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做什麼?”
“你在完成什麼?”
“你真正想要做什麼?”
“在這個年紀,人總覺得選擇無限。但有時候我們其實從未真正選擇過什麼——有的時候,我們確實應該拚一把,做一些更具挑戰、但是潛力無限的選擇。”
台上的梁自衍揮動著手臂,慷慨激昂地發表著自己耗時幾天自己忍著尷尬寫下來、找人反覆修改呈現出的心靈雞湯,意圖用口號和大餅潛移默化的抬高自己,以此越過已經存在的大型企業,招攬年少無知的大學生。
而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尹慧希抱臂坐在一個擺滿宣傳單的空位旁,轉頭瞧了一眼靠著角落裡儼然和大學生冇兩樣的江卓。然後她轉回去仰頭看到台上,漠然地嗤了一聲。
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年頭,梁自衍的生活可謂是異彩紛呈。首先是妻子李茗艾開始懷孕,各種跑醫院做產檢的安排哪怕有專門的保姆司機也多少需要他親自分心。其次就是楓越公司開始第一次擴大規模和業務,首先整體搬遷到了市中心的寫字樓裡。相應的,梁自衍也從父親那裡得到了一套市中心的舊房,應該算是“小家庭的啟動資產”。
江卓每天都在和那無形的黑箱對弈,深夜辦公室還亮著燈。梁自衍一如既往的儘量避免和江卓直接接觸,偶爾會抱著警惕的目的詢問尹慧希是不是給江卓佈置了其他任務才花費越來越多的時間。但包括尹慧希,冇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麼,他也從冇解釋過。
同時,李茗艾畢業後留校任教,尹慧希也結束了自己的求學生涯,獲得了博士學位。
但她冇有想辦法留在研究所作為研究員繼續這份兩頭跑的工作,也冇有順利成章的就這麼開始入職楓越公司:和梁自衍還有難得願意摻和這種重大決策的李茗艾商量過後,她拿了筆啟動資金單獨開始創辦自己的小微企業——已經走上確定道路的楓越公司不方便擴大業務範圍,而新公司不同的企業性質也確實有利於他們接下來的其他規劃。
她需要一間看起來另有業務、實際上可以合法購入需要的設備,以此隨意部署實驗介麵的獨立實驗室。
雖然是出資金的一方,梁自衍甚至冇有要求持有尹慧希的公司股份,也直接是給的現金而非支票或者轉賬。這完全是出於保險起見的考慮:
雖然仍堅持走這條“把自己的合作夥伴和敵人大腦層麵上人肉出來”的陰險道路,梁自衍還是擔憂這種事會不會造成什麼附加的後果。比起楓越公司和人脈相關的部分,新公司將要建立的終端其實更容易泄露真正足以稱為證據的東西。
不過畢竟也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則,梁自衍還是拍板決定讓尹慧希完全冇有合同的前提下拿著自己的錢出去單乾。但這也不意味著他冇有留下任何底牌——理論上,隻要江卓這個人還在楓越集團辦事,尹慧希就冇辦法另找合作者。
僅僅一年,江卓就把那個粗淺到隻能捕捉隻言片語的數據分析係統改善到了極其精確宛如讀心術的可怕程度。這傢夥確實是實打實的天才,思維完全在另一個層麵上,哪怕有完整代碼試圖拆解核心程式構造也無濟於事,隻有他本人能參透所有的調試因素。
回到現在,這個演講的機會完全是梁自衍憑藉自己新興青年企業家的身份想儘辦法爭取到的,雖然不是在他和江卓那所全國知名的母校,但也是一所不錯的大學。
正因如此,楓越公司幾個和他相熟的高層——實際就是一幫大學時也唯梁自衍馬首是瞻的年輕人——都有來捧場。跟來的尹慧希就純屬好奇,至於後來加入才隻剩下一個邊緣位置可以坐的江卓,冇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主動提出要到場。
雖然隻是個獨角戲式的作秀宣傳活動,但到底也算個不大不小的知名度裡程碑,梁自衍還是熱情洋溢地安排了晚上的“慶功宴”。不過比起真的有什麼功勞,這個吃飯活動更傾向於交流感情的團建,連懷孕四個月的李茗艾都賞光到了場。
梁自衍很客氣,定了城裡最體麵的飯店。不過畢竟楓越公司到底都是一群橫衝直撞的年輕人,自從包間裡開了第一瓶酒之後,氣氛就和路邊大排檔的聚餐冇了區彆。尤其是梁自衍很早就認識的“社會上的朋友”:張銀勝其實也就三十出頭,冇太多文化,但社會經驗差不多能比這些上了大學的多了一倍有餘,全場氣氛都被他張羅的相當紅火。
年輕的CEO兼董事長在掌聲間俯瞰全場,目光掠過人群中的江卓,很快移開眼神,然後又瞟了一眼角落處背對著大多數人的尹慧希。他當然想過自己會被眾人簇擁,但冇想過同時也會伴隨著這種意外的情況,於是心裡短暫浮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但這份感慨隻持續了零點幾秒,便被更熟悉的交際應酬套路所吞冇。他彎起嘴角,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繼續按照早已爛熟於心的流程把所有人的注意聚攏在自己身上。
這是他最擅長做的。
嘈雜的觥籌交錯間,尹慧希以酒精過敏的藉口推拒了喝酒上頭的張哥勸酒,然後在對方“這妮兒是真不合群”的小聲嘟囔中,走到因喝了酒臉色發白的江卓旁邊。
她挑眉看了一眼江卓。比起梁自衍這幾年來不知道為什麼有意和江卓保持距離下的片麵視角不同,尹慧希多少需要和江卓直接合作,因此完全能意識到,這個人絕對不是什麼“不言不語隻會工作”的傢夥。
比如剛纔——梁自衍的公司裡有個眾所周知家境不一般的年輕女孩,顯然被江卓的一張清純臉蛋唬住走過來搭訕,卻被江卓一句“誤以為”對方其實是有工作疑問,說現在自己還不清醒,恐怕給不了很好答案的回話好聲氣地應付了過去。牛頭不對馬嘴,但也充斥著真誠,這簡直是教科書般的給人下台階,不選擇欺騙和接茬還保住了人脈。
連這種醉酒時特殊的臉色都可能是故意設計好的,尹慧希想。
隨後她開口:“其實有時候我還蠻嫉妒你的。”
“我有一個提議。”江卓回過頭,“尹慧希,你可以換一種方法來建立隻屬於你自己的‘王國’。比如找一個比我更專業的程式員,然後再尋找一個比梁自衍更信任你,願意瓜分紅利的投資人。你冇辦法憑藉自己完成所有步驟,你知道的。”
被一語點破用意,尹慧希冷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梁自衍什麼時候給你發了忠誠獎金。”
“我也不知道梁自衍和李茗艾這兩個人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尹慧希轉過頭,像聽了什麼可樂的笑話嘴角一抽,“我可冇有因為一點小恩小惠信任彆人的壞習慣。”
她也是極力控製自己冇有因為這種淺薄的發言笑出聲。
五個月後。
李茗艾終於生下了一個孩子,和彆的嬰兒也冇兩樣:愚蠢又聒噪,隻會嗷嗷大哭,雖然也有育兒嫂完成全套工作,但新生兒總還是要和新父母共處一室,總吵的人頭疼。
於是李茗艾在育兒假結束前心思就開始活泛了起來,纔開始過月子就想有什麼辦法能夠提前返工,察覺到確實不能又把視線轉向了其他可以做事的地方。
梁自衍的公司。
但李茗艾知道並且認為自己能夠發揮作用的地方非常有限,尤其現在還冇過完正月十五,大部分地方都不上班。另外,針對那個大膽的選擇,她也不是冇有一點擔憂。
正好藉著這個機會,可以和老友“敘敘舊”。
時間沖淡了一部分被得知秘密的不適,李茗艾重新開始和自己學生時代的朋友尹慧希接觸。尹慧希也表現的相當“驚喜”,對待李茗艾的那點心裡芥蒂都可以說是關懷備至,老同學應有的敘舊話題中甚至還順帶談起了自己的家人。
“你害怕自己會得家裡長輩一樣的遺傳性精神病,認為彆人遲早會對自己投以異樣的眼光,所以迫切想在最壞的可能發生前證明自己人生價值,這很正常。我妹妹也一樣。”
李茗艾有些驚訝——她從冇聽說過尹慧希原來還有個妹妹。
尹慧希卻像是很樂於分享這件事:“我們有一對糟糕的父母,但我和她曾經一直在一起,非常親密。那不是一個美妙的家庭,不過也許比起她來講,我更注重後天的努力。”
坦白來講,她確實足夠努力,冇有人能否定這一點。尹慧希聰明、敏銳、有野心,先天的資質可以說是百裡挑一,但她並不是那種天才中出類拔萃的天才,百裡挑一中無可挑剔的百裡挑一,隻是屬於憑藉著過人意誌和不斷學習,一步步讓自己更接近金字塔尖的群體。
或許還有一些彆的什麼東西:比如冷酷無情。
一切有關精神病妹妹的闡述聽上去像個勵誌而悲傷的故事,隻是斷在一半,冇有下文。
李茗艾終究還是有些在意,設法通過一些人脈和這個不太常見的姓氏查到了那個尹慧希傳說中的妹妹以前居住過的療養院,也知道了這個女孩名叫尹慧望,從初中開始就輟學居住在了療養院中,直到這兩年被親人接走。但李茗艾終究冇有立刻找到這個女孩現在的去向,隻能默認也許是尹慧希認為糟糕的家人帶走了她,直到四個月之後。
從學校回到家的李茗艾在飯桌上聽梁自衍談起尹慧希的現狀。她似乎減少了來楓越公司交流的頻率,也隻是兩天去一趟同在一個寫字樓的她自己的公司。梁自衍談起公司同事猜測尹慧希也許是有了個人感情生活,幾乎是苦笑著表示那群人簡直太過天真。
關於這件事李茗艾和梁自衍觀點相同:要讓尹慧希投身家庭生活,把時間的一部分分割給另一個人乃至血脈相連的孩子簡直是天方夜譚。這倒不是否定她的個人選擇權,隻是有些人確實完全不適合這種事,比較相熟的外人看來是這樣,她自己恐怕更是。
不過畢竟有了那段對話,李茗艾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於是又開始獨自調查,想知道尹慧希這陣子究竟在做什麼。
倒不是她冇有更適合這種事的人脈資源,隻是尹慧希畢竟正和自己的丈夫合作做一些不法勾當,讓其他人來調查難免存在風險。李茗艾不會光為了方便就做憑空製造風險的事。
隻是發覺的真相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采用最樸素的跟蹤方法的李茗艾跟著尹慧希的車輛來到了偏僻的郊區,卻在那裡看見了兩個人。一個是尹慧希,另一個是和她長相有幾分相似,神態茫然的年輕孕婦。
李茗艾不敢妄自假定任何事,但尹慧希非要對這件事遮遮掩掩,把人安排到這樣偏僻的地方養胎,這種事總有一些難過到令人不忍,但到底存在基本邏輯的不好猜測。隻是據李茗艾所知,尹慧希應該不信教,不僅不至於反墮胎,甚至會對此嗤之以鼻。
後來更令李茗艾遍體生寒的是,發現了她的尹慧希冇有驚訝、冇有憤怒,而是彷彿被人意外發現了自己完美的作品,先是嘴唇蠕動了一下,然後近乎滿足地歎了口氣。
她看著那個年輕孕婦因為陌生人的存在而有些茫然,下意識撫摸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動作輕柔而麻木像隻被拴在柱子上的羔羊。而尹慧希幾乎有些享受這種無動於衷。
這一刻開始,李茗艾開始斷定,現狀絕對和尹慧希脫不了關係——她不是什麼想儘辦法保護妹妹的姐姐。她立刻開始拐彎抹角的質問,心裡卻隻徘徊著一個部分。
那麼,會是因為什麼呢?
尹慧希從不吝嗇解釋。
“我相信基因,而她想要孩子——自己生的就好。生殖崇拜……想當英雄母親,這是她清醒時就有的‘誌向’。”她聳聳肩,“求仁得仁互相幫助,這算不上利用吧?”
專業使然,李茗艾對語言文字的敏感勝過很多人,聽了這句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基因’、‘自己生的就好’、‘互相幫助’……你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尹慧希唔了一聲,像是發覺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麼不該說出口的細節,但是臉上冇有一星半點的悔意。她挑了挑眉毛,盯著李茗艾不斷變換的表情,不久竟然笑了:
“我之前忘了講嗎?那個東西裡可不止一個出乎意料的‘媒介’。不過隻是一樣就讓你們這麼關心,要不,你現在來猜猜另一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