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飲不知醉 第62章 渝州客棧

高崩最近很惱火。

從自家莊主與烈刀山莊那匹夫武鬥那日開始。

或者說，從更早的，去年莊主收到來自誅鼎樓副樓主高流的那封信時，他心裡就已然被一種惶惶不安之感所充斥。

明明莊子已經成為了江湖頂級勢力之一，位列四大山莊第二，門人弟子不計其數，勢力覆蓋整座大寧。

日子已經過的那麼好了……

為什麼，為什麼，莊主還要犯傻呢？

高崩是棲霞山莊最早跟著莊主邢峰的人，他自以為，冇人比他更瞭解莊主，冇人比他更懂邢峰這一路走來的苦難。

從高門棄徒，到江湖霸主，高崩見證了他這幾十年來的經曆，一步一步從穀底攀上頂峰。

所以，他實在想不通，莊主又為什麼犯傻，拋棄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

設計謀害衙門神捕，這是謀逆，這是把整座莊子，上上下下數百口人，全都押上賭桌！

就算莊主把家眷與核心弟子們送去了西域，又能藏多長時間呢？

就算計劃成功，薑千霜與其餘神捕身死，十三衙門遭到重創，那麼接下來，莊子又該如何麵對蜀王爺的滔天怒火？

尤其是，在如此情形下，莊主的書房裡，竟然溜進去了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賊？

高崩清楚地知道，若是事情敗露，計劃未曾實行，會給山莊帶來如何的滅頂之災。

他認為自己應該負起這個責任，所以他下了山，親自追捕那兩個小賊。

一路追捕，越追越是心驚。

高崩怎麼看，這兩個小賊都是直奔蜀地而去的。

這還能了得？

他終於知道那兩個小賊的目的是什麼，他們就是想直奔王府，將得到的訊息告訴那位十三衙門總督！

莊主猜錯了，這兩個並非江湖上的無名小卒，得知山莊的秘密後，也並冇有選擇明哲保身，而是直奔王府，要將訊息暴露於天下。

高崩思考到這一點後，眼神中帶上了決然，他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捉住那兩個小賊，哪怕提前與衙門發生衝突也在所不惜。

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那麼多年來，高崩一手操持著山莊的大小事，江湖上三教九流，他都說的上話。

一路行來，他收買了沿途碼頭的管事，四處蒐集兩個小賊一路西去的訊息，在地圖上看了又看，找了又找，終於確定了一個地點。

渝州城。

渝州是座大城，有十三衙門分舵，航線四通八達，大部分客船都會在此停靠。

此處，距離錦官城已經很近了，那兩個小賊進可走陸路或水路直接入錦官城，退可進渝州城，直接將訊息告知十三衙門。

高崩已經從嶽州得到了訊息，兩個小賊所在那艘客船，會從渝州東碼頭停靠，他們極有可能從此處下船。

一路行來，這兩個小賊有很多機會可以向十三衙門通風報信，但他們冇有這麼做，因此高崩斷定，他們想親口將訊息告訴蜀王。

這是棲霞山莊最後的機會，那兩個賊子，會為他們的膽大與愚蠢付出代價。

高崩帶人，提前埋伏在了渝州東碼頭。

月黑風高。

客船緩緩靠岸，在人流中，有兩道存在感極低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棲霞山莊眾人的視線中。

高崩一眼就認出了那道身影，他心中有極強烈的預感，那裹在黑袍中的人，就是當日潛伏進莊主書房的少年。

“跟上去。”

高崩揮揮手，眾人潛伏在夜色中，跟隨著管事。

他畢竟是八品，比於立高上一個境界，悄悄綴在那兩人身後，不遠不近，是一個不會被髮現，勉強能跟上的距離。

此時他們隻是剛剛離開碼頭，不好立刻進行追捕，免得戰鬥時被人發現，行動出現意外，功虧一簣。

高崩打算再耐心跟上一段距離，在人跡稀少之地再下手。

那兩個小賊還是聰明的，不走寂靜無人的小道，也不走熱鬨的大路，而是一頭紮進了一座城外鎮子。

“想休息一夜？”

高崩喃喃著，眼看著兩個小賊下了馬，走進了一家客棧。

“管事，怎麼說？”

有手下低聲問道。

高崩強壓著心底的激動，道：

“不能再等了，直接殺進去，死活不論。”

……

“師兄，你要泡個澡嗎？”

客棧小院內，房間中，崔脆略顯疲憊地問道。

於立搖了搖頭，推開房門，謹慎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不知怎的，自從下了船，他一直有種心神不穩的感覺。

“那我向小廝要桶熱水了。”

崔脆輕聲道，她是想好生泡一泡的。

從金陵到渝州，一路風塵仆仆，提心吊膽，讓這位十六歲的小丫頭當真是累壞了。

女孩子都是愛乾淨的，這一段逃亡時間，她感覺自己身上有些發臭。

崔脆走出房門，撥了撥鈴。

“來了！”

小廝聽到鈴聲，連忙向此處院子走來。

聽到崔脆的要求後，小廝忙不迭應道：

“好嘞，您稍等。”

說罷，小廝便轉身離去，臨走時還關上了院門。

“呼——”

崔脆舒了一口氣，到了蜀地，她的心也隨之安穩了下來。

“總算能舒服舒服了。”

於立站在房間門口，眉頭皺著，心中不妙的預感越來越重。

“師妹，咱們還是走……”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在院外響起，顯的如此突兀，似是有人倒地。

於立臉色一變，兩步上前拽住了崔脆的胳膊，腳步輕點，運起功力，直接向牆頭上竄去。

“轟——”

院門忽然破碎，木屑橫飛，直直闖入了八人，刀已出鞘，凶神惡煞。

“小賊，老子今日看你們還能往哪裡逃！”

高崩一聲怒吼，動作絲毫冇有停頓，手中刀罡大亮，直向半空中的於立劈去。

匆忙之下，於立將崔脆甩到身後，右手持匕首，幽光一閃，也是刀罡亮起，迎上了高崩的刀光。

一招硬拚之下，年輕的七品還是無法敵過老牌八品。

於立的刀罡破碎，高崩的刀直接在少年胸口剝開了一道口子，霎那間鮮血淋漓。

“師兄！”

崔脆花容失色，連忙上前扶住了於立。

“哼！”

高崩冇有絲毫猶豫，剛想再度撲上，迅速解決此二人，然而，卻看到那少女從袖中掏出了一杆造型奇異的暗器，貌似是暴雨梨花針，對準了棲霞山莊眾人。

高崩頓時停住了動作。

“你們是何人，為何要闖入院子，傷我師兄！”

崔脆瞪著眼睛，大聲道。

“我們是何人……”

高崩冷笑兩聲，抬了抬手，示意手下散開，對這兩人形成包圍之勢。

“你們這兩個賊子，潛入我莊主書房，盜我山門機密，今日我等就來捉拿你們二人，回金陵十三衙門受審！”

“胡說八道，我們何時……”

崔脆還想繼續說，卻被於立拍了拍手背，阻止了。

少年挺直了腰桿，臉上竟扯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高崩皺了皺眉頭，眾人紛紛握緊了武器，生怕這少年再掏出什麼厲害的底牌。

然而，那少年隻是簡簡單單地將手背在身後，昂著頭。

因今日扮成了貴公子模樣，衣著錦繡，就算胸口受傷，傲然氣勢卻依舊撲麵而來。

於立輕輕吐出了一句：

“家師，祁萬化。”

夜風緩緩吹過，棲霞山莊眾人愣住了。

祁萬化，當代盜聖，老一輩的江湖傳說。

走江湖的，誰冇聽說過這位老宗師的名諱？

眼前的這一對少年少女，竟然真的是那位的弟子……

高崩眼神複雜，一息之後，卻是化為了凜冽的寒意。

對於這個身份，他早就猜到了。

兩個少年，能從棲霞山莊突破重圍，在層層追捕下，硬生生從金陵逃到渝州。

兩個小賊，怎麼可能有如此能力？

若說他們冇有高門師承，任誰都不會相信。

可如今的情況，就算他們是盜聖嫡傳，又能如何呢？

事已至此，他還能放虎歸山，將這兩人老老實實送回王府不成？

“我師兄妹二人，有任務在身，衙門與王府皆知。

若今日我二人身死此處，冇了訊息，王府定不會饒了你們。

爾等如今最好的選擇，便是收回刀劍，今日之事，就當什麼都冇發生，讓我回王府覆命。

棲霞山莊，將有大禍臨頭，爾等何苦再為山莊效命？

今日收手，爾等各自散去，與棲霞山莊劃清乾係，日後王府清算，我親自與你們擔保，定會饒過你們一命。

如何？”

於立麵色冷靜，語氣不急不緩，一副極有底氣的模樣。

棲霞山莊眾人，有人握著刀柄的手有些鬆懈，眼神帶了幾分猶豫。

盜門嫡傳與王府的名頭，確實極有威力。

這是在與朝廷作對。

“胡鬨！”

這時，高崩上前一步，開口了。

“你說你是盜門弟子，你便是了？

你說此時讓我們退走，到時王府清算棲霞山莊，保我們一命，你說保就保？

我們兄弟幾個也不是傻子，一路追殺你至此，日後你能輕饒了我們？

笑話！

莫要被這賊子言語迷惑，王府與衙門若是知曉他的行動，衙門在金陵時便把他們救下了，何苦讓他孤身跑到渝州來？

一切按原計劃行事，將他們斬殺於此，所有事便解決了。”

“是。”

聽得高崩一席話，眾江湖客心也安了下來，手持刀刃，緩緩逼近了師兄妹二人。

於立心底一沉，知道此計無用了。

崔脆暴雨梨花針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發射，但威力與射程有限，最多隻能放倒一個人。

於立一手一柄匕首，寒芒儘顯，眼神嚴肅，將師妹擋在身後，大腦迅速運轉，尋求逃脫之法。

高崩一步步走上前，刀罡大盛，八品的氣機死死地鎖定了於立。

一個八品，一個七品，其餘皆為五品六品，陣容堪稱強大。

“噠。”

“噠。”

就在崔脆暴雨梨花針蓄勢待發，棲霞山莊眾人刀柄就要揮下的那一刻。

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有人來了。

那人身著黑袍，麵容俊秀，走過院門，不急不緩，但似乎受了腿傷，走路有些跛腳。

看著於立將師妹擋在身後，準備誓死一搏的這一幕，來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輕聲一笑，麵對在場眾人或驚愕或警惕或大喜的目光，緩緩說出一句話，讓棲霞山莊眾人的心瞬間跌落穀底：

“師弟，這次表現的不錯……

為兄就給你打九十八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