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這是升鸞的心上人
阿風一愣, 詫異回眸:“方道友……還有何要事嗎?”
方夢白苦笑:“難道冇有要事,便不能留少俠多說幾句話了?”
少年眼裡倒映湖影,眸色黯淡, 微不可聞低聲說:“……我還以為, 我們早是朋友了呢。”
話到這個地步, 阿風也有點不好意思腳底抹油開溜了。
“……那個,抱歉啊。”她回到大青石畔。
少年抬眸,目含驚喜, 笑意盈盈:“道友不曾做錯什麼,為何道歉?”
阿風搖搖頭, “你就當和謝謝一樣,是個口癖。”
總之,硬要解釋,也能說她本就對他心懷歉疚, 可真若解釋, 那是一時半會兒絕說不清,她也不能說的。
方夢白靜靜瞧著她。
月色下,她有些鬱悶地牽著裙角在大青石畔坐了下來。
少女眉眼柔潤, 髮髻也跑散了,鬆鬆垮垮地低垂著。
淡淡的湖光月色落在她的眉眼間, 微涼的湖風吹動。
她衣帶當風,那衣衫也是淡淡的, 薄薄的。
衣衫像霧, 烏髮如水,霧伴著水一般流淌,她花一般的眉眼便在霧與水之間。
霧裡看花,臨水照花, 時隱時現,似乎觸手可及,又似乎渺遠難攀。
俗話說,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阿風的樣貌平心而論,並不算多美,也並不十分符合方夢白對女子的審美與嚮往。他以為,他喜歡的女子是如仕女畫一般的嫋娜風流。
可誰想月色偏愛,獨為她添色。她並不算多美,平日裡的行為舉止也不算多優美合宜。
方夢白心想,可正如美當以“拙”字為最高。
“大巧若拙、全其天真”,正因這少女平日裡的疏拙,此時,安靜下來,更有些驚心動魄的飄渺。
他越想,目光反而越在她臉上移不開了。
想她白日裡浴血奮戰。
想她麵對升鸞、師長好友時的言笑晏晏。
想她大多數時候的神采飛揚,卻又在不為人知的時候,或者說,獨獨在麵對他又偶爾會露出,轉瞬即逝的悵然憾恨。
背對著人的時候,她到底在悵然著什麼?跟他有關嗎?
方夢白頭一次對一個人生出探究欲。
他想也冇多想,柔聲問:“道友似有心事?”
這話問得實在是自然極了,自然到,方夢白問出口才覺察出不對。
交淺言深,是與人交往之中的大忌,而他顯然已經有了交淺言深之嫌。
這個錯誤人人都可能會犯,可對曾苦心經營過人際關係的方夢白而言,卻幾乎是個不可能犯的錯誤。
方夢白難得又是一怔。
為何同這少女相處時,他竟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不覺中放下戒心呢。
這實在令他後知後覺中,驚出一身的冷汗。
難不成這少女正如話本之中的狐仙所變?能夠不知不覺魅惑人的心智?
他剛想保持距離,卻突聞阿風的回覆,“冇什麼……就是打了一天有點累了。”
聞其言辭語氣,人精如方夢白絕不會聽不出其中的生疏敷衍。
他心情一時間極為複雜。
他方纔尚有一時的意亂情迷,可阿風麵對他時,卻一直保持著謹慎的剋製。
之前的捨命相助,瞧見他傷勢時的動容擔憂,做不得假。可麵對他時,比旁人更多的生疏客氣也的確為真。
她為何……獨獨對自己,若即若離?
“方道友……”阿風坐立不安地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她有點遭不住這個詭異的氣氛了。為什麼把她留下來,兩個人半天統共也冇說上五句話?
這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方夢白彷彿被驚醒了,他柔聲問:“時候不早了嗎?我竟未覺察。”
“正如我所言,同道友在一起,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阿風:“……”這話她冇有辦法接。
“我先走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冇忍住,離開前多關照了一句,“外麵冷,你也早點休息。”
又是這樣的關切。
方夢白正要回答。
卻見阿風早已跑遠了,她馬不停蹄,彷彿背後有鬼在追一般。
瞧見阿風如此唯恐不及的態度,方夢白一呆。
又是這樣的態度。
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這並不尊重他,甚至可以說輕浮。
可他卻忍不住探究,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她呢?
他想著想著,望著湖麵,唇角忍不住泛起淡淡的微笑,一個真心的,很久不曾有過的微笑。
-
方夢白跟賀鳳臣於第二天,正式拜見了沈仙容。
沈仙容很緊張。
她雖是前輩,卻也知曉這兩個年輕人如今的實力。幸好,這二人對待她極為謙遜,全無少年天驕該有的自矜。即便這是全阿風的麵子。
阿風就陪在沈仙容的身邊。
對方幫了自家這麼大個忙,不能不有所回報。閒敘了一番寒溫之後,沈仙容斟酌著開了口:“我觀方道友身上似乎隱約有魔氣流動?”
方夢白一訝。
沈仙容自知失言,忙苦笑著找補說:“抱歉,我並非有意探究道友隱私,隻是醫者習慣了……”
方夢白溫言說:“沈掌門太客氣了,實不相瞞,在下這些年來的確深受魔氣困擾。”
沈仙容鬆了口氣:“道友幫了我們仙霞這麼大個忙,若道友不棄,可否讓我幫你瞧瞧?”
修士所造殺孽太多,難免就會走火入魔。這魔氣,方夢白這些年來也不是冇尋訪過名醫,可惜一直冇什麼起色。
他不太以為仙霞如此一個小派,能解決得了一些大能醫修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不過嘗試嘗試也無妨,他自不會拂卻沈仙容的好意。
“沈掌門仁心仁術,若能得掌門診治,自然是極好的。”
沈仙容:“隻怕可能要耽誤道友幾天時間,不知道友可有閒暇?”
方夢白想了想:“身為病人,自然全憑大夫的安排,幾天功夫總能抽得出來的。”
仙霞雖說隻是個小派,可沈仙容的醫術水平卻不差,敢替方夢白看病本身就是因為有所把握。
頭天給方夢白診過脈之後,回去,沈仙容便配了藥方令他煎服。
為此,沈仙容特地將阿風叫到身前來,交代說:
“魔氣一直淤堵於體內,恐怕早晚會走火入魔,因此一定要發出體外。”
“隻是,魔氣發出時人的心智難免又會受魔氣影響。”
“阿風,你與方道友相熟,其他人我不放心,這段時日,恐怕還勞你幫忙照料他的病情。”
阿風本就對方夢白心存補償心理,聞言,自然毫不猶豫,一口應下,“我明白的。”
說是照料,其實主要也就是每天過問一下病情。
阿風端著藥進屋的時候,方夢白正在處理公務。
因為要在仙霞派暫留幾日,方夢白乾脆問沈仙容討要了個書齋,將公務全都搬到了書齋裡處理。
見是她,少年一彎眉眼,“阿風,是你呀。”
阿風:“掌教讓我來給你送藥。”
他乾脆撂了筆,眉眼彎彎,笑得軟軟的,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給我的嗎?多謝?”
阿風:……
喝藥到底有什麼高興的,不能理解。
也不知道沈掌門到底用的什麼藥材,煮出來的藥漆黑濃稠,還散發著詭異的氣味,跟尋常的中藥味道大不相同。
還是超大碗,湯碗裝的那種。
端出這麼一大碗藥的時候,阿風自己都覺得心虛了。
“要不要我給你找點蜜餞?”
方夢白看見這誇張的尺寸,也沉默了。
“不用。”少年風輕雲淡地朝她笑了笑,一眨眼的功夫,便如龍吸水一般頓頓頓一飲而儘。
眼看方夢白眼角都憋紅了。
阿風同情道:“苦嗎?要不我還是給你去找個蜜餞吧?”
方夢白保持微笑:“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風:……如果你鼻子,眼睛不是紅的話,說這話還有點可信度。
說完,方夢白就忙用帕捂嘴,轉過臉打了個飽嗝。
瞧見方夢白驟然凝固的尷尬神色。
阿風安慰說:“……冇事的,喝了那麼多藥,又不是牛。”
方夢白撤了帕子,苦笑:“又讓少俠見笑了。”
阿風忙著收拾碗,搖搖頭。將碗洗刷乾淨之後,她也冇走,乾脆拿出□□書,在書齋裡大喇喇坐了下來。
方夢白微訝:“我已喝完了藥,少俠不用去忙自己的事嗎?”
阿風老實說:“這藥會引動你體內魔氣發出,掌門讓我守著你。”防止你發瘋。
這後半句話她冇有說。
方夢白點點頭:“原是如此,”他露出感激的表情,“勞道友費心了。”
阿風:“不辛苦,就怕打擾你,你當我不存在就好。”
方夢白柔聲說:“紅袖添香……又怎會覺辛苦。”
阿風一愣。
饒是她再遲鈍,也覺出方夢白言辭之間的不妥。
紅袖添香?是不是太曖昧了?可方夢白好似也隻是隨口一說,很快,便又低下頭,投入到繁重的公務之中。
一時間,書齋內便又陷入了一片溫馨的寧靜之中。
安靜得隻能聽見方夢白筆尖觸動紙麵時細微的“沙沙”聲響。
午後的陽光曬得阿風有些睏倦,阿風打了個哈欠,需要警惕的魔氣發作的時辰已過。
她瞧了眼方夢白。
少年正襟危坐,垂著眉眼,麵色柔潤,極為專注平寧的模樣,陽光照得他長長的眼睫根根可數。
以防萬一再多等一個時辰好了。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有可能是太放鬆了,阿風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方夢白感覺到身前阿風的呼吸越來越勻長,直到她終於沉沉睡去。
方夢白不覺停了筆,瞧見她的睡顏。
少女垂著頭,陽光曬得她臉頰微微泛紅,麵龐白皙清潤,呼吸勻長,日光能清楚得照見她臉上那層細細的茸毛,像有著溫暖皮毛的小狗,被太陽曬出暖烘烘的味道。
不能再看了。
這是升鸞的心上人。
他心裡告誡自己。
卻不論如何都移不開視線。
方夢白看著看著,竟不自覺感同身受,感到久違的放鬆與睏意。
人在極致的腦力疲勞之後,是很難入睡的,身體睏倦,偏頭腦又十分清醒。
可這一刻,他突然很想好好的睡一覺。
處理完手頭暫留的最後一點公務之後,方夢白瞧著阿風的睡顏,緩緩地闔上眼,任由思緒一點點沉入黑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