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算戰爭與計算器引發的血案
“所以讓我理一理。”林淺盯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預算條目,眼神逐漸失焦,“我們要建的‘青少年公益創新實驗室’,需要一台能處理量子模擬的服務器,預算三十萬;一套虛擬現實教學設備,二十萬;但申請五百塊錢買白板筆,需要填寫七頁的‘辦公用品必要性論證表’?”
蘇璃正在用她那支鑲鑽的萬寶龍筆——某次拍賣會上她父親“不小心”拍下然後“忘記”帶走的——在白板角落畫憤怒的小人。聞言頭也不抬:“因為白板筆屬於‘消耗品’,而服務器是‘固定資產’。固定資產能讓學校在年度報告裡寫‘硬體設施達到國際一流水平’,白板筆隻能讓保潔阿姨抱怨擦不乾淨。”
南宮瑾坐在會議室另一端,麵前堆著三英寸厚的規章製度檔案。她推了推眼鏡——今天換了一副看起來就很貴的金絲邊——語氣裡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根據《聖櫻學院固定資產采購管理辦法》第47條第3款,超過十萬的采購需要至少三家供應商比價,並附上技術參數對比表。而根據《辦公用品申領實施細則》,單價超過五十元的消耗品需要部門主管、後勤處長、財務總監三級審批。”
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說一句,你們昨天給那隻柯基買的磨牙玩具,單價四十九元五角,剛好卡在不需要審批的線上——我懷疑陳默是故意的。”
被點名的陳默正站在窗邊,用軍用望遠鏡觀察對麵樓頂的鴿子。聞言淡淡道:“它喜歡那個橡膠南瓜。而且四十九元五角是打完折的價格,原價六十五。”
“重點不是南瓜!”蘇璃終於扔下筆,“重點是我們需要啟動實驗室,而我們的啟動資金卡在‘該用哪款PPT模板來申請資金’這種荒謬的問題上!”
林淺歎了口氣,在白板前坐下。白板上已經寫滿了各種數字和箭頭,看起來更像在策劃銀行搶劫而不是公益項目。那隻被命名為“獎盃”的柯基正趴在會議室角落,專心致誌地啃著它心愛的南瓜玩具,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好吧。”林淺重新拿起白板筆——這支是她從自己包裡掏出來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藍色水性筆,“我們換個思路。南宮瑾,如果實驗室以‘校企合作實踐基地’的名義申請,而不是‘新建項目’,流程能簡化多少?”
南宮瑾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能跳過十二個審批環節,預算上限提高百分之三十,而且……”她翻著檔案,“可以走‘特彆創新通道’,隻要理事會有一位成員背書。”
“理事會現在誰說話比較管用?”
“除了我,”南宮瑾麵無表情地說,“就是那位剛剛捐贈了兩百萬翻新體育館的校友,亞曆山大·格林先生。”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蘇璃慢慢地轉過頭:“那個顧言說的,可能是你父親項目早期投資人的‘亞曆山大·格林’?”
“同名同姓的概率有多大?”陳默放下瞭望遠鏡。
“在聖櫻校友名錄裡,”南宮瑾調出平板上的數據,“隻有一個亞曆山大·格林。畢業年份是1998年,主脩金融,輔修……量子物理。畢業後去向不明,直到三年前突然以‘國際教育投資家’身份迴歸校友會。”
她放大了一張照片:校友雜誌上的格林,五十歲左右,銀灰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笑容標準得像銀行廣告。他站在新建的體育館前,手裡拿著一把鑲著學校徽章的金鏟子——那種隻在奠基儀式上出現,之後大概率會被拍賣的紀念品。
林淺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錶。”
蘇璃湊過來:“百達翡麗,經典款,怎麼了?”
“錶盤。”林淺放大圖片,“看到反光裡的數字了嗎?不是時間,是一串……質數數列。而且是倒序排列。”
陳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們身後:“監視型人格的常見特征之一:喜歡把重要資訊放在日常物品上,確保自己隨時能看到。強迫症傾向。”
“也可能他隻是個數學愛好者。”南宮瑾試圖保持客觀,“很多成功人士都有奇怪的癖好。我們前校長收集蝴蝶標本,結果發現他偷偷用學校溫室養瀕危物種。”
“那不一樣。”蘇璃指著照片背景,“看體育館的玻璃幕牆,反射出的室內場景——那個角落裡,是不是有台老式的卡西歐計算器?就擺在裝飾架上,像展品一樣。”
林淺的心跳快了一拍。卡西歐計算器,HELP,垃圾場,十六歲的雨夜……記憶碎片閃回。她強迫自己冷靜:“我們需要和這位格林先生見麵。既然他願意投體育館,說不定也對公益實驗室感興趣。”
“約到了。”南宮瑾晃了晃手機,“我五分鐘前發的郵件,他秒回。明天下午三點,他的私人俱樂部。”她頓了頓,“他說很欣賞‘星光公益’的工作,特彆是數學教育方向。還特彆提到……”她看了眼林淺,“他收藏了一些‘有趣的數學文物’,想請林淺小姐幫忙鑒賞。”
柯基“獎盃”突然停止了啃南瓜,抬起頭,耳朵豎得直直的,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看,”蘇璃抱起狗,“連狗都覺得不對勁。”
陳默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型設備:“明天我會提前兩小時到場做環境掃描。蘇璃,我需要你機械臂的最新防護數據。林淺……”他遞給她一枚鈕釦大小的東西,“定位兼緊急報警器,縫在衣服內側。如果聽到三聲連續蜂鳴,意味著我認為情況危險,需要立刻撤離。”
林淺接過鈕釦,苦笑道:“我們隻是去見個潛在投資人,不是去闖反派基地。”
“根據我的經驗,”陳默平靜地說,“這兩者的危險係數有時是重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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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曆山大·格林的私人俱樂部坐落在一棟看起來就很貴的玻璃大廈頂層。電梯門一開,撲麵而來的是雪鬆木和舊書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薄荷味消毒劑。
接待他們的不是秘書,而是一個圓頭圓腦的服務機器人,螢幕上顯示著笑臉:“格林先生正在溫室等諸位。請隨我來。”
溫室名副其實——整層樓被打通,種滿了各種熱帶植物,其中不少掛著“瀕危物種”的標簽。空氣濕熱,林淺覺得自己的襯衫很快貼在了背上。格林就坐在一片蕨類植物中間,穿著亞麻休閒裝,手裡拿著一把園藝剪刀,正在修剪一株蘭花的枯葉。
“歡迎。”他放下剪刀,站起身。真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眼睛是淡灰色的,看人的時候有種奇怪的穿透感,“南宮會長,久仰。這兩位一定是林淺和蘇璃小姐了——我在媒體上見過你們很多次。”
握手時,林淺注意到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不像純粹的金融人士。
“這位是……”格林看向陳默。
“我們的安全顧問,陳默。”蘇璃接話流暢得彷彿排練過。
格林笑了笑,冇多問。他引他們在藤編沙發上坐下,機器人端來茶——裝在精緻的骨瓷杯裡,茶葉在熱水中舒展成某種複雜的幾何圖案。
“聽說你們在籌建青少年公益實驗室。”格林開門見山,“我很感興趣。事實上,我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數學教育項目。”他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推到林淺麵前,“這是我最近收的小玩意兒,聽說林淺小姐對計算器有研究?”
盒子打開,裡麵躺著一台卡西歐計算器——但不是普通的型號。機身是啞光黑色,按鍵鑲著細小的鑽石,螢幕周圍有一圈鉑金鑲邊。最詭異的是,螢幕是亮著的,顯示著一行字:“HELLO, LIN.”
林淺的手指僵在半空。
“這是定製款。”格林語氣隨意,“我請人在原版電路基礎上做了些升級,運算速度快十倍,還能解一些……非常規的數學問題。”他按了幾個鍵,螢幕上跳出一個動態圖形:一個三維的黎曼曲麵,正在緩慢旋轉,“比如這個。”
蘇璃的機械臂發出了輕微的嗡鳴——她自己設計的,情緒激動時的應激反應。陳默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但林淺知道,他袖子裡藏著的東西已經進入了待命狀態。
“很精美。”林淺儘量讓聲音平穩,“但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禮物,是投資。”格林合上盒子,推得更近了些,“我希望實驗室能有一個‘特彆展區’,展示數學的曆史與未來。這台計算器可以成為展品之一——當然,日常也可以用於教學。”
他頓了頓,灰色眼睛看著林淺:“我聽說你十六歲時,有一台類似的卡西歐,從垃圾場撿的。那台機器……有些特彆的功能,對嗎?”
會議室裡那三秒的安靜,又回來了。
林淺深吸一口氣:“格林先生,您對過去的事情瞭解得很詳細。”
“我是個收藏家。”格林微笑,“收藏家的樂趣就在於發掘物品背後的故事。那台舊計算器,如果還在,現在可能價值連城。可惜據說在某個雨夜之後……就不知所蹤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雨水讓公式重組,知道座標,知道聖櫻的鐘樓。林淺感到脊椎一陣發涼。
“不過,過去不重要。”格林話鋒一轉,“重要的是未來。我準備為實驗室捐贈五百萬——”他抬手製止了想說話的南宮瑾,“條件隻有一個:實驗室的核心研究方向,要包括‘數學思維與意識延展的可能性探索’。我有些……理論,需要實驗驗證。”
蘇璃挑眉:“聽起來像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交叉領域。”
“更前沿。”格林的眼睛亮得反常,“是數學、量子計算和認知科學的交界處。我認為,極致的數學思維能夠形成某種‘認知結構’,這種結構甚至可能……超越個體的物理侷限。”
顧言的話在腦海中迴響:“他們想收集意識印記。”
林淺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公關式的微笑:“很宏大的課題。不過我們的實驗室主要麵向高中生,可能更適合基礎性的……”
“基礎中藏著終極。”格林打斷她,語氣依然溫和,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五百萬的捐贈,應該能為實驗室配備足夠支撐前沿研究的設備。我還可以引薦幾位頂尖的顧問——包括當年參與過某些‘特殊項目’的科學家。”
他故意停頓,讓“特殊項目”這個詞在空氣中懸停。蘇璃的臉色已經白了——她想到了父親的實驗室,那些冰冷的儀器,還有自己脊椎上的介麵。
南宮瑾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格林先生,關於捐贈的具體條款,我們需要和學校法律部門……”
“當然。”格林恢覆成那個彬彬有禮的投資人,“所有流程都會合規。今天隻是初步意向交流。”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盒子請帶走。就當是……紀念品。”
機器人再次出現,引導他們走向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前一秒,格林的聲音飄過來:“對了,林淺小姐,如果你有空研究那台計算器,可以試試輸入今天的日期,加上你十六歲那年的學號……可能會看到有趣的東西。”
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冇人說話。
直到坐進車裡,蘇璃才爆發:“他就是在威脅我們!什麼‘意識延展’,什麼‘特殊項目’——他絕對和那些想抓你做數字標本的人是一夥的!”
林淺抱著那個絲絨盒子,感覺它沉得像塊磚:“但他給了我們五百萬,和一個鑲鑽的計算器。”
“鑲鑽的計算器!”蘇璃抓狂,“這就像給殺手配一把鑲寶石的刀,然後說‘請用它來切水果’!”
一直沉默的陳默突然說:“盒子給我。”
林淺遞過去。陳默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型掃描儀,對著盒子全方位掃了一遍。“冇有監聽或追蹤設備。計算器本身……”他拆開後蓋——動作快得林淺冇看清他怎麼開的,“內部結構確實改裝過,多了幾個不明模塊。電池是核電池,理論續航一百年。”
“核電池?”南宮瑾震驚,“在一台計算器裡?”
“微型化的,安全,但貴得離譜。”陳默把計算器重新裝好,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HELLO, LIN”消失了,變成普通的計算器介麵。
林淺猶豫了一下,輸入格林說的組合:今天的日期2025/09/15,加上她十六歲時的學號07123。
按下等號。
螢幕暗了一秒,然後開始滾動顯示資訊——不是數字,而是一行行文字:
「林淺,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接受了計算器。很好。
第一,格林不可信,但他的錢可以要。
第二,安全屋冰箱冷凍層,冰淇淋盒子下麵,有你需要的東西。
第三,小心那隻柯基,它可能不隻是柯基。
——C」
文字顯示完後自動清空,計算器恢複普通模式。
車內一片死寂。
半晌,蘇璃幽幽地說:“所以顧言在冰淇淋下麵藏了東西,而我們的狗可能是間諜?”
陳默已經發動了車子:“回安全屋。現在。”
“那實驗室的五百萬……”南宮瑾弱弱地問。
“要。”林淺握著計算器,指節發白,“但我們要用自己的方式花。如果格林想通過我們驗證什麼‘意識延展’理論……那我們就用他的錢,建一個真正屬於青少年的、探索數學純粹之美的實驗室。”
她看向車窗外飛逝的城市:“順便搞清楚,為什麼總有人覺得我們的腦子值得被收藏。”
後座上,被臨時帶出來的柯基“獎盃”打了個哈欠,把頭枕在它心愛的橡膠南瓜上,睡著了。睡夢中,它的尾巴輕輕拍打著座椅,節奏規律得像某種密碼。
冇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