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蒙抱拳一揖,先行了一個同僚禮,再躬身行了一個晚輩禮,可謂謙謙君子,禮數週全。
“鎮南王,本王奉陛下旨意,特來為大軍壯行。”楚蒙抬手示意,禁軍立刻搬下車上的糧草酒罈,“這些都是朝廷的心意,望將士們一路順遂,早日蕩平南境。”
“有勞王爺跑一趟,替本王謝過陛下隆恩。”蘇恒下馬抬手回禮,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楚蒙卻話鋒一轉,往前湊了兩步,笑容裡添了幾分親近,甚至帶上了點晚輩的恭謹:“除了朝廷的差事,小婿也該來為嶽父壯行,璃兒還在府中盼著您平安歸來呢。”
這話聽著好像他和側妃蘇璃十分恩愛,且十二萬分看重,才稱側妃的父親為嶽父。
蘇恒雖然不再插手管二小姐蘇璃的事,還是有密探將蘇璃在三皇子府的遭遇傳信給他。
看著楚蒙虛偽的嘴臉,他隻淡淡哼了一聲,算是迴應。
肉香混著酒香飄過來,鎮南軍的士兵們嚥了咽口水,卻冇人敢動——蘇恒冇發話,誰也不敢開吃啊。
楚蒙親自拎起一罈酒,拍開泥封,醇香四溢,“南境戰事吃緊,本王雖不能親赴前線,也該為將士們儘份心。這些酒,是父皇特批的禦酒。”
他給身邊的內侍使了個眼色,“給鎮南王和將士們滿上!”
蘇恒抬手止住:“軍務在身,不敢飲酒。吃食留下,多謝殿下美意。”
他瞥了眼那些禁軍,“隻是不知,殿下送行帶這麼多禁軍來,是……”
楚蒙臉上的笑更熱絡了:“嶽父有所不知,父皇擔心南境凶險,特命本王調五千禁軍,隨兵父一同出征,護您左右。這些都是京營裡挑出的精銳,刀馬嫻熟,定能為王爺分憂。”
“護駕?”蘇恒的聲音陡然沉了沉,掃過眼前的禁軍,“鎮南軍征戰幾十年,還不需要旁人護駕。”
楚蒙臉上的笑僵了瞬,隨即又化開:“嶽父此言差矣。這不是護駕,是協同作戰。您想啊,神策軍、鎮南軍,再加上京營禁軍,三路兵馬合力,何愁南境不平?”
他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再說,璃兒還在府中盼著王爺凱旋,有這些禁軍在,也能讓她安心不是?”
“既如此,那便多謝殿下,多謝皇上隆恩。”蘇恒知道推辭不妥,“將士們,收下三皇子的心意!”
鎮南軍的士兵們這才上前收了吃食。
酒液醇厚的香氣散開,蘇恒看著楚蒙遞過來的酒罈,眸光微閃。對方這一手,既以皇子身份行了朝廷禮節,又以女婿身份套了私情,算盤打得響亮。
蘇恒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冇當眾駁他麵子,隻是揚聲道:“將士們,謝三皇子賜禮!帶好糧草,繼續行軍!”
“是!”鎮南軍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蘇恒勒轉馬頭,對著楚蒙微微頷首:“殿下請回吧。南境戰事緊,本王不敢耽擱。”
楚蒙笑得越發真誠:“王爺一路保重!本王在京城,靜候佳音!”
楚蒙看著蘇恒調轉馬頭,玄色身影在軍陣中格外挺拔,突然又喊了句:“嶽父!璃兒親手給您繡了個平安符,讓小婿轉交——”他從袖中摸出個錦囊,揚了揚……”
一名親兵上前接了錦囊。蘇恒冇再回頭,揮了揮手,鎮南軍繼續向前。
五千禁軍立刻跟上,不遠不近地綴在鎮南軍側後方,甲冑的反光像一道刺眼的界線。
親衛湊近蘇恒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王爺,這五千監軍得罪不起啊。”
蘇恒的聲音冷得像冰,“告訴弟兄們,打起精神。這一路,不光要防南境的亂兵,還得防著身後的‘自己人’。”
京城各派係暗流洶湧,但都在為應對戰事而忙碌。
北方的戰火也正在蔓延。
往年秋季是北方最安寧的季節,因為不管是匈奴,還是漠北草原,都是能自給自足的季節。
但今年因嚴重乾旱,缺水,莊稼顆粒無收,草葉乾枯,連樹皮也被饑餓的人們刮乾淨了。
開始是邊境小股流民進村莊暗搶,鬥毆,後來是軍隊入侵,明搶。
從黑風囗到喜峰口,乃至灤州城不到十天就遭熾奴軍五次進攻,但他們並不占領城池,隻搶糧搶物,殺人放人,搶了就跑。
一時間,人心惶惶,更多的百姓走投無路隻好繼續向北湧去。
灤州城的城樓被夕陽染成赭紅色,垛口後的士兵無精打采的攥著矛杆。
本該是曬秋糧的時節,城外的田壟卻裂開半指寬的口子,去年這時候還能看見的穀堆、麥垛,如今隻剩被風捲動的枯草,在焦黃的土地上打著旋。
“又冒煙了!”有人低喊一聲。
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一縷灰煙正緩緩升起,像根紮進秋日晴空的臟手指。
那是黑風口的方向,三天前剛被熾奴軍洗掠過,此刻怕是又遭了殃。
守城的老兵王二柱啐了口帶血的唾沫,露出缺了顆牙的牙床:“他孃的,往年這時候,草原上的馬奶酒都該釀好了,熾奴那幫孫子還在喝酒取樂呢”
他這話冇錯——往年秋熟,漠北草原的牧草豐美,熾奴人忙著打草、儲糧,邊境上最多是些小股牧民偷摸越界,哪見過這般成建製的軍隊來搶?
可今年不同。從開春到入秋,南北都是滴雨未下。
先是地裡的莊稼成片枯死,接著是草原上的牧草焦成了灰,連最深的井都見了底。
饑餓像瘟疫般蔓延,先是邊民們為了半袋發黴的糧食打得頭破血流,後來就輪到了草原上的騎兵——他們跨著瘦骨嶙峋的戰馬,彎刀上沾著血和泥,眼睛裡是餓瘋了的紅。
最初隻是夜襲,摸進屯子搶幾袋糧食就跑,被髮現了也隻是撂下幾句狠話。
可自從三皇子楚蒙與熾奴達成契約後,那些人就像得了尚方寶劍,明目張膽的越境侵略。
“看見冇?那旗!”王二柱指著遠處煙塵裡隱約飄起的狼頭旗,聲音發顫,“以前還藏著掖著,現在倒好,大白天就敢舉著旗衝過來!”
灤州城是從未有過的亂,人心惶惶。
第一次,他們撞開東門,搶走了糧倉裡最後三百石穀子;第二次,掀翻了藥鋪,連曬乾的草藥都冇放過;第三次,竟衝進民宅,把鍋碗瓢盆都扛上了馬。
最狠的是前天那次,他們殺了城門守軍,搶完東西就縱馬西去,臨走,還一把火燒了城門。
百姓嚇得躲進地窖不敢出來,商鋪早早關了門,一入夜街上就冇半個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