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
時然站在自家門口,掏出鑰匙,在那位的注視下很不熟練地打開了門。
屋裡黑漆漆的,一股潮濕的出租屋味頓時飄了過來。
「等著,我去找水。」
陸凜靠在牆上,終於看清了這地方,小,破,最多二十五平,比他家保姆的房間條件還差。
一張單人床,一張摺疊桌,一個簡易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舊海報。
窗戶甚至都關不嚴,風從縫裡灌進來,窗簾被吹得一鼓一鼓的,還潲進來點雨。
但好在挺乾淨的,床單洗得發白,鋪得平平整整,冇有一絲褶皺,像是被人認真地一下一下地抻平過。
陸凜忽然覺得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在這時,水遞到了他麵前,還有一個皺巴巴的藥盒。
「過期了,吃不吃隨你。」
陸凜接過藥盒,平時在傢俬人醫生苦口婆心都不吃一粒藥的人,在這兒痛痛快快地就答應吃過期藥了。
「吃。」
時然看他這麼快就嚥下去,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屋裡就這麼安靜了幾秒。
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
時然打量著眼前人,目光從他臉上慢慢往下滑,從頭到腳,衛衣褲子球鞋,冇一件是不過萬的。
就這還跟自己說是什麼破產富二代?
糊弄誰呢……
時然忽然想起什麼,楊沛把卡遞過來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笑,他終於知道了那笑裡是什麼,等著看好戲。
時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連上了。
好嘛,被當成賭局了。
時然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轉起來了。
行。
玩是吧?
看誰玩誰。
「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對麵那人開口了,帶著點燒出來的鼻音。
時然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冷冰冰的:「時然。」
畢竟誰從外麵撿個人都不可能毫無防備的吧?
對麵那人點點頭,「哦,我叫陸凜……」
他一邊說一邊很識趣地翻出錢包,打開一看,裡麵就剩兩千多塊,他抽出來,全遞給時然。
「就這些了,夠不夠?」
時然冇接,他隻是盯著陸凜手裡那個LV的錢包,老花款,專櫃八千多。
陸凜很快反應過來,乾笑了一聲,「這是A貨,網上兩百塊買的。」
時然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靈機一動,開口:「你說了五千,現在錢不夠。」
他指了指那個錢包。
「把那個抵給我。」
陸凜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錢包遞了過來。
「行,給你。」
他倒是真不在乎這些,也不知道第二天時然轉手去二奢店裡賣了三千多。
陸凜淋雨之後確實有點不舒服,鼻子堵了,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想洗個熱水澡,暖和一下,但這浴室……
他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那些陌生的瓶瓶罐罐,有點懵。
「時然?」他朝外麵喊了一聲。
冇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外麵才傳來腳步聲,時然的臉出現在門口。
「乾嘛?」
陸凜指了指牆上的兩個塑料瓶子:「哪個是洗髮水啊?」
時然看著他,冇說話。
陸凜等了兩秒,見他冇反應,又指了指另一個:「那這個呢?沐浴露?」
時然還是冇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啊!
陸凜擺擺手,決定自己解決:「冇事兒,我等會兒自己找。」
他又問:「那……有浴巾嗎?」
時然依舊沉默,陸凜看著他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冇關係!我等會兒用自己衣服擦擦。」
頓了頓,他又問:「那你能借我兩件換洗的衣服嗎?」
誒,這個時然能做主了。
時然點點頭,轉身往外走,丟下一句:「等著。」
時然剛走,係統就在他腦子裡開口了。
【我覺得你都不用攻略,他快給自己攻略完了。】
時然一邊往陽台走,一邊在心裡回:【怎麼樣統子?我裝高嶺之花是不是很像?】
係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愧是跟了顧宸兩年的人。】
時然腳步一頓,係統也意識到自己提了不該提的人,識趣地閉嘴了。
時然拿了衣服,轉身走回浴室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指節分明,沾著水珠。
可後背有傷,指關節也有明顯的繭子,隻看這隻手絕對想不到它的主人是個養尊處優的富二代。
浴室門一關上,陸凜就開始犯愁了。
這熱水器看著比他還有年頭,上麵幾個按鈕,一個小顯示屏,屏還是黑的,按了半天冇反應。
他試著擰了一下花灑下麵的開關,「嘶——」
冰水!他媽的是冰水。
他被澆了個透心涼,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忘了自己是個瘸子,差點摔了。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往另一個方向擰。
「操!」
燙的!他媽的是燙的。
陸凜在冰水和開水之間反覆橫跳了足足五分鐘,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能接受的溫度。
熱水淋在身上,浴室裡慢慢升起霧氣。
他靠在牆上,閉著眼,任由熱水衝過頭髮和臉頰,順著身體往下流。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湧起。
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誰能想到他陸凜有一天會窩在這麼個破出租屋裡,用20塊錢一瓶的洗髮水洗澡呢?
他也是活該,一個賭約而已,不玩就不玩了,楊沛那些人又不會說什麼,他非要受這罪,還不是為了..
他又想起剛纔在樓道裡,借著那盞破聲控燈,終於看清的那張臉。
瘦,白,眉眼間帶著點不耐煩,但又好像藏著別的東西。
連自己什麼來路都不知道居然就答應收留了,萬一是什麼殺人如麻的變態呢,但哪有變態長這麼帥的?
他承認,他對那個時然的好感很複雜。
有新鮮,有見色起意,也有終於有人接納他不因為他的任何附加條件,就因為他是陸凜。
陸凜忽然笑了一聲。
熱水從頭頂淋下來,混著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情。
門外。
時然站在床前,盯著這張小床發愁。
一米五?撐死了一米五。
兩個人睡?
他在心裡嘆氣,【我都這麼慘了,難道要我打地鋪嗎?】
係統脫口而出:【你可以選擇讓他打地鋪啊。】
時然:【他腿都折了好不好?】
係統:【哦,所以你現在心疼了?】
時然:【?你小子怎麼酸溜溜的?】
統子剛要說什麼,浴室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時然轉過頭,然後愣住了。
陸凜站在浴室門口,整個人被水汽蒸得發粉,冇穿自己給的那件衣服,就圍了條浴巾。
陸凜抬頭,一臉無辜,「你衣服太小了,我根本穿不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對了,你家有內褲嗎?」
時然腦子裡嗡了一聲。
所以這小子現在是……真空?
時然收回目光,臉上依舊那副冷淡的表情,搖了搖頭。
「冇有,我的尺寸你又穿不了。」
他說的是實話,結果給對麵那位說爽了,毫不掩飾地笑出聲,「嘖,淨說實話。」
時然的視線落在他那條腿上,「你這怎麼弄的?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滑……」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立刻改口,「被討債的打的。」
時然看著他,心知肚明此男在睜眼說瞎話,冇戳穿他,隻是點點頭,「不嚴重那你打地鋪吧。」
陸凜臉上的笑僵住了。
「啊?」
「其實..」他開口,聲音有點艱難,「還有點疼。」
時然回頭看著他,算了,一個淋雨發燒的自戀瘸子,讓讓他算了。
陸凜就這麼睡上了家裡唯一的床,而時然躺在舊衣服和被子鋪成的地鋪上,盯著天花板,憶往昔。
昨天這個時候,他還躺在總統套房裡,king size的大床,四個枕頭,真絲床品!
今天倒好。
連床都睡不上了。
他正控訴著,床邊探出半個腦袋。
「誒。」陸凜開口,「你是乾什麼的呀?這麼窮?」
地上那團黑影沉默了兩秒,然後時然的聲音飄上來,「當孫子的。」
陸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什麼工作不是當孫子啊?」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笑意,「具體乾嘛的?」
時然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
「白天超市收銀,晚上酒吧服務生。」
陸凜愣了下,他知道時然在酒吧的事,可白天居然還打一份工?
「這麼極限?」陸凜脫口而出,「那你白天幾點上班啊?」
地上沉默了幾秒,時然在心裡呼叫係統:【我幾點上班?】
係統貼心地回答:【五小時後。】
時然聽完,感覺自己的八字都變弱了。
他冇說話,隻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腦袋。
陸凜等了幾秒,冇等到回答,又往床邊湊了湊。
「餵?」
迴應他的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陸凜隻好悻悻地躺了回去。
這床確實又硬又小,和他平時在家和酒店睡的大床完全冇法比。
但他躺著,聽著雨敲窗沿的劈啪,劣質電器的嗡嗡,還有身旁那個人輕微的呼吸聲,莫名睏意就來了。
平時在家他睡眠障礙嚴重得很,四五點能睡都是奇蹟,今天冇躺下幾分鐘,就冇了意識。
等他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大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