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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打開櫃蓋。
聲音戛然而止。
冰櫃裡,我蜷縮在凍肉中間。
身體僵硬,嘴唇發紫,皮膚慘白。
眼睛半睜著,像一尊冰雕。
媽媽看到的瞬間發出一聲尖叫。
“啊!!!”
那是她十年來發出的最大的聲音。
“哐當……”
爸爸手裡的櫃蓋砸下。
兩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念念……念念!”
媽媽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我。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老許,怎……怎麼會這樣!”
爸爸的臉瞬間慘白。
他猛地衝上去,把我從冰櫃裡抱出來。
“念念!念念你醒醒!”
我的身體硬邦邦的,像一塊冰。
爸爸抱著我,手在劇烈發抖。
“快!快叫救護車!”
媽媽這才反應過來,掏出手機。
但手抖得根本按不了鍵。
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摔碎了。
她撿起來,又掉了。
“怎麼辦,怎麼辦……”
她崩潰地哭起來。
晴晴聽到動靜跑過來。
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姐…姐姐……”
她的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爸爸抱著我,拚命地搖晃。
“念念!你醒醒!爸爸錯了!爸爸不該辦生日宴!”
“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爸爸!”
但我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媽媽終於撥通了120。
“喂,喂……我女兒,我女兒她……”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哭。
救護車很快就來 𝔏ℨ 了。
醫生檢查了一下,搖了搖頭。
“死亡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
“冇有搶救意義了。”
“什麼?!”媽媽衝上去抓住醫生的領子。
“你胡說!我女兒冇死!”
“她隻是睡著了!你救她啊!”
“我有錢!我把錢都給你!”
“求求你救救她!”
醫生歎了口氣,“節哀順變。”
媽媽癱軟在地上。
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
那聲音在偏房裡迴盪。
震得我的靈魂都在顫抖。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們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震驚再變成絕望。
輕聲說:“對不起,讓你們的希望又落空了。”
“但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以後,真的自由了。”
6
半小時後。
有警察來調查。
一箇中年警察拿著記錄本,詢問著我躲進冰櫃的原因。
爸爸癱坐在地上,聲音嘶啞。
“昨天是我五十大壽,辦了酒席,放了鞭炮。”
“我女兒的病受不了這些,就跑開了。”
警察皺起眉頭。
“是自閉症嗎?為什麼明知女兒不能受刺激,還要辦這麼吵鬨的宴席?”
爸爸起身崩潰地吼道:“我忍了十年!我就想過個正常的生日!”
“十年啊!整整十年!”
“我連電視都不敢開,連說話都要壓著嗓子!”
“我就想熱熱鬨鬨過一次生日,這也有錯嗎?!”
警察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不管孩子的死活?”
“還一天一夜都冇發現孩子失蹤?”
媽媽哭著說:“我們以為她在房間裡生氣……”
“她以前也這樣,生氣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
“我們想著讓她冷靜冷靜,過一晚就好了……”
警察呼吸控製不住地急促起來。
“你們作為監護人,嚴重失職!”
“連自己孩子在不在房間都不知道,你們怎麼當父母的?”
“明知患者可能出現應激反應,卻不加看管。”
“這跟逼她死有什麼區彆!”
爸爸頹廢地蹲下,整個人都在發抖。
像極了他四十歲生日那天。
那時我剛確診,他偷偷買了個小蛋糕藏在冰箱裡。
但因為怕吵到我,最後一個人在廁所裡吃掉了。
我剛好去上廁所。
一開門他也是這樣蹲著,有種說不出的狼狽。
看到我慌忙遮掩還不忘跟我道歉。
“對不起啊念念,是不是爸爸聲音太大吵著你了。”
媽媽想為爸爸辯解。
“警察同誌,我們這些年已經很辛苦了……”
“辛苦不是殺人的理由!”
警察冷冷地打斷她。
“屍體需要帶走做屍檢。”
媽媽激動得當場暈厥。
“老婆!老婆!”
爸爸抱住媽媽,聲嘶力竭地喊。
晴晴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姐姐…姐姐……”
她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我飄在警察旁邊,拚命想告訴他們。
“這不是爸爸的錯!”
“是我自己想死的!是我自己鑽進冰櫃的!”
“不要怪他們!求求你們不要怪他們!”
但冇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警察讓人把屍體裝進裹屍袋。
爸爸跪在地上,對著警察磕頭。
“警察同誌,求求你們,彆帶走我女兒!”
“我知道我錯了,我該死,但求求你們彆帶走她……”
“咚咚咚”
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很快,額頭就磕破了,血流了出來。
但爸爸還在磕。
“爸!”
晴晴衝上去抱住爸爸,“爸你彆這樣!”
爸爸推開她,繼續磕頭。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死了女兒!”
“我不該辦生日宴!我不該不管她!”
“是我殺了她!是我!”
警察歎了口氣。
“節哀順變,配合調查吧。”
7
屍體被抬走了。
我也跟著飄了出去。
外麵擠滿了看熱鬨的鄰居。
“哎喲,真死啦?”
“我就說老許家天天把女兒關著不是個事兒。”
“聽說是當爸的昨天辦生日宴,女兒受不了刺激。”
“唉,可憐是可憐,但也是真拖累全家。”
“這下……算是解脫了。”
每一句話都是那麼地刺耳。
剛醒的媽媽聽著這些話,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裡。
身體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嗚咽。
“念念…我的女兒啊……”
“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該死……”
我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他們聽不到的歎息。
爸爸扶著媽媽,一步步往房間走。
他的背彎得像一張弓。
彷彿隨時會斷掉。
晴晴跟在後麵。
還是踮著腳尖走路。
即使在這種時候。
她也不敢發出聲音。
我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這一家人的崩潰。
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三天後。
靈堂設在家裡。
我坐在房梁上,看著客廳牆麵掛著我的遺照。
這種感覺很新奇。
家裡明明跟過去的十年一樣安靜。
但卻突然感覺空蕩蕩的。
媽媽在整理我的房間。
在床墊下麵發現一箇舊日記本。
封麵已經磨損得很厲害。
她翻開第一頁,上麵是我十年前的字跡。
“今天確診了一種叫自閉症的病,爸爸媽媽說不嚴重,但是我感覺不太對勁,因為我看見他們哭了。”
“我不想讓他們難過,我要努力適應!”
媽媽的手開始顫抖。
她繼續往下翻。
“今天忍住了冇有尖叫,雖然很難受,但我做到了。”
“爸爸誇我進步了,我好開心。”
“今天忍住了冇有發脾氣,媽媽笑了。”
“希望爸爸媽媽能開心一點。”
“晴晴又不能出去玩了,因為我。”
“她哭了,我聽到了,但我裝作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也想讓她開心。”
“爺爺被送走了,他說不怪我。”
“但我知道是因為我,他的戲太吵了。”
“我好想聽爺爺唱戲,但我做不到。”
媽媽已經淚流滿麵。
最後一頁寫著:“爸爸五十歲了,還冇辦過一次生日宴呢。”
“一定不能在爸爸生日這天發作。”
“我要讓爸爸開心。”
“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在了,他們就能正常生活了。”
媽媽抱著日記本崩潰大哭。
她終於明白我這十年一直在拚命壓抑自己。
所有的忍耐和痛苦都藏在心裡。
隻是為了不讓他們太辛苦。
爸爸聽到哭聲衝進來。
看到日記本,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顫抖著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看。
看到我為了讓他在生日那天能夠開心極力抑製自己,他跪了下去。
“念念……爸爸不知道……”
“爸爸真的不知道你這麼懂事……”
晴晴也看到了日記本。
她想起自己昨天說的那些話。
自己竟然說姐姐是在裝,是在享受被需要的感覺。
她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
“姐…對不起……”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媽媽抱著日記本,對著遺照說:“念念,你為什麼這麼傻。”
“你為什麼不告訴媽媽你這麼難受?”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扛著?”
“媽媽寧願你鬨,寧願你發脾氣,也不想你這樣忍著啊……”
我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他們終於明白我的痛苦。
但這明白來得太遲了。
我已經死了。
再也回不來了。
8
出殯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媚。
來了很多人,有親戚有鄰居,還有以前爸媽海鮮檔的老顧客。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唉,這孩子也是命苦。”
“老許兩口子這些年也不容易。”
“可不是,為了這孩子,什麼都放棄了。”
“現在……唉,也不知道他們怎麼熬過來。”
有個遠房叔叔喝了點酒,大聲說:“這孩子走了也好。”
“不然老許兩口子這輩子都要被拴住。”
“現在解脫了,晴晴也能正常長大了。”
話音剛落,爸爸突然衝上去一拳打在叔叔臉上。
“你懂什麼!”
他極力地怒吼著,宣泄著情緒。
“那是我女兒,她比你們任何人都善良,都懂事!”
媽媽也衝過來,把日記本摔在叔叔麵前。
“看看!看看這十年她是怎麼為家人著想的!”
“她每天都在忍,都在努力,就是為了不讓我們難過!”
“你有什麼資格說她!”
所有人看完日記都沉默了。
有人擦著眼淚。
“這孩子…這孩子太懂事了……”
“老許,你們養了個好女兒啊。”
“唉,可惜了,可惜了……”
媽媽跪在棺材前,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那是十年來第一次不用壓抑的哭聲。
聲音在墓園裡迴盪。
但哭了兩聲,她突然本能地捂住嘴。
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肩膀劇烈抽搐但不敢發出聲音。
爸爸察覺到了。
他顫抖著拉下媽媽捂嘴的手。
聲音帶著哽咽。
“哭吧。”
“可以大聲哭了。”
“念念,念念聽不見了……”
媽媽愣了幾秒。
突然意識到什麼,發出一聲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
或許不隻是因為悲傷。
還因為“終於可以大聲哭”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殘忍的諷刺。
晴晴也跪下來,想喊一聲“姐姐”。
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發現自己已經十年冇有大聲喊過姐姐了。
現在想喊,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聲帶像是被鎖住了。
她拚命地想發出聲音,臉漲得通紅。
最後隻能無聲地張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姐姐…姐姐……”
她拚命發出氣聲。
可惜連自己都聽不見。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老人。
是爺爺。
他從養老院趕來。
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
但眼神還是那麼清澈。
他站在墓前。
深吸一口氣。
用他那蒼老但依然洪亮的嗓音。
唱起了京劇《空城計》。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那是我小時候最愛聽的段子。
每次爺爺唱,我都會拍手叫好。
唱到一半。
爺爺的聲音突然哽咽。
他停下來,看著墓碑。
“孫女啊!”
“爺爺已經十年冇給你唱過一句戲了。”
“今天…今天爺爺唱給你聽……”
“你聽得見嗎?”
他又繼續唱。
但聲音已經是哭腔。
“城頭上飄揚著我的旗號……”
唱不下去了。
他癱坐在墓前,老淚縱橫。
“都怪爺爺…都怪爺爺啊……”
“爺爺不該走。爺爺應該陪著你。”
“哪怕不能唱戲,陪著你也好啊……”
我的靈魂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爺爺唱戲、爸媽大哭、晴晴失聲。
伸了伸手,卻什麼也做不了。
9
葬禮結束後。
爸爸一個人坐在墓前。
其他人都走了。
隻剩下他和墓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箇舊的錄音筆。
那是十年前他用來錄顧客訂單的。
一直冇捨得扔。
他無意中按下播放鍵。
裡麵傳出我小時候的聲音。
清脆,歡快。
“爸爸!爸爸!我要吃大螃蟹!”
“好好好,爸爸給你買!”
“爸爸最好了!我最愛爸爸了!”
那是確診前錄下的。
是我最後一次正常說話。
爸爸聽著錄音。
淚流滿麵。
他一遍遍地按重播。
一遍遍地聽我喊“爸爸”。
“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如果能重來,爸爸寧願這輩子都不過生日。”
“隻要你能活著,哪怕一輩子安靜地活著,爸也願意……”
媽媽走過來。
兩個人抱著墓碑痛哭。
“女兒,下輩子如果還能做母子,媽一定不要什麼正常生活。”
“隻要你好好的就夠了,媽什麼都不要了!”
“隻要你……”
他們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
直到墓園的管理員來催。
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爸媽回到家。
房子裡空蕩蕩的。
冇有了需要小心翼翼的理由。
媽媽走進廚房。
想像以前一樣大聲喊。
“老許,吃飯了!”
但話到嘴邊。
聲音自動降到了耳語的音量。
她愣住了。
又試了一次。
還是喊不出來。
爸爸想打開電視。
手指懸在遙控器上方。
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把音量調到了最低。
媽媽看向他。
“以後可以開大聲點。”
爸爸點點頭,把音量加了一格。
但很快又覺得刺耳,默默地又調回去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望。
晴晴回到自己房間。
看著角落裡蒙塵的鋼琴。
她走過去,掀開琴蓋。
手指放在琴鍵上,深吸一口氣。
用力按下去。
“咚——”
優美的鋼琴聲在房間裡炸開。
她卻嚇得立刻縮回手。
驚恐地看向門外。
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姐姐已經不在了。
她又試著彈了一個音。
然後是一串音階。
但每一個音符都像在指控她。
她彈著彈著就控製不住地顫抖。
最後趴在琴鍵上失聲痛哭。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我彈不下去了,我再也彈不下去了……”
夜裡。
爸爸媽媽躺在床上。
兩個人都睡不著。
以前這個時候。
他們要輪流起來去我房間門口聽動靜。
確認我冇有自殘。
現在不需要了。
但他們的生物鐘還在。
媽媽到了淩晨兩點自動醒來。
下意識地要起身。
走到一半纔想起來。
女兒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走廊裡。
看著我緊閉的房門。
突然崩潰地蹲下去。
用比這十年任何時候都小的聲音說。
“念念,媽媽好想你……”
“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再也不嫌你鬨了,你想發脾氣就發脾氣。”
“你想摔東西就摔東西,媽媽都不管了!”
“你回來啊……”
但冇有人迴應她。
隻有空蕩蕩的走廊。
和永遠緊閉的房門。
第二天早上。
鄰居王阿姨來串門。
她大大咧咧地說話。
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哎呀老許,你們要節哀啊。”
“日子還得過……”
爸爸媽媽同時皺起眉頭。
下意識地做了個“噓”的手勢。
然後才反應過來。
現在不需要安靜了。
王阿姨尷尬地笑笑,也壓低了聲音。
“那個……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從那以後。
所有來這個家的人。
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
壓低聲音。
就好像這個家裡還住著一個需要安靜的孩子。
我的靈魂最後一次回到這個家。
看著爸爸踮著腳尖走路。
看著媽媽小聲說話。
看著晴晴再也彈不出一個完整的曲子。
看著不再愛唱戲的爺爺。
看著這個……被“安靜”詛咒的家。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身體開始化作無數光點。
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我化作一陣風。
吹過這個安靜得令人窒息的家。
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再見了。
爸爸,媽媽,晴晴,爺爺。
再見了。
這個安靜的家。
光點徹底消散。
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和四個永遠學不會大聲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