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湖畔3 韓二芹摔了一跤

韓老實此前摔進了溝裡，起初沒太在意，誰知睡了一夜後腿疼得越來越厲害，甚至半夜都被疼醒了。好不容易熬到馬蓮醒來，他打算下地找點止疼葯。他挪動著雙腿，動作笨拙且遲緩，先用那條好腿試探著踩到地上，再小心翼翼地想把疼的那條腿也放下去。誰知剛一點地，一陣刺骨的劇痛猛然竄上來，他整個人一晃，重重摔倒在地。

馬蓮嚇得連忙起身下床，扶起了韓老實。這是咋的了？睡一覺咋還更嚴重了？腿現在啥感覺，敢不敢沾地？她一邊問，一邊攙住他的胳膊，來，我扶著你，咱慢慢試試。

馬蓮攙著韓老實，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走了幾步，韓老實覺得腿上漸漸能使上點勁兒，敢往下踩了。

你去忙活早飯吧，韓老實開口道，我自己再慢慢溜達溜達。

馬蓮卻沒鬆手。你自己能行嗎？要不你先坐下，我給你找根棍子撐著……”

韓老實一聽，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我又不是瘸了癱了，拿棍子幹啥？

馬蓮一聽這話，臉色陰沉了下來。我這不是怕你再摔著嗎？沒人管你，不知好歹！說著便轉身出了屋，準備生火做飯。

韓老實在屋裡慢慢挪著步子。雖然比剛下地時強了些，可每走一步仍像踩在棉花上，虛浮不穩，使不上真正的力氣。

飯做好時，韓老實的腿總算能多使點勁了，可走起路來還是深一腳淺一腳，落不到實處。馬蓮進屋看見他，又想起剛才的話，心裡那口氣噌地冒了上來，硬邦邦甩出一句：洗臉去！洗完了吃飯。

韓老實聽出她話音裡的火氣，知道她還在為剛才的事不高興，便拖著沉沉的步子挪去洗臉。腿腳終究不聽使喚，他洗完端著那盆水，想到門外倒掉。可一到門檻邊，那條傷腿怎麼擡也擡不過去，試了幾回都卡在那兒。韓老實索性也不較勁了，身子微側，就著門口把水潑了出去。

馬蓮把飯菜擺上桌，轉身去叫韓二芹吃飯。看見韓老實把水潑在了門外，她忍不住埋怨：你咋把水倒門口了呢？不能走兩步倒遠點兒？

韓老實一聽，也沒好氣地回嘴：我倒是想倒遠點，可這腿它不聽使喚啊！門檻試了幾次都邁不過去，不就隻能倒這兒了。

倒不了就別硬倒唄，放著等我一會兒倒不行啊？你看門口這一灘水，咋走道。馬蓮眉頭皺著，語氣依然沒好氣。

正說著，韓二芹聞聲走了出來。媽，你就少說我爸兩句吧。她輕聲勸道，我爸的腿不也是為了出去送貨才摔的嘛，互相理解理解。

韓老實一聽，立刻順著閨女的話接茬：哎，還是我老閨女說話在理！我這怎麼也算‘內部工傷’吧？

這句帶著幾分滑稽的自創詞，把馬蓮和韓二芹都逗笑了。還‘內部工傷’呢！馬蓮臉上的慍色消散了，語氣軟了下來，快吃飯吧。吃完把褲子脫了，我好好看看你腿。這疫情管得嚴，也出不去，要不然真該上醫院瞧瞧。

吃完飯，馬蓮讓韓老實把褲子捲起來。當那片從大腿蔓延到小腿、烏紫發青的淤傷完全暴露在眼前時，她瞬間愣住了，先前那些埋怨和火氣被一股猛然湧上的心疼與懊悔沖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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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別過臉去，喉嚨發緊，肩膀微微抽動，極力壓抑的抽泣聲還是漏了出來。

咋了這是？韓老實被她這模樣弄得有些無措，忙往前傾了傾身子，哭啥呀？你看，這不沒啥大事嘛！就是看著嚇人，活動活動就好了。過幾天淤血散開，保準又能走路了。

沒事，真沒事，別哭了。韓老實輕聲安慰道。

馬蓮不再作聲，隻是低頭擰了條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那片刺目的淤青上。她掌心溫熱，動作極輕地在那片青紫周圍緩緩揉著，彷彿生怕碰碎什麼似的。看著丈夫腿上這大片傷痕，她心裡又酸又疼，手上卻不敢停。

敷了一會兒，她想起什麼，騰出一隻手拿起電話，撥給了村醫。她把韓老實的傷勢細細說了一遍，聲音還帶著未散盡的哽咽。村醫聽完，對照癥狀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葯。葯配好了，就放你家門口，寫上名字，馬蓮交代道，我讓金貴過去取。

掛了電話，她隨即打給了黃金貴，簡單說明瞭情況。那頭的黃金貴一聽，飯剛吃完便擺下碗筷：老姑放心，我這就去拿，耽擱不了。

黃金貴清楚韓老實摔得不輕，取了葯便匆匆往回趕。到了馬蓮家院門外，他正要停車，卻見屋門忽然開了——原來是韓二芹扶著門框，小心翼翼地探出身來。

韓二芹近來身子愈發沉了，總想往廁所去。可韓老實家的廁所在院子外頭，她隻得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剛邁出門檻，正低頭看路，冷不防黃金貴在院門口，嘀——地按了聲喇叭，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提醒屋裡人。

韓二芹被喇叭聲一驚，下意識擡頭朝院門望去，腳下卻沒留神——早晨韓老實潑在門口的那攤水，早已在寒風裡凍成了一片溜滑的暗冰。她步子一滑，整個人失了重心，哎喲一聲，結結實實摔在了冰麵上。

黃金貴知道韓二芹懷著身孕，見她滑倒，心裡一緊，趕忙衝上前扶她：二芹！摔著沒？能起來不？

韓二芹這一下墩得不輕，屁股生疼，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沒緩過神來，隻皺著眉搖了搖頭。

黃金貴見狀，轉頭朝屋裡急喊：老姑！老姑父！快出來！二芹摔了！

屋裡的馬蓮一聽摔了兩個字，心都吊了起來，鞋也顧不上穿，光著腳就往外跑。韓老實也著急，拖著那條傷腿，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馬蓮衝到院子裡，看見女兒坐在地上，臉色都變了，撲到跟前連聲問：二芹啊，你咋樣？這懷著孩子可不敢大意啊！

媽，我沒事……韓二芹緩過點氣，聲音還有些虛，“地上太滑了，就……就墩了一下，屁股疼。”

馬蓮和黃金貴小心地攙起韓二芹，讓她慢慢坐到裡屋床上。安頓好女兒，馬蓮猛地轉過身，眼睛瞪著韓老實，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韓老實！你給我過來！都怪你，非往門口潑那盆水！二芹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

馬蓮正在氣頭上，哪還顧得上韓老實腿傷是怎麼來的，更忘了自己剛才對著那片淤青掉眼淚的心疼模樣。

媽，我真沒事，就是墩了一下，你別怪我爸了。韓二芹拉著母親的手，輕聲勸道，我爸腿腳要是利索，他也不會把水倒在門口。放心吧媽，你大孫子皮實著呢，沒這麼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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