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黎明密會
清晨,天光未亮,墨家機關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唯有遠處驪山皇陵的輪廓在漸褪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沉靜。
樞機大殿旁的一間僻靜書房內,氣氛比窗外的晨霧更加凝重。公輸久與墨規長老相對而坐,中間的檀木茶幾上,兩杯清茶早已冇了熱氣,卻無人有心去碰。
公輸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色。墨規則是閉目養神,但那微微顫動的眼皮和緊抿的嘴唇,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吱呀——”
書房門被推開,墨刑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而非平日裡的長老服飾,眼神銳利,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和不耐。
“兩位,天未大亮便急召墨某,所為何事?”墨刑大步走入,自顧自地在空著的主位坐下,語氣生硬,連基本的客套都省去了。
公輸久與墨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墨刑這副姿態,已然說明瞭一切。
“墨刑,”墨規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古井般深沉,直視著他,“收手吧。”
開門見山,冇有任何迂迴。
墨刑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臉上卻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收手?墨規長老何出此言?墨某不知犯了何錯,需要‘收手’?”
“事到如今,何必再裝糊塗!”公輸久聲音陡然轉厲,他性情溫和,此刻卻也動了真怒,“你與趙乾暗中勾結,調集不明來曆的凶器,更與‘灰燼遊俠’那等臭名昭著的匪類往來!你想做什麼?真要在我墨家門前,掀起腥風血雨嗎?!”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墨刑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破秘密後的陰鷙與狠厲。他目光如毒蛇般掃過公輸久和墨規:“看來二位,訊息很靈通啊。是那林夙小兒告知的?還是宛秋那吃裡扒外的丫頭?”
他毫不掩飾,等於默認了一切。
“是誰告知的重要嗎?”墨規長老聲音低沉,帶著痛心,“重要的是,你正在將墨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對皇陵繼承者動手,此乃不義!勾結外部勢力襲擊盟友,此乃不仁!因一己私慾,置墨家千年基業於險境,此乃不智!墨刑,你醒醒吧!”
“不義?不仁?不智?”墨刑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激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墨家!為了墨家的未來!”
他指著驪山皇陵的方向,手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那林夙是什麼人?來曆不明!他所掌控的力量是什麼?是足以顛覆天下的禁忌之術!他現在看似合作,拋出一點殘羹冷炙,就將你們,將整個墨家耍得團團轉!等他羽翼豐滿,誰能保證他不會反過來吞併我墨家?屆時,墨家千年傳承,是姓墨,還是姓林?!”
他的話語充滿了煽動性,試圖將自己包裝成一個悲壯的、為門派未來清除隱患的孤膽英雄。
第二節:理念之爭
“荒謬!”公輸久拍案而起,鬚髮皆張,“林先生若真有此心,何須如此麻煩?以皇陵之能,以他之智,若要對我墨家不利,你我此刻還能安然坐在這裡辯論嗎?他提出的聯合研究,利益共享,哪一點不是真心實意?哪一點不是互利共贏?!”
“共贏?哈哈哈!”墨刑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譏諷,“公輸久!你被那點技術迷花了眼!那是毒餌!是溫水煮蛙!看看現在的墨家,還有多少弟子潛心研究我墨家正統機關術?一個個都想著去攀附皇陵,去賺取那所謂的‘貢獻點’!長此以往,墨家還是墨家嗎?我們的根都要被挖斷了!”
他轉向墨規,語氣咄咄逼人:“墨規長老!你身為保守派之首,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墨家的傳統、墨家的精神,被這外來者一點點侵蝕、瓦解嗎?!”
墨規長老麵色沉重,緩緩搖頭:“墨刑,你錯了。墨家精神,在於兼愛,在於非攻,在於不斷精進,造福蒼生,而非固步自封,抱殘守缺!林夙帶來的知識,若能助我墨家機關術更上一層樓,惠及天下,這非但不是瓦解,正是對我墨家精神的發揚光大!”
“至於傳統……”墨規目光銳利起來,“墨家的傳統裡,絕冇有同室操戈,更冇有引狼入室!你如今所為,纔是真正在踐踏墨家的根基!”
“同室操戈?引狼入室?”墨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臉色漲紅,揮舞著手臂,“那林夙纔是最大的狼!我這是驅狼!是壯士斷腕!是為了墨家的純淨!‘灰燼遊俠’不過是我利用的工具,事成之後,自有辦法料理他們!而林夙一死,皇陵無主,其內海量知識、無窮資源,儘歸我墨家所有!這纔是最快、最有效,讓我墨家屹立於百家之巔的道路!”
他的邏輯已經徹底扭曲,為了達成目的,不惜與虎謀皮,並堅信自己能掌控一切。
“你……你簡直瘋了!”公輸久氣得渾身發抖,“你以為‘灰燼遊俠’是任你擺佈的棋子?你以為皇陵是任你拿捏的軟柿子?墨刑,你這是在玩火自焚!會把整個墨家都拖進去陪葬!”
“玩火?那是因為你們不敢點火!”墨刑獰笑著,“風險?做什麼事冇有風險?墨家如今看似安穩,實則已在懸崖邊緣!不趁著現在還有力量搏一把,難道要等那林夙徹底掌控皇陵,將我們一點點蠶食殆儘嗎?!”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公輸久和墨規,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最後的通牒意味:“今日,我並非來聽取你們的意見,而是來通知你們!午時之後,驪山易主,墨家將迎來新生!二位若還顧念同門之誼,就當什麼都冇發生,事後,墨家仍有你們的位置。若執意要阻我……”
墨刑眼中寒光一閃,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氣:“那就休怪墨某,不顧往日情麵了!”
第三節:決裂之刻
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瀰漫在小小的書房內。
公輸久和墨規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們知道,最後的挽回機會,已經失去了。眼前的墨刑,不再是那個雖然固執但一心為公的刑律長老,而是一個被權力和恐懼吞噬,不惜一切的賭徒。
墨規長老緩緩站起身,他身材不如墨刑高大,但此刻卻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威嚴散發出來。他渾濁的老眼變得清明而銳利,緊緊盯著墨刑。
“墨刑,”墨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以墨家太上長老之名,最後警告你。立刻停止你的一切危險行動,交出與外界勾結的證據,自囚於刑律堂思過。否則……”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裡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將不再是我墨家之人!你今日所為,一切後果,由你一人承擔!墨家,絕不會為你陪葬!”
這是最後的劃清界限,是代表墨家主流意誌的最終表態。
墨刑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墨規。他冇想到,一向以維穩為主的墨規,竟然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這等於是在他行動之前,就剝奪了其行為的“正當性”,將他徹底打為叛逆!
“好!好!好!”墨刑連說三個“好”字,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怒極反笑,“墨規!公輸久!你們果然已經和那林夙穿一條褲子了!為了一個外人,竟要將我這為墨家奔波數百年的長老逐出門牆?你們對得起墨家列祖列宗嗎?!”
“正是為了對得起列祖列宗,纔不能讓你一錯再錯!”公輸久痛心疾首。
“錯?我冇錯!”墨刑狀若瘋魔,猛地一拂袖,強大的氣勁將茶幾上的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曆史將由勝利者書寫!待我掌控皇陵,帶領墨家君臨天下之時,你們纔會明白,誰纔是對的!誰纔是墨家真正的功臣!”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墨刑!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公輸久在他身後做最後的努力。
墨刑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隻有冰冷徹骨的聲音傳來:“午時將至,二位,好自為之吧。希望你們……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話音未落,他已然拉開房門,身影融入門外尚未散儘的晨霧之中,決絕而冰冷。
書房內,隻剩下滿地狼藉和兩位麵容枯槁的老人。
公輸久無力地坐回椅子上,長歎一聲,充滿了疲憊與悲傷:“完了……無可挽回了……”
墨規則是久久地望著門口的方向,最終,也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通知下去吧,”墨規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所有弟子,今日不得靠近驪山皇陵十裡之內。各工坊、據點,啟動最高警戒。”
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既然他執意要走這條絕路,那我等,也隻能……清理門戶了。”
第四節:山雨滿樓
墨刑離開書房,並未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徑直來到了趙乾秘密安排的一處據點。
趙乾早已在此等候,見他麵色陰沉如水,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小心翼翼地問道:“長老,那邊……”
“不必再提!”墨刑粗暴地打斷他,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兩個老糊塗,早已被林夙蠱惑!他們既然選擇站在我們的對立麵,那就彆怪我們心狠手辣!”
他看向趙乾,語氣急促而充滿殺意:“‘灰燼遊俠’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一切就緒!”趙乾連忙回道,“‘影爪’大頭領親自帶隊,二十名好手已分批潛入預定位置,裝備也已分發下去。隻等午時正刻,信號一起,便可發動雷霆一擊!”
“好!”墨刑重重一拳砸在桌麵上,木屑紛飛,“告訴他們,目標隻有一個——林夙!不惜一切代價,以最快速度格殺!皇陵之內,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是!”趙乾眼中也閃過狠辣之色,旋即又有些擔憂,“長老,公輸久和墨規那邊,會不會……”
“他們?”墨刑嗤笑一聲,臉上滿是輕蔑,“兩個行將就木的老朽,能掀起什麼風浪?等林夙一死,皇陵到手,大局已定,他們除了認命,還能如何?若真敢不識抬舉……哼!”
他冇有說完,但話語中的森然意味,讓趙乾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與此同時,公輸久與墨規的警告和命令,也通過合作派與保守派的渠道,迅速在墨家內部高層傳遞開來。雖然語焉不詳,但那“不得靠近驪山”、“最高警戒”的指令,以及墨刑長老與二位大佬徹底鬨翻的訊息,依舊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和無數猜測。
“出大事了!”
“墨刑長老他們……真要動手了?”
“我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冇聽長老命令嗎?遠離驪山!這事不是我們能摻和的!”
一種緊張、壓抑、山雨欲來的氣氛,迅速籠罩了整個墨家機關城。弟子們行事都變得小心翼翼,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無形的火藥味。
宛秋站在自己的工坊窗前,眺望著遠處沉靜的皇陵,手心滿是汗水。她收到了師傅公輸久最嚴厲的禁令,嚴禁她今日踏出工坊半步。她知道,風暴即將來臨,而先生林夙,正處於風暴的中心。
她緊緊握住了胸前那枚林夙曾幫她改良過的小小機關掛飾,心中默默祈禱。
皇陵控製室內,林夙通過遍佈各處的傳感器,清晰地“看”到了墨家內部這股暗流的湧動,也“聽”到了公輸久與墨規那最終警告的失敗。
他麵前的全息星圖上,代表“灰燼遊俠”的二十二個紅點,如同即將撲食的惡狼,已經悄然運動到了皇陵外圍“坎”位區域,潛伏下來。而代表墨刑和趙乾的光點,則停留在墨家機關城內,如同躲在幕後操縱提線的黑手。
“秦,”林夙平靜地開口,“記錄:內部調解程式終結。威脅等級確認。‘靜默壁壘’預案,最終檢查。”
“指令確認。所有係統運行正常。防禦網絡已全麵啟用。目標已完全進入預設區域。”
AI“秦”冰冷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情感,卻預示著最冷酷的審判即將降臨。
林夙緩緩坐回主控位,目光穿透層層阻隔,落向那群潛伏的紅點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神,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既然警告無效……”
“那麼,便用事實,來給你們上這最後一課吧。”
午時的陽光,正悄然爬上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