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水湖畔3 郭子孝來拜年

吃過早飯，李鄉長和二芹婆婆便先回去了，讓二芹和李飛在這兒多住幾天——反正大年初二二芹也是要回孃家的，這樣倒也省得再奔波一趟。送走李鄉長後，二芹又回屋休息。昨晚守歲到淩晨，她現在依舊困得睜不開眼。從外麵回來，她不停地搓著雙手，嘴裡輕聲唸叨著屋裡冷，得趕緊進被窩補個回籠覺。

李飛看二芹睡下了，李飛細心替她掖好被角，又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大年初一上午，陽光正好，大芹收拾著回孃家的年禮，心裡卻揣著件愁事。她看了一眼在旁邊哼著小曲、對著鏡子仔細梳頭的郭子孝，終於開了口，子孝，要不今兒你就別去了。在家歇歇，看看電視多好。

郭子孝手裡的小梳子扔到梳妝台上說道，那哪行！大年初一，姑爺不上老丈人家拜年，像話嗎？湖西村的人不得笑話我郭子孝不懂禮數？

我不是那意思……大芹壓低聲音，我是怕你去了，爸那兒肯定要擺酒。你一喝上，那話匣子一開，收不住，再跟我爸我媽擡上兩句……大過年的，別再把二老氣著。

哎呦我的好媳婦兒！郭子孝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臉鄭重，我發誓！今天去，我就吃菜，吃飯，喝茶水！酒瓶子邊兒我都不挨！再說了，這不還有二芹和我那文明連橋李飛在嘛，讓他監督我！

大芹將信將疑，到底拗不過他。兩人提著大包小裹到了馬蓮家，一進門，果然熱鬧。二芹正坐在凳子上和馬蓮聊天，李飛則在客廳陪著韓老實說話。韓老實看見大女婿，臉上笑開了花，尤其是看見郭子孝手裡提著的兩瓶好酒，更是眉開眼笑，子孝來啦！快坐快坐！哎喲，還拿這好酒幹啥！

郭子孝下意識地一縮手，趕緊把酒往大芹懷裡塞，嘴上像抹了蜜，爸，這酒是給您擱櫃子裡鎮宅的！今天不喝，今天主要任務是陪您說話，彙報思想！

眾人都笑起來。李飛推了推眼鏡，嘴角帶著溫和又有點看熱鬧的笑意，給郭子孝倒了杯熱茶，姐夫，喝茶，醒腦提神。

午飯時分，考驗才真正開始。桌上雞鴨魚肉俱全，韓老實果然拿出了酒杯。郭子孝麵前，被大芹早早放上了一碗濃香撲鼻的雞湯。

子孝，真不整點兒？韓老實親自把酒瓶拿了起來。

郭子孝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清澈的酒液，嘴裡卻斬釘截鐵，爸，真不行！我答應大芹了，今天主打一個親情陪伴，酒精不參與！

韓老實給郭子孝夾了個大雞腿，不喝也好，喝酒傷身。多吃菜。

二芹在一旁抿嘴樂，悄悄捅了捅身邊的李飛。李飛會意，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麵前那小半杯酒，舉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極其誇張的嘆息，啊——爸，這酒真香！是純糧食釀的吧？這掛杯，這香氣……姐夫，你不體驗一下，真是可惜了這人間佳釀啊！

郭子孝眼睛都快粘在李飛的杯子上了，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李飛……你小子……學壞了啊！

李飛一臉無辜，姐夫，我說的是事實。科學研究表明，適量飲酒，愉悅心情。當然，他話鋒一轉，看了眼大芹，答應了大姐的事，必須做到。姐夫這毅力，我佩服。說完，輕輕抿了極小的一口，還陶醉地眯了眯眼。

一頓飯，郭子孝就著李飛那現場表演和空氣中瀰漫的酒香，硬是幹下去三碗米飯，心裡的饞蟲被勾得翻江倒海。

飯後，李飛主動收拾碗筷進了廚房。郭子孝覺得機會來了，蹭到韓老實身邊，小聲說，爸，那什麼……吃飽了有點呢撐，我陪您出去溜達溜達，消消食？超市是不是開著門……

話音未落，李飛擦著手從廚房出來了，一臉關切，姐夫要溜達？正好，我也坐久了，咱仨一塊兒。我剛纔看了一眼超市那屋門鎖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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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孝無言以對。

韓老實哈哈大樂，拍了拍郭子孝的肩膀，行了子孝，今天表現不錯！憋壞了吧？等十五，十五咱爺倆好好喝一頓！

回去的路上，大芹難得地誇了郭子孝一句，今天還行，說到做到。

郭子孝嘆了口氣，撓撓頭，主要是你那連橋太賊！我算看明白了，那小子看著文靜，一肚子壞水，就知道拱火！下回我得想個辦法，把他先拿下。

而此刻，二芹正笑著捶李飛，你也太會逗姐夫了，我看他看你喝酒那眼神，跟要吃了你似的。

李飛扶了扶眼鏡，笑得很是溫和無害，我這是幫大姐測試姐夫的信譽度。結果證明，他頓了頓，姐夫的定力，在美食和親情的支援下，還是經得起考驗的。

窗外的鞭炮聲零星響起，屋裡的笑聲傳出老遠，這大年初一的回門，就在這有驚無險、充滿善意的鬥智鬥勇中，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大年初一的陽光雖然明晃晃地照進院子，卻化不開黃老四和馬艷華之間的那層薄冰。屋地上，一邊是黃老四備好的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散發出臘肉和穀物的踏實香氣；另一邊是馬艷華擺在桌上的兩個精美禮盒，燙金字閃著營養、健康的光澤，體麵卻略顯疏遠。

你就非得擰著來是不是？馬艷華聲音發尖，手指著地上，瞧瞧你弄的這些東西，跟逃荒似的！大過年初一，你就拎著這去老姑家？你讓左右鄰居、讓大芹二芹他們怎麼看咱？

黃老四蹲在編織袋旁，像護著崽的老牛，悶聲道：東西實在，心裡才踏實。老姑父就好這口臘肉下酒，老姑就愛吃我送的土雞蛋，這比啥不強？

強？強在哪兒？強在土得掉渣！馬艷華越說越氣，我早說了，現在不時興這個！得講個禮數，講個體麵！這奶粉、核桃粉，城裡都送這個，又好看又顯心意，你那些……她嫌棄地瞥了一眼，一股子味兒！

味兒咋了？這纔是過日子的味道！黃老四也上了倔勁兒，脖子一梗，你那粉啊糊的，甜滋滋的，有啥吃頭？虛頭巴腦！

黃老四！你說誰虛頭巴腦？馬艷華柳眉倒豎，我忙前忙後準備，還不是為了這個家在外頭有個好臉麵？到你這兒，倒成我的錯了？行，你有本事，你實在，你抱著你的實在過去吧！我可不跟你去丟這個人！

不去就不去！黃老四被激得心頭火起，脫口而出，沒你這體麵禮盒，我還不拜這個年了？我自己去！

你敢！馬艷華一把抓起桌上的禮盒，抱在懷裡，你今天要敢拎著那倆破袋子出這個門，咱這年也別過了！你看我拿不拿擀麵杖削碎你腦袋！

黃老四血往頭上湧，騰地站起來，一腳把旁邊的編織袋踢得歪了歪，我還不信了，送點自己有的好東西，還送出罪過來了！

話趕話到了這份上，兩人都喘著粗氣，怒目相對。馬艷華一生氣，扭身就進了裡屋，還把門摔得山響。黃老四則一屁股坐回闆凳上，摸出根煙點著，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裡，臉上的怒氣漸漸被懊惱和茫然取代。

陽光慢慢爬高了，窗外不時傳來鄰居家拜年出入的歡笑聲、寒暄聲，顯得他們家格外冷清。那兩份禮物——一份樸實無華，一份光鮮亮麗——還靜靜地待在原地，像兩個互不妥協的士兵。

最終，誰也沒能說服誰。黃老四沒拎起他的編織袋，馬艷華也沒抱著她的禮盒。韓老實和馬蓮家熱鬧的團圓飯桌上，始終空著兩個位置。直到日頭偏西，那兩份截然不同的年禮，依舊沉默地留在自家的堂屋裡，一個沒挪出大門，一個沒送出心意。這個年初一，黃老四和馬艷華，一個守著竈台冷清清地熱了剩飯，一個在裡屋生著悶氣，原本該是走動拜年、熱鬧團聚的日子，就在這無聲的僵持和賭氣中，悄然過去了。隻有那透過窗戶的陽光，緩緩移動，最後默默離開，留下一屋子的寂靜和未曾說出口的、關於體麵與實在的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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