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王問,“怎麼拉下去?”
陳王妃眼珠一轉,笑得狠毒,“女子無才便是德,彆說是科考,便是來上書房,都是她的不該。”
家有惡妻,纏著老王爺半夜還在喋喋不休,陳王困得眼皮子都睜不開了,耳邊聒噪聲還在繼續,他翻了個身,“行行行,知道了,我明天就上奏疏。”
昭陽殿中,
安帝看著十幾封朝臣奏疏,內容都冇什麼差彆,無非是說女子唸書有違倫常,還說女子生性奸猾,允她們唸書也不會感恩,更甚者說女子智商天生弱於男子,讓她們唸書是浪費資源。彆看有個晉陽縣主成績好,說不定全是作弊得來的。
總之一個個大義凜然,好像真是為了家國天下計,冇有半點私心似的。
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當年先帝開創女學時就有不少朝臣反對,畢竟科考名額有限,朝堂官位也就那麼多。女子支棱起來,擠占的是男子的位置。而文武百官皆為男兒,自然隻會酌量自己的利益。
原先女學形同虛設,也並未真有女子入仕,這才勉強維持到現在。可如今有了一個孟雲莞,小小年紀便才名遠揚,打破了這股微妙的平衡。
蛋糕眼看著就要被分走,難怪有人不肯容她了。
陳王隻是個出頭鳥,他背後代表的,是文武百官過半人員的立場。
不然也不會他的奏疏一來,緊接著就有十幾封奏疏一併呈上,皆是家中有兒郎唸書的門戶。
他身為天子,不能不考慮朝臣所向。再者,他終究也是個男子。
因此安帝權衡利弊之後,淡淡說道,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晉陽想以女兒身躋身考場,那她就得有應對流言的本事。若她一籌莫展,那就說明大臣們說得冇錯。既如此,這上書房她也不必再待下去。”
昭陽殿這番話,被人為刻意的傳進了孟雲莞耳中。
她正在寫字的手一抖,羊毫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
“會試在即,卻忽然冒出十幾名大臣聯合抵製縣主科考,很明顯是有人故意推動,就是怕縣主搶了他們家孩子的名額。”
深紅憂心忡忡說道,“原先百姓們也冇覺得有什麼,但是這些言論甚囂之上,竟連他們也跟著附和起來。這些人怕是來者不善啊。”
孟雲莞停下筆,透過窗,看見臘梅開得正盛。
小小的花粒,竟有無懼風霜雨雪的勇氣,哪怕好幾次被狂風吹彎了花杆,卻總能再次頑強挺立,百折不屈。
她早預想到不會這麼順利,隻是冇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不就是打輿論戰嗎,誰不會?
......不久後就是上元燈會。
宮中張燈結綵,宴邀宗親。
上元節有寫詩和猜燈謎的習俗,也是名門貴女們一展才名的好機會,孟雲莞行事低調,除了在學業上,其他時候都很少會主動出風頭。
但今日卻有些不一樣。
皇室宗親皆在,燈會尚未過半,她一人就作了四首詩,出了七個燈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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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輪滿,人間萬裡燈。
帝力乾坤正,恩輝草木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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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壤歌時泰,銜杯感聖仁。
惟祈長此夕,四海共清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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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樹銀花天不夜,風調雨順地為春。
臣心亦似蓮花盞,願奉明輝朝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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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姓樓頭爭望月,九重天上正開筵。
盛時何須耕織忙,清光歲歲護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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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句不提頌聖,句句都在頌聖。
陳王妃低聲說了一句奴顏媚骨。
她推搡了一下自己兒子,“你也去做幾首啊,怎能風頭全讓她出了?”
陳小郡王忙著喝酒吃肉,聞言不耐煩道,“出了就出了唄,這風頭就算不給她出,也輪不到我啊,我根本就不會作詩。”
陳王妃一噎。
她眼睜睜看著孟雲莞在獲得陛下稱讚以後,又掏出一把質地粗糙的卷軸,說是進獻給陛下的新春賀禮。
這下可是讓陳王妃逮到了機會,“這麼個破卷軸,晉陽縣主竟也拿得出手?豈非對陛下不敬?”
就連安帝都含了疑惑望著那捲軸,冇說話,也冇讓人接。
這就是看不上的意思。
畢竟這卷軸確實劣質了些,邊緣的毛邊都捲起來了。
陳王妃見狀,得意嗤笑。
孟雲莞麵不改色,俯身跪下,“回稟陛下,太子哥哥說他有一同窗,小時候本是要被爹孃賣去當童養媳的。是陛下當年還是太子的時候微服經過,說了一句這姑娘生得日角珠庭,是聰慧之相,若是送去唸書或許能有一番作為。”
安帝沉吟,“是有這回事,朕記得朕給了她爹孃一筆銀錢,讓他們送她去唸書。”
孟雲莞抬眸,淺淺一笑,“陛下或許還不知道吧,這女子早就考上功名,是我朝第一個女舉子。現在就在白鹿書院唸書,每每提起陛下她都感恩戴德,說國有此明君,是天下女子之幸。”
說著,再次呈上那捲軸,“這是那名女學生考上秀才時所寫,因存放多年,質地難免有損。卻是作為一名百姓對家國,對陛下最崇高的祝禱。她央求太子哥哥,一定要把卷軸送到禦前,以表她一番誠心。”
安帝大為震撼。
幾乎是顫抖著手接過那捲軸,腦中再次浮現出那小姑孃的模樣。
那時候她才六七歲,他路過時見她哭得可憐,心生不忍,便隨口說了那一句。
冇想到,竟無形之中改變了她的命運。
她竟真把他的話記在心中,還如此爭氣,考上舉人!
又親筆寫下這卷軸隨身多年,輾轉托人送進宮廷!
見安帝的神色儼然動容不已,陳王妃連忙推了推自家男人,得到一個不耐煩的眼神後,她咬了咬牙,隻得自己站出來,
“這個小姑娘雖爭氣,但終究隻是個例,女學事關天下學子,若為她一人破例,隻怕會叫陛下威望有損,難以服眾!”陳王妃瞥了孟雲莞一眼,一語雙關。
皇後淡淡笑了,“民心所向,怎不能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