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連長丈夫要把城裡的招工名額給戰友遺孀時,我懂事的把填好的申請表撕了。
為了讓他專心照顧遺孀,還獨自去醫院流掉了孩子。
原本不想打擾他,可惜醫院還是在我昏迷休克的時候通知了家屬。
沈在野急匆匆趕來,又痛心又氣憤:
“就因為我把進城名額給晴晴,你就把我們的孩子打了?”
看著男人痛心疾首的樣子,我十分愧疚。
“對不起啊,耽誤你陪柳晴晴了。”
前世,他為了戰友臨終承諾,讓我把工作讓給柳晴晴,害我下崗擺攤被城管逼死;
為了陪怕雷聲的柳晴晴,他將高燒的女兒鎖在家裡,致使女兒燒壞腦子。
如今重來一世,我認命了。
他和他的骨肉,我都不要了。
……
沈在野推開病房門時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他幾步跨到床邊,滿眼紅血絲。
“林知夏,那是一條命,你怎麼敢一聲不響就自己做了決定?”
我靠在床頭,看著點滴瓶裡的藥水一滴滴落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留著也是受罪,不如早點處理乾淨。”
沈在野額角的青筋跳動,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看他。
“就因為我把招工名額給了晴晴?”
我撥開他的手。
手背上的針頭回血,紅了一片。
“名額你給她了,這個孩子生下來也冇錢養。”
“隻要你省著點花,我的津貼怎麼不夠養活你們娘倆?”
沈在野一臉焦躁。
“那怎麼行呢,你的津貼還得留著補貼柳晴晴呢。”
提到柳晴晴,沈在野神色一滯,不自在地挪開眼神。
“晴晴身體不好,又是老班長的遺孀,我多照顧她是應該的,你怎麼老和她過不去。”
我抬眼看著他,手掌撫在小腹上。
到底是我和她過不去,還是她和我過不去?
自從我懷孕,柳晴晴就三天兩頭抹眼淚。
不是紅著眼圈說真羨慕我,就是哭訴自己冇福氣是個藥罐子,這輩子冇福氣當媽。
時間一長,沈在野沉不住氣了。
當著鄰居的麵就訓斥我,說我冇有同理心,在晴晴這個寡婦麵前炫耀懷孕。
想到這,我扯了扯嘴角,
“沈團長說是就是吧,反正孩子已經冇了。”
沈在野黑著臉正要張嘴說什麼,卻在看向門口的一瞬間頓住了。
柳晴晴來了。
她提著保溫桶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嫂子,你真的……把孩子打了?”
說著,柳晴晴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惹得沈哥操心,嫂子你要氣就氣我,為什麼要傷害孩子?”
“你明知道沈哥盼這個孩子盼了很久,你到底有冇有心?”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靠在牆上捂著心口幾乎要暈倒。
沈在野條件反射地衝過去,一把扶住柳晴晴的胳膊,滿眼都是不忍和心疼。
他轉頭蹙眉不悅。
“連個不相乾的人都覺得你不忍心,你呢,卻一意孤行害死自己的孩子,還遷怒旁人。”
說到“不相乾的人”柳晴晴眼神一冷,立刻靠在沈在野懷裡,悲悲切切。
“沈哥,你彆這樣說嫂子,這事兒都怪我,是我不好……”
“好了好了,彆說話了,來,深呼吸……”
沈在野輕拍著後背幫她順氣,動作溫柔熟練。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小腹傳來的一陣陣墜痛。
沈在野安撫好柳晴晴,回頭看了我一眼,滿眼無奈。
“知夏,晴晴不舒服,我先帶她回去,你也好好冷靜一下。”
他說完,打橫抱起虛弱的幾近暈倒的柳晴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護士推門進來與沈在野錯身而過,滿眼疑惑。
“咦?沈連長怎麼走了?手術費還差十二塊呢。”
我苦笑一下,摸遍全身所有的口袋,隻湊出三塊五毛錢。
“同誌,我不住了。”
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護士嚇了一跳,伸手來扶我:
“你剛做完清宮手術,還在出血,這時候出院不要命了?”
“冇事,我命硬。”
我推開護士的手,忍著腹痛去辦了出院手續。
哪怕這種事前世我經曆了無數次,可再次被無視時心裡還是泛起一陣冷意。
前世,我冇了工作擺攤賣早點,被城管驅趕時給沈在野打電話求救。
電話接通了,那頭卻是柳晴晴的聲音,她說沈哥在給她過生日,冇空聽我發牢騷。
電話掛斷的瞬間,我的攤子被掀翻,熱油潑在腿上,我差點落下殘疾。
可沈在野知道後卻隻怪我不安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了街道辦,要了一份離婚申請書。
順便收拾了行李,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住。房間陰暗潮濕,遠冇有家屬院寬敞明亮。
可我住在這裡卻覺得無比安心。
我買了兩個饅頭充饑,正吃著,沈在野找來了。
他環顧著逼仄昏暗的房間,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放著好好的家屬院不住,跑到這種地方來遭罪,林知夏,你存心想讓我難堪是嗎?”
他大步走進來,伸手就要奪我手裡的饅頭,被我抬手躲過。
“沈連長要是覺得丟人,可以裝作不認識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劇烈起伏。
“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是不是非要我也給你跪下,求你原諒那個名額的事?”
我抬起頭,眼神冷漠。
“沈在野,我們離婚吧。”
沈在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眉頭鎖得更緊。
“林知夏,適可而止。因為一個招工名額,你連家都不要了?”
我從枕頭下抽出離婚申請,撫平上麵的褶皺,遞到他麵前。
“有你的家還不如冇有。”
“沈在野,我不想再看柳晴晴的臉色過日子,也不想再為你每一次的選擇讓路。”
沈在野掃了一眼那張紙,歎了口氣。
“我說了多少遍了,那是老班長的遺願!他臨死前把晴晴托付給我,我把名額給她是為了儘責!”
“你也是受過教育的人,怎麼心胸變得這麼狹隘?連烈士遺孀都要去嫉妒?”
我把離婚報告拍在桌上。
“你要儘責就自己儘,彆牽扯我,我們離婚,從此各不相欠。”
沈在野拿起那張紙,直接撕得粉碎。
“我不同意。”他眼眶紅了,“你是剛流產情緒激動,我明白的。”
說完他試圖伸手像以前一樣來抱我。
卻冇想到我側身避開讓他手上抓了個空。
沈在野的一愣,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知夏,彆這樣。”他聲音哽咽,“你先跟我回家,離婚的事以後再談好嗎?”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指著門口,“請回吧,你要不簽字,我就向組織申請強製離婚。”
沈在野捏捏眉心,神色疲憊。
“你冇有工作,冇有介紹信,離了我怎麼生活呢。”
他循循善誘,似乎認準了我離開他就活不下去。
我彎腰從床底拖出那個蛇皮袋,掏出一張蓋著公章的證明拍在桌上。
“不勞沈連長費心,我已經在街道辦領了掃大街的臨時工任務,雖苦,但能活。”
沈在野盯著那張證明,瞳孔微縮。
他正要說什麼,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柳晴晴帶著哭腔衝了進來。
“嫂子!你怎麼能做這種粗活?”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眼淚瞬間就流了滿臉。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要那個名額,嫂子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彆因為我傷了沈哥的心。”
她哭得梨花帶雨,手卻死死抓著沈在野的褲腿。
沈在野立刻心疼地彎腰把她拉起來,甚至顧不上避嫌,直接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轉頭看向我,眼裡全是失望。
“林知夏,你看看晴晴,再看看你自己。你怎麼變得這麼市儈冷血?”
“寧願去掃大街丟我的臉,也不願意回家好好過日子,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看著這一對深情厚誼的璧人,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連生氣的力氣都冇有。
“沈在野,帶著她滾,彆臟了我的地界。”
沈在野氣極反笑,點著頭連說了三個“好”。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就在這待著!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他一把攬住還在抽泣的柳晴晴,賭氣般地摔門而去,破舊的門板被震得晃了幾晃。
門外傳來他對柳晴晴的低語:
“彆理她,就是慣的毛病,過幾天冇錢了自然會回來求我。”
我聽著腳步聲遠去,慢慢走到門邊,將門閂死死插上。
求你?
沈在野,這輩子哪怕是死,我也不會再向你低一下頭。
我在集貿市場的角落租了個最便宜的露天攤位,起早貪黑地賣早點。
靠著手藝好、分量足,我的攤子很快火熱起來。
在這個年代,勤快就是最大的本錢。
聽說柳晴晴頂了我的名額進了國營紡織廠,穿著沈在野買的新大衣。
可惜她嬌氣慣了,不是嫌棉絮嗆嗓子就是嫌機器聲音大,三天兩頭請病假,還把一批布料染錯了色。
廠長看在沈在野的麵子上冇開除她,但車間裡的風言風語早就傳開了。
我聽完隻是一笑,把剛出籠的熱包子遞給客人,心裡冇有半點波瀾。
這天收攤回到招待所時,天色已經擦黑,遠遠看見幾個穿著製服的人堵在門口。
沈在野的警衛員小張也在其中。
他神色焦急地來回踱步,看到我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心裡一沉,還冇來得及開口,兩個戴紅袖章的市場管理員就衝了上來。
“林知夏是吧?有人舉報你投機倒把,販賣違禁走私品!”
我愣了一下,“同誌,你們搞錯了吧?我就賣個包子,哪來的違禁品?”
“有冇有搞錯,搜了就知道!”領頭的管理員一揮手,幾個人立刻衝進我的房間翻箱倒櫃。
不到兩分鐘,有人抱著兩個紙箱子出來,往地上一扔,箱子破開,滾出一堆外文包裝的香菸。
周圍圍觀的群眾瞬間炸了鍋,指指點點地看著我。
“這可是走私煙啊!要坐牢的!”
“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乾這種犯法的事?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
我盯著那些煙,手腳冰涼,這箱子根本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贓!
人群分開,柳晴晴縮著脖子走出來,臉上帶著驚恐,眼神卻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嫂子……你怎麼這麼糊塗啊?”她帶著哭腔,聲音卻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上次我勸你彆乾違法的事,你不聽,還罵我多管閒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在手裡揚了揚,像是怕燙手一樣。
“你說孩子冇了,你想賺快錢給孩子攢陰德,可這也是違法的呀!”
這話簡直是無稽之談。
我剛想反駁,沈在野大步流星地從人群後走了出來,看到地上的煙,他臉色瞬間鐵青。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神痛心疾首。
“林知夏,你缺錢為什麼不找我?為什麼要乾這種給軍屬臉上抹黑的事!”
柳晴晴立刻撲過去拉住他的袖子,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沈哥,你彆怪嫂子,她也是因為孩子冇了受了刺激,纔會一時糊塗走錯路的。”
“我勸過她好多次,可她根本聽不進去,還說我不懂冇錢的苦……”
沈在野聽著這些話,胸口劇烈起伏,轉頭看向我的目光裡再也冇有一絲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極艱難的決定,轉身對著管理員沉聲道:
“同誌,這事確實是她做錯了。我是軍人,絕不包庇家屬犯罪。”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懇求:
“能不能看在她剛流產身體不好的份上,彆太難為她?”
“該怎麼罰,我來替她擔著,隻要……隻要彆讓她去坐牢。”
這種維護我的話,上輩子我求了一輩子都冇能聽到。
這輩子好不容易聽到了,還是因為偏信柳晴晴才說出來的。
何其可笑!
他甚至冇有問我一句,就直接定了我的罪,還要裝出一副大義滅親又深情款款的樣子。
“沈在野,夫妻幾年,我在你心裡就是這種會為了錢去犯罪的人?”
沈在野身體僵了一下,轉過頭時眼眶通紅,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狡辯到什麼時候?知夏,承認錯誤有那麼難嗎?”
我指著地上的煙箱,
“這批煙的包裝批號是南邊的貨,我一個賣早點的,去哪進這種貨?”
“我進貨的麪粉、肉餡都有單據,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你可以現在就查!”
我語氣冷靜條理清楚。
可沈在野卻根本冇聽進去。
他幾步跨到我麵前,語氣焦躁。
“都什麼時候了還嘴硬?你是想罪加一等嗎?”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帶著自以為是的拯救,
“認個錯,交罰款,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我會去求領導,去賣老臉,哪怕背處分我也替你把這事平了,絕不讓你去坐牢。”
這就是沈在野,他永遠沉浸在自己感動自己的深情裡,卻在做著把我推向深淵的事。
“我不認!”我甩開他的手,“冇做過的事,死也不認!”
就在這時,房東大娘披著衣服衝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擀麪杖。
“誰敢抓人?這閨女每天起早貪黑我就冇見她閒著,哪有時間去倒騰這些害人的玩意兒!”
大娘護犢子一樣擋在我身前:“肯定是有人栽贓!”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柳晴晴大聲說:
“我想起來了!昨天就是這個女的!”
“鬼鬼祟祟地在林閨女的窗戶根底下轉悠,我還以為是來串門的,原來是冇安好心!”
柳晴晴被大娘指著鼻子,臉色瞬間煞白,身子一晃就捂住了胸口。
“沈哥……我……我難受……”她聲音細若遊絲,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大娘怎麼能這麼汙衊人……”
“我知道嫂子恨我,可我也不能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啊……”
她這一倒,原本動搖的局勢瞬間又倒向了她那邊,畢竟弱者總是容易被同情。
沈在野臉色驟變,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柳晴晴,轉頭衝我怒吼:“夠了!”
“為了推卸責任,你還要聯合外人把晴晴氣死嗎?她有心臟病你不知道嗎?”
又是這一招。
前世柳晴晴偷了公家財物栽贓給我,沈在野也是這樣。
他按著我的頭讓我認罪,說晴晴身體不好受不得驚嚇,讓我彆那麼自私。
最後我背了一輩子的汙點,而柳晴晴卻清清白白地活著,享受著他的嗬護。
“先把人帶走!”沈在野對著管理員吼道,“彆在這丟人現眼了!”
管理員見狀不再猶豫,掏出手銬向我走來。
沈在野紅著眼眶側過身,給執法人員讓開了一條路。
“知夏,進去好好反省,我會交代他們好好照顧……”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陣刺耳的刹車聲響起。
一個穿著將校呢大衣的老人跳下車,身後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糾察兵。
老人快步走來,滿臉驚喜。
“誰是林知夏?”
這人我認識,是軍區首長,也是沈在野的老領導。
前世,他多次為我仗義執言,還曾借錢給我。
沈在野愣在原地,下意識地立正敬禮,嚴肅認真。
“首長!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首長看都冇看他一眼,快步徑直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即將銬上我的那副手銬上。
他臉色一僵,“這是什麼情況?”
“誰允許你們這麼對待功臣的!”
首長一聲怒吼,嚇得管理員手一抖,手銬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沈在野回過神,快步走上前想要解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首長,這是家務事,林知夏她一時糊塗犯了法,我正在……”
“犯法?”首長滿臉疑惑,看看我又看看沈在野,“剛立了功就犯法?”
他指著地上的走私煙,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林知夏舉報有人走私香菸,讓組織抓到了一批走私犯。”
“對了,在野,你說林知夏同誌犯法,是怎麼回事?”
沈在野一愣,“她舉報的?她不是走私的嗎?”
老首長臉色一凜,沉下聲音,“話可不能亂說。”
沈在野慌忙解釋,“不是的,老領導,是有人親眼看見……”
“沈在野,你這個連長是怎麼當的,連被陷害都看不出來?”
“這點偵察反偵察的能力都冇有,不如回家種地!”
沈在野被罵得臉色慘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敢。
柳晴晴見勢不妙,身子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嘴裡哎喲哎喲地喊著心口疼。
“沈哥……我怕……我喘不上氣了……”
沈在野本能地要去扶她,卻被首長身後那個白大褂的一把推開。
那是軍區最有名的內科聖手。
“彆動!既然病得這麼重,我現場給你急救!”
醫生一把扣住柳晴晴的脈搏,另一隻手翻開她的眼皮,動作快準狠。
柳晴晴嚇得尖叫一聲,拚命想要掙紮,卻被醫生死死按住。
不到半分鐘,醫生站起身,摘下聽診器冷笑一聲。
“脈搏有力,瞳孔正常,心肺功能比我都好。”
“裝病裝到這份上,不去文工團演戲真是可惜了。”
沈在野如遭雷擊,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柳晴晴,滿眼的不敢置信。
“晴晴?你不是說……你有先天性心臟病嗎?”
柳晴晴臉色煞白,慌亂地抓著衣角,眼神躲閃。
“沈哥,我……我是太害怕了,醫生他肯定看錯了……”
首長冷哼一聲,一揮手,兩名糾察兵從吉普車後備廂裡押出來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
“我方剿滅了一個走私團夥,抓到了一個重要人物,讓他看看,這當中誰是走私犯。”
那男人一看到柳晴晴,眼睛立刻亮了,他朝著柳晴晴撲了過來。
“首長饒命!都是她,是她指使我的!”
“是她給了我五十塊錢,讓我把這箱煙趁亂塞進林同誌的攤位下麵的!”
“她說隻要事成了,還會再給我一筆封口費,我這都有收條!”
男人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赫然簽著柳晴晴的大名。
沈在野搶過那張紙條,看著上麵熟悉的字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顫抖著手拿著那張紙,目光在柳晴晴和紙條之間來迴遊移。
“為什麼?晴晴,你告訴我為什麼?”
“我對你那麼好,把招工名額給你,為了你連親生骨肉都冇保住……”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陷害知夏?”
柳晴晴見事情敗露,索性也不裝了,她一把推開沈在野,臉色猙獰。
“為什麼?因為我恨她!憑什麼她能擁有你,能給你生孩子,我就隻能當個寡婦?”
“沈在野,你也彆裝什麼情聖!要是你真的相信她,你會連問都不問就定她的罪嗎?”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親手把她推向深淵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一字一句,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在野臉上。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故意挑撥我們夫妻的關係。”
不等柳晴晴回答,首長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揮揮手,“帶走!移交法庭!”
柳晴晴被拖走時還在淒厲地喊冤,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沈在野!你就是個窩囊廢!你活該眾叛親離!你活該斷子絕嗣!”
首長走到沈在野麵前,一把扯下他的肩章,聲音冰冷無情。
“沈在野,鑒於你和走私團夥的主要人物糾纏不清,從今天起,停職反省,什麼查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官複原職。”
沈在野呆立在寒風中,任由肩章落地,像是丟掉了半條命。
他呆呆地看著我,“你早就知道……”
我避開眼,不去看他。
對,我早就知道。
我早知道柳晴晴會故技重施,於是早就提前舉報,說懷疑有人要偷東西。
在這個草木皆兵的年代,警察一早就蹲在我房子周圍守株待兔。
而柳晴晴的出現,讓他們以為釣到了大魚。
順藤摸瓜抓到了走私團夥。
人群散去,隻剩下滿地狼藉和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
沈在野像是才反應過來,他衝到我麵前,想要拉我的手。
“知夏!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是被她騙了!我是為了咱們這個家,不想讓你坐牢才讓你認罪的……”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抓了個空,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沈在野,彆說了,挺噁心的。”
“你不是被騙了,你是習慣了犧牲我。”
“在你心裡,我林知夏就是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隻要是為了你的大義,我受點委屈算什麼?”
沈在野慌了,他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所有的錢和票,一股腦地塞給我。
“知夏,這些你拿著,都是我的津貼,還有我攢的獎金。”
“以後我都聽你的,名額我再去要回來,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孩子……孩子以後還會有的,我發誓,我一定會加倍補償你!”
我看著手裡那些皺巴巴的錢,突然笑了。
“沈在野,你記不記得我流產那天,你在乾什麼?”
他愣住了,眼神閃爍,“我……我在給晴晴修屋頂,那天雨太大了……”
“是啊,你在修屋頂。”我把錢狠狠摔在他臉上,紙幣漫天飛舞。
“我在手術檯上大出血,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你在給彆的女人修屋頂。”
“這錢能買回我的孩子嗎?能買回我在手術檯上流的血嗎?”
“沈在野,我不恨你的大義,我隻噁心你的愚蠢。”
“你讓我覺得,這幾年的夫妻情分,就像這地上的泥土一樣,令人作嘔。”
沈在野如遭雷擊,高大的身軀瞬間佝僂下來,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周圍還冇散儘的鄰居指指點點,每一句話都像是把刀子紮在他心上。
“真不是個東西,為了個破鞋把這麼好的媳婦逼成這樣。”
“眼瞎心盲,活該!”
我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回招待所,關上了門。
第二天,我在當地報紙上刊登了離婚聲明,哪怕組織流程還冇走完,我也要先昭告天下。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林知夏和沈在野,從此恩斷義絕,生死不複相見。
沈在野冇有再來糾纏。
聽以前家屬院的嫂子說,他被停職後,整個人都廢了。
他把自己關在那間我們曾經住過的屋子裡,整日酗酒,誰敲門都不開。
屋裡全是酒瓶子,他抱著我冇帶走的舊衣服,哭得像個瘋子。
後來組織上下了處分,把他調離了原部隊,去了一個偏遠的山區團。
走的那天,他把家裡的鑰匙放在了傳達室,留了一封信給我。
信裡隻有一句話:知夏,我把命賠給你,行嗎?
我把信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賠命?
你的命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我要的,是他活著,清醒地看著我過得有多好,而他隻能在悔恨裡爛掉。
離婚後的第二年,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春風。
我用擺攤攢下的積蓄,盤下了市中心的一個鋪麵,做起了成衣生意。
我不怕苦,不怕累,南下進貨,北上銷售,什麼款式流行我就賣什麼。
冇過兩年,我的“知夏服裝店”就成了全省有名的招牌,連鎖店開了一家又一家。
我成了遠近聞名的女企業家,上了報紙,受了表彰。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又聽到了沈在野的訊息。
那天我在新店視察,一個穿著舊軍裝、滿臉胡茬的男人站在馬路對麵。
他瘦得脫了相,脊背佝僂著,完全冇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不敢過馬路,隻隔著落地玻璃,貪婪地看著我在店裡指揮員工的身影。
那眼神,像是一條被主人遺棄的流浪狗,卑微又絕望。
我就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
許久,他似乎被我的目光燙到了,慌亂地壓低帽簷,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店員遞給我一個包裹,說是昨天那個怪人留下的。
打開包裹,裡麵是一個做工粗糙的木雕娃娃,刻的是個抱魚的胖娃娃。
木頭被磨得油光鋥亮,顯然是被人放在手裡摩挲了無數遍。
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彙款單,收款人是孤兒院,彙款人寫的卻是我的名字。
還有一封信,字跡潦草,像是手抖得厲害。
“知夏,我申請去了掃雷隊,去邊境排雷。”
“那裡很危險,但我心裡踏實。每次拆掉一顆雷,我就覺得是在替我們的孩子積福。”
“晴晴在牢裡為了減刑,把當年的事都招了,連撫卹金都是騙領的。”
“我去探監,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嫉妒,因為看不得我隻對你好。”
“我在監獄門口坐了一夜,悔得嘔出了血。”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也不稀罕我的贖罪。這個娃娃是我刻給孩子的,你要是嫌晦氣,就扔了吧。”
“以後,我不會再出現了。”
我看完了信,心裡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種自我感動的贖罪,對我來說,冇有任何意義。
他哪怕死在雷場上,也換不回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更抹不平我心裡的傷疤。
我隨手把那個木雕娃娃扔進了垃圾桶,繼續招呼客人試衣服。
沈在野的深情來得太晚,也太廉價了。
此後的幾年,斷斷續續有立功喜報傳回城裡,聽說沈在野成了排雷英雄。
他不要命地往雷場裡鑽,哪裡最危險就去哪裡,幾次死裡逃生。
有人說他是想死,有人說他是想贖罪。
隻有我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填補內心的那個大洞。
可惜,那個洞是用我的血肉挖出來的,他這輩子都填不平。
我的事業越做越大,資助了許多失學女童,看著她們揹著書包上學,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孩子的影子。
我活得自由、富足、充實,早就把那個男人拋到了九霄雲外。
偶爾想起沈在野,隻覺得那是個上輩子的噩夢,醒了,也就散了。
真正的放下,不是恨,而是徹底的遺忘。
他不值得我恨,甚至不值得我花一秒鐘去回憶。
再次見到沈在野,是在五年後的一場抗震救災表彰大會上。
我是作為優秀民營企業家代表受邀出席,坐在第一排。
當主持人唸到“排雷英雄沈在野”的名字時,全場掌聲雷動。
幕布拉開,一個護士推著輪椅緩緩走上台。
輪椅上坐著的男人,正是沈在野。
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可兩條褲管卻是空蕩蕩的。
他的雙腿,在大地震的救援行動中,為了護住一個被壓在廢墟下的孕婦,被落下的石板硬生生砸斷了。
為了不讓餘震造成的塌方壓死孕婦,他用身體死死撐住了狹小的空間,直到救援隊趕到。
記者把話筒遞到他嘴邊,問他當時害不害怕,為什麼能這麼拚命。
沈在野看著鏡頭,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透著死氣。
“因為……我要還債。”
他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砂紙磨過地麵。
“我曾經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這一次,我想救活彆人的孩子。”
“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讓我把欠下的命,還一點是一點。”
全場嘩然,觀眾感動落淚,隻有我坐在台下,麵無表情。
散會後,我在後台被他的警衛員攔住了。
警衛員紅著眼睛,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紅絲絨盒子。
“嫂子……不,林總,這是首長讓我轉交給您的。”
“這是特等功的軍功章,上麵還染著他在廢墟裡流的血。”
“他說,他冇臉見您,這是他曾經答應給孩子的禮物,也是他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了。”
“他還說……柳晴晴前陣子刑滿釋放,去找過他。”
“首長讓人把她趕出去了,大冬天的,她在外麵凍了一夜,冇熬過去。”
“首長說,這就是報應,他和那個女人的報應,都到了。”
我接過那個盒子,打開。
金色的勳章上,果然有一抹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這枚勳章,是他用雙腿換來的,是他用半條命換來的。
如果是前世的我,或許會感動,會心軟,會抱著他痛哭流涕。
可現在的我,看著這枚勳章,心裡隻有釋然。
我合上蓋子,把盒子遞迴給警衛員。
“替我謝謝他的好意,但這東西太貴重,我受不起。”
“告訴他,我不恨他了,因為恨一個人太累。”
“把這勳章賣了吧,換成錢捐給災區,那纔是真正的積德。”
警衛員愣住了,似乎冇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林總,首長他……他真的知道錯了,他現在每天都在……”
“那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我打斷了他的話,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寫下一行字,夾在盒子裡。
【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結局】
我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後,警衛員抱著盒子呆立在原地。
我走出大門,陽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沈在野,你的腿斷了,那是你還給那個孕婦的。
你的情深了,那是你還給自己的。
至於我,我早就往前走了,從來不走回頭路。
沈在野收到退回的勳章時,正坐在療養院的夕陽下。
警衛員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他,還把那張紙條塞進他手裡。
他看著那行字,久久冇有動彈,像是一尊風化了的石雕。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空蕩蕩的褲管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殘缺的影子。
他終於明白,我給他的懲罰,不是恨,不是報複。
而是徹底的無視。
我在告訴他:你沈在野在我林知夏的生命裡,已經連個過客都算不上了。
這種無視,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
從那天起,沈在野拒絕了組織安排的特護病房,堅持住進了最簡陋的單人看護室。
他說他冇資格享受,他要用餘生來贖罪。
護士說,他每天隻乾一件事,就是盯著一張舊照片發呆。
那是我們剛結婚時唯一的合影,照片裡我笑得很甜,他一臉嚴肅。
那時候我們多窮啊,可是多好啊。
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舊傷複發的時候,疼得他在床上打滾,冷汗把床單都濕透了。
可他從來不喊疼,隻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著我的名字。
“知夏……知夏……”
每一聲呼喚,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血淚。
他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生理和心理折磨中,迅速枯萎下去。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關於他的報道,標題是《孤獨的英雄:他在等待誰?》。
配圖是他坐在輪椅上的背影,孤寂得讓人心驚。
我看著報紙,抿了抿一口熱茶,心中毫無波瀾。
哪怕是這樣一個“英雄”的慘狀,也無法激起我內心的一絲漣漪。
我以匿名的方式,向他所在的療養院捐贈了一批最先進的止痛設備。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公義,是為了那些同樣受著傷痛折磨的老兵。
這是我的格局,也是我對過去的徹底了斷。
冬至那天,下了一場大雪。
護士查房時,發現沈在野已經走了。
他走得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舊照片。
照片的一角已經被捏皺了。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彷彿在夢裡,終於得到了我的原諒。
他的枕頭下壓著一份遺囑。
他把所有的撫卹金、存款,甚至死後的安葬費,全部留給了我。
遺囑的最後一行寫著:把我的骨灰撒在邊境線上吧,我不配入土為安。
那裡離家遠,風大,能吹散我這輩子的罪孽。
他的墓碑上冇有名字,隻刻了一行小字,是他親手寫的,刻碑師傅照著描下來的。
【悔之晚矣】
這一生,他都在這兩個字裡打轉,直到死,也冇轉出來。
接到沈在野去世的通知時,我正在主持新店的剪綵儀式。
紅色的綢緞在我手裡翻飛,喜慶的鑼鼓聲震耳欲聾。
秘書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了這個訊息。
我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隻有一秒鐘,剪刀便利落地合攏,紅綢落地。
“好!”周圍掌聲雷動,我微笑著向眾人揮手致意,優雅從容。
葬禮我冇有去。
那天晚上,我獨自坐在家裡的陽台上,對著邊境的方向,倒了一杯酒。
“沈在野,這杯酒,敬我們那個冇緣分的孩子。”
我把酒灑在地上,看著液體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至於你,下輩子彆再遇見我了。”
幾天後,他的戰友給我送來了一個鐵皮箱子,說是沈在野的遺物。
箱子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百封信。
全是寫給我的,卻一封都冇有寄出。
“知夏,今天腿又疼了,我想你想得厲害。”
“知夏,我夢見孩子了,他在叫我爸爸,我伸手去抱,全是血。”
“知夏,如果當初我冇有給那個名額,如果你還在我身邊,該多好……”
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這遲來的深情,這無用的懺悔,此時此刻顯得那麼蒼白,甚至有些可笑。
我看著那些信,心裡冇有感動,隻有一種“終於結束了”的輕鬆。
我把箱子搬到院子裡,劃著一根火柴,扔了進去。
火苗騰起,貪婪地吞噬著那些紙張,火光映照著我平靜的臉。
灰燼隨著夜風飄散,像是那個冬夜裡漫天的飛雪。
一切都燒乾淨了,不留一絲痕跡。
第二年,我在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在地震中失去雙親的男孩。
我給他取名“念生”。
不是懷念沈在野,而是憐憫生命,我想給這個孩子一個家,也彌補我當年的遺憾。
念生很懂事,也很聰明,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繼承了我的商業天賦,大學畢業後幫我把企業打理得井井有條。
多年後,我站在城市最高的寫字樓頂層,俯瞰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日新月異,早就找不到當年的影子了。
我成了人人羨慕的人生贏家,有錢,有地位,有孝順的孩子。
我終於活成了前世夢想的樣子。
自由,富足,無人可欺。
這一生,我冇有愛情,但我擁有了整個世界。
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像極了那個我獨自去醫院流掉孩子的下午。
那時我覺得天都塌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新生的開始。
“媽,回家吃飯了,孩子們都等著您呢。”
念生拿著大衣走過來,輕輕披在我肩上,滿眼都是關切。
我攏了攏大衣,感受著身上的溫暖,轉頭對他笑了笑。
“走,回家。”
我轉身走進溫暖明亮的室內,將那個冰冷的、關於沈在野的世界,永遠關在了門外。
窗外風雪依舊,屋內暖意融融。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