒,藏在最深的地下掩體裡——那裡原本是存放神骸的地方,現在神骸被轉移到了更隱秘的位置,由“墓穴”和另外兩個最可靠的隊員帶著,從預先挖好的地道向更北的荒原撤離。那是我們最後的火種。
戰鬥持續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炮火讓白天和黑夜冇有區彆,隻有爆炸的閃光和濃煙的黑暗。
我守在據點東側的斷裂混凝土牆後麵。牆是舊林場廠房的殘骸,厚實,但在持續轟擊下不斷剝落。身邊是那個從農場逃出來的前平民護衛,他叫馬爾科。他左耳在第一次炮擊時就被震聾了,血流了半邊臉,但他冇管,隻是更用力地抵著槍托。
黑金的步兵在炮火掩護下推進。他們穿著統一的灰黑色作戰服,戴著全覆蓋式頭盔,行動整齊劃一,交替掩護,火力精準。我們的人藏在廢墟裡,利用熟悉的地形還擊。槍聲、爆炸聲、呐喊聲、瀕死的哀嚎聲……混成一片黏稠的背景噪音。
我看到一個我們的人——是那個原北鎮協司的老兵,叫不上名字,隻記得他臉上有道很深的疤——從一堆磚石後躍起,抱著捆紮在一起的集束手雷衝向一輛逼近的輕型裝甲車。他被至少三支槍同時擊中,身體踉蹌,但還是撲到了車底。轟然巨響,裝甲車歪斜著停下,履帶斷裂。火光吞冇了他最後的身影。
阿賈克斯在更西側。他像一道鬼魅的影子,在廢墟間高速移動。他的槍法精準得可怕,幾乎彈無虛發。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近身格鬥,那些精良的黑金士兵在他麵前顯得笨拙而脆弱。他曾單手擰斷了一個試圖從側麪包抄他的士兵的脖子,動作乾淨利落,然後撿起對方的步槍繼續射擊。但他並非無敵。我看到一發火箭彈在他附近爆炸,氣浪將他掀飛,重重撞在一堵殘牆上。他掙紮著爬起來,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但他用右手單手持槍,繼續開火,眼神裡的數據流光芒狂亂閃爍,混合著純粹的、野獸般的怒意。
卡內斯……他很少直接出手。大部分時間,他隻是站在據點中央那片相對開闊、也是炮火最密集的區域。炮彈、子彈、甚至導彈,在接近他身體周圍大約十米範圍時,就會像陷入無形的泥沼,速度驟減,然後偏轉、失效,或者乾脆無聲無息地消失。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不斷波動變幻的光暈,那是規則層麵擾動的具象化。他在“穩定”這片區域的物理法則,讓黑金依賴的高科技武器和能量攻擊效果大打折扣。但代價似乎很大。他臉上(如果那可以稱之為臉)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吃力”的表情,光暈時明時暗,身體偶爾會微微晃動。他更像一個座標,一個吸引火力的磁石,為其他人爭取空間和時間。
我自己的戰鬥記憶是破碎的。開槍,換彈匣,躲避,撲倒,再開槍。肩膀和大腿的舊傷在劇烈動作下重新撕裂,疼痛變得麻木。嘴裡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還是內傷。視線被汗水、血水和硝煙模糊。
馬爾科在我旁邊中彈了。一發流彈打中了他的胸口,防彈插板擋住了大部分動能,但碎裂的陶瓷片可能傷到了內臟。他悶哼一聲,向後倒去,大口喘氣,血沫從嘴角湧出。我想去拉他,又一梭子彈打在掩體上,壓得我抬不起頭。
“斯……勞特……”馬爾科的聲音斷斷續續,他看著我,眼神有些渙散,但手指艱難地指向他掉在地上的步槍,“槍……給你……信條……第八條……”
遵從當權者的指令。他是在說這個嗎?還是彆的?
我冇能拿起他的槍。一陣更密集的炮火覆蓋過來。整個東側防線搖搖欲墜。通訊頻道裡(如果還能叫通訊的話)傳來阿賈克斯嘶啞的吼聲:“收縮!向中心礦坑撤退!快!”
撤退。或者說,是最後的退守。中心礦坑是舊林場最深的地下部分,入口狹窄,易守難攻,但一旦被堵在裡麵,就是絕地。
我們攙扶著還能動的人,跌跌撞撞地向礦坑入口移動。卡內斯開始向我們靠攏,他周身的力場範圍在縮小,但強度似乎有所提升,勉強為我們擋住了來自側後方的追擊火力。
進入礦坑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據點已經不存在了。隻有燃燒的殘骸,瀰漫的濃煙,遍地的彈坑和屍體。雪還在下,落在滾燙的金屬和焦黑的土地上,瞬間化成渾濁的水汽。那些我們曾經居住過的簡陋棚屋,練習射擊的標靶,一起吃飯的火塘……全都消失了。
礦坑裡潮濕、黑暗,隻有零星的手電光晃動。空氣渾濁,混合著硝煙、血腥和地下水的土腥味。清點人數。加上我、阿賈克斯、卡內斯,一共還剩……九個人。其中四個重傷,包括馬爾科。
阿賈克斯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他把自己脫臼的左臂猛地一推,“哢吧”一聲複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冇出聲。他右腿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用撕下來的布料緊緊捆著,還在滲血。他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眼神像結了冰的火山口。
卡內斯站在礦坑入口內側的陰影裡,背對著我們。他身上的光暈已經完全收斂,隻留下皮膚下極其黯淡的微光紋路在緩慢流動。他站得很直,但我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消耗。
外麵,黑金的部隊冇有立刻強攻。他們似乎在重新集結,調整部署。擴音器的聲音穿透礦坑入口傳來,帶著電流雜音:“裡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完全包圍!投降是唯一出路!黑金國際保證遵守交戰規則,給予戰俘待遇!重複,投降是唯一出路!”
冇有人回答。隻有傷者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卡內斯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麵容看起來格外蒼白,非人的特征更加明顯。
“他們正在調集更大口徑的鑽地武器,以及高濃度神經毒氣彈。”他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平靜得可怕,“預計部署時間,四十分鐘。毒氣會在一百二十秒內充滿這個礦坑的所有空間。鑽地武器可以在毒氣攻擊後確保徹底摧毀這裡的一切結構。”
絕望像冰冷的鉛水,灌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我們……衝出去?”一個還能動的隊員嘶啞地說,但語氣裡冇有任何希望。
“衝不出去。”阿賈克斯聲音低沉,“外麵至少有一個連的重裝備步兵,還有至少兩輛坦克和空中支援座標。礦坑出口是完美的殺傷區。”
“那……怎麼辦?”另一個隊員問,聲音帶著顫抖。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是指揮官,我是“當權者”。
我看著他們。這些跟著我,相信騎士信條,在絕境中戰鬥到現在的人們。馬爾科已經昏迷,呼吸微弱。其他人臉上、身上都是血汙和疲憊,眼神裡是等待最終判決的空洞,但深處,似乎還有一絲微弱的不甘。
我想起那些信條。保護弱小和無助的人。絕不回拒同等之人的挑戰。絕不背對敵人。為所有人的幸福而戰鬥。
我們保護了誰?我們戰鬥了,然後呢?等待我們的,是毒氣室,是鑽地彈,是被遺忘在某個亂葬坑。
大抵浮生若夢。
這句之前浮現過的話,再次冰冷地滑過腦海。一切掙紮,一切信念,一切犧牲,最後都要歸於這片被鮮血浸透的焦土嗎?
生不由己,死也無妨。
也許,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死得毫無價值,死得如同螻蟻,死得讓敵人可以輕描淡寫地報告“目標清除”,然後繼續他們的勳章、握手和賺錢。
但求……無愧於心。
我抬起頭,看向卡內斯。
“卡內斯,”我的聲音沙啞,但儘可能清晰,“你……有能力帶人離開這裡嗎?哪怕隻有幾個?”
卡內斯金色的瞳孔微微轉動,看向我,又掃過礦坑裡的其他人。
“規則層麵的‘轉移’,範圍有限,目標生命體數量越多,消耗呈幾何級數增長,且不確定性急劇升高。”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以我當前狀態,攜帶兩個生命體進行安全轉移的成功概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攜帶三個,概率低於百分之五。超過三個,接近零。且轉移後我的活性將大幅降低,進入長時間休眠。”
兩個。最多兩個。
九個人,包括三個重傷員。
礦坑裡死一般的寂靜。連傷員的呻吟都停了。
“帶指揮官走。”阿賈克斯突然開口,聲音斬釘截鐵。他看著我,“你是核心。神骸的下落,騎士團的種子,都在你這裡。你活著,我們做的一切纔有意義。”
“不。”我立刻搖頭,“你和卡內斯走。你是最強的戰士,卡內斯是最特殊的變量。你們活著,對黑金是更大的威脅,對未來是更大的可能。”
“我不需要轉移。”阿賈克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我是從數據地獄裡爬出來的。這裡,不過是另一個戰場。我的彈藥還冇打完。”他拍了拍身邊所剩無幾的彈匣和兩枚手雷。
“我也留下。”一個聲音說。是那個沉默的“墓穴”,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靠在岩壁上,臉色灰敗,但眼神清醒,“我熟悉地下。可以給他們留點‘驚喜’。”他懷裡抱著一個簡陋的、用炸藥和鐵釘製作的闊劍地雷。
其他人,包括還能說話的輕傷員,冇有人說要走。他們隻是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複雜,但最終都歸於一種認命的平靜。
外麵,黑金的擴音器又在喊話,語氣多了些不耐煩。
時間不多了。
卡內斯的目光在我們之間緩緩移動。最後,他再次看向我。
“斯勞特—卡英格蘭德多斯,”他說,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你的‘觀測價值’最高。你的‘人性變量’最豐富。你的生存,對‘卡莫納未來秩序模型’的影響權重最大。邏輯選擇,是你。”
“帶他走。”阿賈克斯對卡內斯說,不是請求,是命令。他掙紮著站起身,拖著傷腿,走到礦坑入口附近,開始檢查武器,佈置最後的防線。背影決絕。
“墓穴”和其他能動的隊員,也開始默默行動,收集最後的彈藥,安置詭雷,把重傷員移到相對安全(或者說,相對不會被第一波爆炸波及)的位置。
他們在準備最後一戰。為了爭取那微不足道的幾分鐘,為了也許根本不會發生的奇蹟。
我看著他們。看著阿賈克斯染血的脊梁,看著“墓穴”擺弄爆炸物的專注側臉,看著馬爾科昏迷中依然緊皺的眉頭。
生不由己。
是的,我的生死,我的選擇,再次被推到了懸崖邊。
死也無妨。
和他們死在一起,或許也是一種無愧於心。
但……真的嗎?
阿賈克斯說,我活著,一切纔有意義。“墓穴”他們用行動表明,他們願意用最後的生命為我爭取一線生機。卡內斯的計算也說,我的生存“權重”最大。
我的命,不再僅僅是我自己的。它承載著他們的犧牲,承載著神骸的秘密,承載著騎士團那微弱但尚未熄滅的火種。
這重量,幾乎要將我壓垮。
但或許,這就是“當權者”的指令最終指向的——不是權力,而是責任。不是在安全的地方發號施令,而是在絕境中,揹負著最大的重量,做出最殘酷、也最必要的選擇。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空氣。肺葉像被砂紙摩擦。
然後,我睜開眼,看向卡內斯。
“帶我和……馬爾科走。”我說出馬爾科的名字,因為他是重傷員裡最年輕的一個,也許,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信條第八條。他選擇了服從,直到最後。
阿賈克斯的背影微微一頓,但冇有回頭。
卡內斯點了點頭。他走到我和昏迷的馬爾科身邊。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複雜的、閃爍著蒼白光芒的幾何紋路開始浮現,環繞住我們三人。空間開始扭曲,景物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
轉移開始前的一瞬,我最後看了一眼礦坑。
阿賈克斯靠在入口的岩石後,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棱角分明,他正將一個彈匣壓入步槍。
“墓穴”把那個闊劍地雷小心地放在通道拐角。
其他隊員,或坐或臥,眼神望向入口的方向,手裡緊握著武器。
然後,光紋收攏,視野被蒼白色徹底淹冇。耳邊最後的聲音,是黑金擴音器裡傳來的、最後通牒的倒計時,以及……一聲極輕微、但無比清晰的,拉響槍栓的“哢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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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的過程無法形容。不是運動,不是飛行,更像是存在本身被短暫地“摺疊”,然後在一個不確定的座標“展開”。
當視野重新清晰時,我們身處一片完全陌生的針葉林深處。積雪很厚,天色昏暗,不知是黃昏還是黎明。周圍寂靜無聲,隻有風穿過樹梢的低嘯。
卡內斯鬆開手(他似乎一直虛扶著我們),踉蹌了一步,幾乎摔倒。他皮膚下的光紋黯淡到了極致,如同風中殘燭。他扶住一棵樹,才勉強站穩。
馬爾科躺在地上,依舊昏迷,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我跪在雪地裡,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感襲來。左肩和大腿的傷口重新開始劇痛,彷彿轉移過程撕開了剛剛凝結的血痂。
我趴在冰冷的雪上,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臉上的汙垢和雪水,留下冰冷的痕跡。
礦坑。阿賈克斯。“墓穴”。那些麵孔。最後的槍栓聲。
他們死了。為了保護我,為了那渺茫的“意義”,死了。
而我,活了下來。
在寂靜的、陌生的、冰冷的森林裡,活了下來。
這就是戰爭結束的那天——對於將軍,對於政客,對於軍火商。
而對於我,對於馬爾科,對於無數個消失在焦土和礦坑裡的名字——
戰爭從未結束。
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鐫刻在骨髓裡,流淌在血液中,凝固在每一個從此失去溫度、失去聲音、失去未來的黑夜。
雪,無聲地落下,覆蓋著我們,也覆蓋著遠方那片剛剛被鮮血澆灌過的土地。
故鄉裡少了個人,多了座無名的墳塋。
家裡少了根頂梁柱,多了張永遠沉默的相片。
母親抱著的骨灰盒是冷的。
妻子手中的遺像目光是空洞的。
兒子等待的玩具,再也等不到那雙大手來修繕。
寵物在空蕩蕩的窩邊徘徊嗚咽。
窗台的花,在無人照看的寂靜中,慢慢枯萎,乾癟的花瓣飄落,融入同樣了無生氣的泥土。
而我們,還活著的人,帶著這些失去,帶著這些冰冷,繼續走下去。
走向下一個未知的、可能同樣殘酷的黎明。
卡內斯靠著樹,緩緩滑坐在地。他仰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那雙非人的金色瞳孔裡,倒映著紛飛的雪花,和某種深不見底的、彷彿理解了“代價”為何物的蒼涼。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