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猛地轉過頭,那張被燒傷的臉在火光中猙獰可怖,唯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璃,盛滿了痛苦。
“二姐姐!你為何要放火燒我?”
這句話像驚雷炸響在耳邊,蘇璃猛地搖頭,淚水混著冷汗滾落:“不是我!不是我!”她想辯解,聲音卻細若蚊蚋,連自己都聽不清。
“不——!”
蘇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
窗外天光微亮,偏院靜悄悄的,哪裡有什麼火焰,隻有屋簷下那盞殘燈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那句“你為何要放火燒我”像魔咒般在腦海裡盤旋,她蜷縮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卻怎麼也擋不住那聲聲質問。
蘇璃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繡過精美的花,曾撫過琴,也曾……放過火。
她僵坐在床上,胸口的起伏還未平複,夢裡那焚心蝕骨的熱浪彷彿還貼著肌膚,三妹妹南木焦黑的手指似乎還停在眼前。
“不是我……”她下意識地重複,聲音卻虛浮得像泡沫。
可心底有個聲音在冷笑。怎麼不是你?
蘇璃猛地抱住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試圖用疼痛壓下那無邊的恐懼。
她一直告訴自己,是祖母的暗示,是母親的縱容,是南木自己礙了眼。可火摺子是她親手點燃的,那把火是她親手放的。
腹間的胎動突然變得劇烈,像是在抗拒這沉重的罪惡。蘇璃捂住肚子,眼淚終於決堤。
“是我……是我……”她終於崩潰,趴在膝上失聲痛哭,“對不起……對不起……”
可道歉有什麼用?火已經燒了,人已經冇了,那些被火焰吞噬的生命,那些被罪惡掩埋的過往,再也回不來了。
此後,蘇璃每晚都是從夢魘中醒來,她身邊冇有侍女,隻有楚蒙派來盯著她肚子的一個嬤嬤和兩個穩婆,她們不關心蘇璃的生死,隻數著日子算她腹中胎兒幾時降生。
而蘇璃,困在這場由自己點燃的罪孽裡,日夜煎熬,不得解脫。
到八月,乾旱越來越嚴重。
風捲著黃沙掠過北方荒原,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乾燥,地裡的莊稼早已枯死,河床裂成蛛網般的紋路,裸露出焦黑的泥土。
南方的稻田乾裂如龜甲,河塘見底。
這場大旱已持續七個月,滴雨不下,天地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抽乾了所有水汽,連風都帶著刀子似的鋒利,刮過人臉時帶著砂礫的疼。
大楚皇宮。
養心殿的藥味濃得化不開,楚帝靠在軟榻上,枯瘦的手指捏著一份密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殿內燭火昏黃,映著他蠟黃的臉。
這半月來,他藉著“侍疾”的名義,已陸續召見過兵部尚書林正武、右相楚景行、內閣學士顧言深,及神策軍統領衛破月、龍驤軍統領宋棲遲。
每次都極隱秘,屏退左右後,君臣二人在帳內低語至深夜。
這天,再次輪到衛破月、宋棲遲侍疾。
“衛統領,神策軍的佈防,按朕說的調好了?”楚帝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帳外傳來衛破月低沉的迴應:“回陛下,已將楚蒙安插在禁軍的親信換防至城外,神策軍精銳已接管宮門防務,隻待陛下旨意。”
“宋統領呢?”
龍驤軍統領宋棲遲的聲音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剛硬:“龍驤軍已控製京郊十二處糧倉,楚蒙暗中聯絡的那幾個勳貴,府外都有弟兄盯著,跑不了。”
楚帝緩緩點頭,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楚蒙挪用軍餉、私通外敵的罪證,已由刑部悄悄整理成冊,連他暗中培養的私兵駐地,都被衛破月摸得一清二楚。
隻待他病情稍緩,便可在朝會上將這逆子的罪行公之於眾,一舉肅清朝堂。
“好……好……”他喘了口氣,將密詔塞進枕下,“再等幾日,朕……朕親自去勤政殿……”
話未說完,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話。
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手裡舉著兩份染血的密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龍隱衛急報!南詔蠻族攻破鎮南關,守將戰死!西北熾奴騎兵踏破雁門關,直逼雲州!”
“什麼?!”楚帝猛地坐直身子,胸口一陣劇痛,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染紅了雪白的帕子。
衛破月和宋棲遲看到那兩份密信上的“十萬火急”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鎮南關是南疆門戶,雁門關是西北屏障,兩處同時失守,意味著南北邊境同時告急,大楚的疆域像被撕開了兩道致命的口子!
“怎麼會這麼快?”宋棲遲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前天的軍報還說,蠻族和熾奴隻是小股襲擾……”
“是三殿下在搞鬼!”
衛破月眼底燃起怒火,“他挪用北境軍餉,導致雁門關守軍斷糧,士氣潰散!南疆的糧草被他截走大半,鎮南關守將無糧無援,如何能擋?”
楚帝一聽咳得說不出話。
殿內死寂一片,隻有楚帝壓抑的喘息聲。所有人都明白,衛破月說的是事實。楚蒙為了鞏固權力,玩弄權術,如今外敵趁虛而入,勢如破竹,全是拜他所賜!
“陛下,怎麼辦?”內侍總管哭喪著臉,“乾元殿那邊已經炸開了鍋,三殿下正召集百官議事,說要……說要請旨親征!”
“親征?”楚帝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他是想藉著親征,把兵權也攥在手裡!”
可眼下,容不得他們細想了。
邊境告急,原本暗中進行的肅貪計劃,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國難打斷——外敵兵臨城下,總不能在此時自亂陣腳,先斬皇子?
衛破月和宋棲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神策軍和龍驤軍是京中精銳,此刻若用來清君側,邊境便再無兵力可調。
可若分兵馳援邊境,楚蒙在京中便冇了製衡,之前的謀劃全成了泡影。
“邊境要緊……”楚帝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裡帶著徹骨的疲憊。
楚帝癱回軟榻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蓮紋,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的肅清朝堂之計,終究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按下了暫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