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父替受傷的將士處理完傷勢, 挎著藥箱回到營帳,看秦艽枯坐在一旁,關心問:“方纔就不見你, 去哪裡了?”
“爹。”秦艽慌一下站起,抬眸支支吾吾。
秦父上下看過她,“冇事就好,先去幫我煎藥吧。”
秦艽胡亂點著頭, 按方去抓藥, 秦父則去一旁調配外傷的藥, 轉頭見秦艽一味藥抓了三次。
“錯了錯了!”他急走過去檢視,斥責道:“怎麼回事?量都錯了。”
秦艽眼下所有的心思都在給祁晁下蠱這件事上, 見自己犯這麼不應該的錯誤,滿麵羞愧:“我重新抓。”
“罷了罷了, 我來吧。”秦父接過她手裡的東西,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 心疼歎了口氣, “孩子,彆多想了。”
秦艽困惑抬眸,秦父長歎著搖頭, 旁人看不出,可他身為父親, 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
他語重心長, “爹知道你對世子……可那不是咱們能想的, 眼下世子也要成親了, 你呀,也該放下了。”
秦父的話讓秦艽心裡一陣澀痛,手捏緊放著蠱藥的荷包, 不,她可以想。
……
秦艽端著剛熬好的湯藥去到主營帳,撥開簾子,就見祁晁沉眉坐在燈下,似壓抑著怒火。
不等細看,祁晁已經朝她看來,眉眼不耐。
秦艽忙低頭:“見過世子。”
她還記得從前的世子輕傲肆意,得勝歸來的時候更是威風凜凜鮮衣怒馬,一雙好看的眉眼總是揚著玩世不恭的笑。
有時她偷瞧被髮現,世子也隻是一笑而過,絕非像現在這樣喜怒不定,一個眼神都讓人心慌。
這一切的變故都是因為趙姑娘,若非喜歡她,世子怎麼會一再被傷,最麼會被葉岌那惡人盯上。
趙姑娘配不上世子,就該讓她回到葉岌身邊,放過世子。
她定定望著手裡的湯藥,啟唇道:“我聽爹說,世子撤退時為救下同行的將士,被暗箭傷了肩,所以熬了藥來。”
祁晁瞥了眼自己肩頭,並不重的傷,他卻覺得疼痛無比,方纔阿月就是推著他的傷,將她推開。
眼中痛色翻湧,沉吐氣道:“不必了。”
“這藥有利於世子傷勢恢複。”秦艽急道,想了想又說:“過幾日就是世子大婚,有傷在身總是不吉利。”
雖然先前不歡而散,但想到馬上就可以迎娶姳月,祁晁所有的憤怒都被沖淡,眸中浮出嚮往的柔色。
朝秦艽道:“拿來罷。”
秦艽端著藥走過去,看著祁晁接過藥碗,她心跳的快從胸膛裡衝出來。
祁晁仰頭大口喝下藥,秦艽也用力捏緊食指上割破放血的口子,已經分不出是激動還是緊張,隻覺得背後大汗淋漓。
祁晁放下碗,“退下吧。”
秦艽緊張觀察著他的神色,頓頓點頭,走上前拿起碗退下。
“慢著。”
祁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秦艽腳步一頓,視線慌盯著腳麵,緊張的口中都灼乾了,難道這麼快就起效了?還是世子發現了。
她不斷眨動雙眼,逼著自己不要顯露端倪,轉身垂著螓首,“世子還有何吩咐。”
祁晁口中還彌滿著藥的苦澀,他飲了口涼茶,道:“軍中除了幫廚的婆子,隻有你與阿月年歲相仿,婚儀已經簡陋讓她受委屈了,你就負責隨身照料她。”
原來是因為這個,秦艽鬆氣也失望的點點頭。
*
姳月一夜未眠,輾轉反側到了天亮,昏沉坐起身,就聽外麵秦艽的聲音傳來,“趙姑娘可醒了?”
姳月愣了一下,疑惑秦艽怎麼會過來?
揚聲讓她稍等,穿衣收拾了儀容,上前打開簾子,“秦姑娘有事?”
秦艽麵對姳月的心態不知何時有了變化,起初是豔羨,後來因為她對世子的態度而不憤、埋怨,現下卻有種是她占了自己東西的怨屈。
她冇想到有招一日自己會變成這樣,貪心真的太可怕了。
她低眸掩下複雜的神色,“姑娘與世子大婚在即,世子讓我來照顧姑娘。”
大婚二字讓姳月一陣悶堵,她明白祁晁變成如今這樣她難道其責,甚至於,如果嫁他可以讓他變會從前那樣,她願意答應。
祁晁現在根本就是什麼話都聽不進,一味地一意孤行,如今是強娶,後麵還會怎麼樣她根本不敢想。
尋不到解決方法的無力感讓她煩躁不堪,語氣也不好,“我不需要人伺候。”
秦艽眉心輕蹙,“世子也是心疼姑娘。”
“我說了不需要。”
姳月放下簾子,把秦艽攔在了外麵。
秦艽咬唇,姳月的態度也讓她徹底冇有了什麼自省之類的念頭。
葉岌說,蠱藥的作用很快,她思忖著想,自己應該去看看世子了。
轉身走了冇兩步,便遇上了迎麵而來的祁晁,而對方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
秦艽瞳孔定定縮緊,忐忑的望著他。
祁晁本是來看姳月的,不知為何,遠遠看到秦艽低頭在走,視線就落了過去。
很怪異,往日他的目光隻會第一時間被阿月捉住,根本不會管旁人的長短。
他腦中在疑惑,身體分泌出的牽引力卻掌控了他的思緒,朝著秦艽走過去。
“世,世子。”秦艽差點咬到舌頭。
祁晁對她自然不陌生,軍醫的女兒,但也僅此而已,可此時此刻,視線裡她的眉眼,神情,都在變的具象,清晰而靈動。
祁晁蹙了蹙眉,大抵是看她從阿月營帳出來,所以想問情況。
“姑娘如何了?”
秦艽不確定祁晁體內的蠱到底生效了冇有,咬著唇吞吐,“姑娘,姑娘她……”
放在尋常祁晁早就不耐煩了,他也應該不耐煩,但就好像突然覺得該對麵前這個怯怯的少女寬容一些,“慢慢說就是。”
聽他異常溫柔的語氣,秦艽心中的漣漪泛亂,這些年來,她隻敢在暗中悄悄欽慕,偶爾能與世子說話,他情緒也總是尋常的淡淡的。
是不是起效了?
歡喜,緊張,期待的充斥著秦艽的靈台,她勉強讓自己鎮定,“姑娘不肯要我服侍,似是很抗拒和世子的婚事。”
祁晁聽了話無意外的要動怒,視線卻似定住一般,凝在秦艽顫紅的雙眸之上,久久挪不開。
莫名其妙,太莫名其妙,他在她身上廢什麼時間,祁晁擰緊眉頭,眼中的清明卻像在被什麼蠶食。
秦艽見狀接著說:“世子,趙姑娘根本是在踐踏世子的一片心,世子對她的好,她根本不珍惜,她也不值得世子如此。”
秦艽將往日不敢說的不忿都控訴了出來,難壓的情愫和對祁晁的心疼一湧而上,讓她幾乎落下淚。
“這跟你冇有關係。”
祁晁脫口而出的冷語讓秦艽一怯。
他是極護短的,就算自己再氣再惱姳月,也由不得旁人說她半句。
所以秦艽的斥責纔會引得他最真實的本能反應。
然而等他看見秦艽洇濕的眼眶,那由蠱蟲催發的效力就開始吞噬他的本心。
他竟然對秦艽的淚眼感到憐疼,甚至生出一股強烈的悔意。
“怎麼哭了?我不是怪你。”他像被奪舍了一般,說出這些話。
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不對勁,可身體每寸血肉都在模糊他的理智,甚至在升起不該有的躁動。
秦艽淚眼潸然,搖頭道:“我隻是心疼世子。”
關切綿纏的話語讓祁晁緩了呼吸。
秦艽看他眼中滿是憐惜,心頭如鹿亂撞,下一瞬卻聽他壓抑著聲音道:“你先回去吧。”
“世子……”
祁晁閉了閉眸,快步離開,腦中卻揮散不去秦艽的身影,他定是因為和阿月爭吵纔有了這莫名的念頭。
簡單的思緒壓製,祁晁卻用儘了心力,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越走越快,衝進姳月帳中,後者被他嚇了一跳。
姳月捂著心口,受驚般看著他。
祁晁卻安心一笑,然而除此之外,他對姳月本來應該滾燙的情化得很淡,淡的讓他慌亂,可很快連慌亂都抓不住。
他憑著本能走上前,輕輕抱住姳月,眼神很空,“阿月,我們還有兩日就成婚了。”
……
感受到祁晁對自己的變化,秦艽一整天都處在乍驚乍喜之中,欣喜自己所願終於要實現,又會在不經意間為自己的所為驚怕。
夜色漸深,她回到營帳休息,點上燭火,扭身卻見屋內坐著一個人!
秦艽大驚,又見他穿著同營的甲冑,隻當是哪個受傷的將士,對方一開口,又將驚出一身汗,“秦姑娘事情辦的如何?”
是葉岌!他竟然易了容潛進來!
她慌亂看向外麵,要是讓人發現怎麼了得!
他是對自己的身手如此自信,還是當真不計後果。
秦艽頭皮都麻了,也不敢聲張,低聲道:“應該已經起效,世子對我態度有變相信不用多少時日。”
“太慢了。”葉岌打斷她,“兩日,你隻有兩日,讓祁晁將人送回。”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那時對月兒連一息都等不了,腦中回憶快而閃過,他凝眸遞向秦艽:“種蠱之後他會對你死心塌地,千依百順,否則就是你冇用。”
輕鄙的二字讓秦艽羞恥氣憤,“你即有本事潛進來,何不直接將人帶走”
葉岌眸色沉冷,當然不能,他要斷了月兒和祁晁的所有牽絆!
*
祁晁讓人去城中買了燈籠紅綢鋪掛在軍中,儘力裝點的喜氣洋洋,但卻無一人感覺到喜悅。
姳月尤其感覺到祁晁的不對勁,他不像之前那樣易怒,娶她更像是成了一個執念,甚至有時看她的目光都空洞非常。
直到她撞見秦艽在祁晁帳內替他處理肩上,兩人並坐一塌,秦艽為他擦了傷藥,在他傷處輕輕吹氣,祁晁垂眸不錯眼的看著她。
姳月一愣,“你們。”
秦艽嚇了一跳,倉皇站起,“趙姑娘。”
祁晁看她屈膝請安的樣子,眉心輕擰,拉上外裳起身錯步站在她身前,是保護的姿態。
姳月愣愣眨眸,想起那天秦艽攔住自己質問,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秦艽心悅祁晁!
祁晁現在的模樣好像也不是無動於衷,她遲疑眨眸,滿眼的探究和不確定。
若真是她所想,那祁晁娶她就是因為執念,那就更不應該了!
她急閃著眸,“我有話對你說。”
“你說。”祁晁頷首。
姳月看向秦艽,秦艽不自在的低頭,“那我先出去。”
祁晁看她謹小慎微的樣子,心中不捨,想著姳月鬨騰的性子,還是點了頭。
秦艽走出營帳,卻冇立刻離開,凝神聽著屋內的交談。
姳月思量著說:“祁晁,我們的婚事,你是不是該再考慮一下。”
祁晁平靜的思緒如觸逆鱗般猛的一跳。
關於與姳月成親這件事,是他前麪人生全部的盼念,也是現在神誌被迷後僅剩的底線。
“冇什麼可考慮。”
“可,秦姑娘。”
祁晁目光變得極為複雜,強加而來的彌陷情愫如泥沼吞噬著他,殘存的本能已經被壓製的無多,他呼吸變得沉重,額上經絡猙獰跳動。
“阿月,我一定要娶你。”
氈簾外,秦艽用力握緊手心,眼中是深深的落寞和不甘。
她想起昨夜葉岌說得那兩個字。
冇用。
她也覺得自己冇用,世子都中了蠱,每次她靠近,他都越來越不受控製的癡迷,可他卻還不肯放開趙姑娘,他當真就那麼衷情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