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聽雨居,南木急急招來黑羽。
其實黑羽一直暗中跟著小姐,鎮南王府發生的事他看著一清二楚。
南木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黑羽,你上次說找到萬象寺的老和尚和那個小沙彌了,藏在哪裡?”
黑羽見她眼神凝重,便知有事。
“鎮南王派人去萬象寺了。”南木壓低聲音,“要不要把人交出去?讓老和尚給蘇恒一個真相——至少讓他知道,那場火不是意外。”
黑羽眉頭微蹙:“交出去?不怕蘇恒殺人滅口?”
“怕。”南木轉過身,目光清亮,“但更怕證人爛在我們手裡。蘇恒要的是‘真相’,哪怕隻是對他有利的部分,可老和尚知道的是全部——王嬤嬤的指令,二小姐的火把,這些從他嘴裡說出來,總比我們空口白牙去說有用。”
她看著黑羽,“當然要防著他滅口,得想個法子,讓老和尚的話先‘走’出去一部分。”
黑羽沉默片刻,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輕微的聲響。他想起那天在窯洞裡找到老和尚時,他縮在草堆裡像隻受驚的兔子,嘴裡反覆唸叨“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小沙彌則嚇得直哭,說看見“穿綠衣裳的嬤嬤塞給師父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那個迷香也是二小姐帶來的,讓在佛堂迷暈眾人,等人睡熟了再點火”。
“那就交出老和尚。”黑羽忽然開口,眼神定了定,“小沙彌留下。老和尚貪財怕死,讓他開口不難;留個小的,也算留條後路。”
南木點頭:“讓他照實說就行,不必添油加醋。蘇恒再冷硬,總不至於對一個如實招供的和尚下死手……吧?”最後三個字她冇說太滿,心裡也冇底。
“小姐放心。”黑羽拱手,“屬下會讓清焰提前在茶寮、酒肆放些風聲,就說‘萬象寺活口被鎮南王的人找到了’,先把訊息散出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屬下會暗中跟著,確保他把該說的都說了。”
還有,南木看著黑羽,王嬤嬤雖然死了,但蘇璃和蘇漪的護衛長全程參與了各自的陰謀,這兩個人必須暴露出來,隻要蘇恒一審,定會挖出真相。
還是小姐想得周到,屬下知道該怎麼做了。
南木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黑色的衣袍在風裡輕輕揚起,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夜梟。
萬象寺。
蘇恒的親衛統領蘇占成蹲在崖邊,指尖撚起一塊嵌在石縫裡的碎木片。
木片邊緣被利器削得極不平整,上麵還沾著些暗紅的鏽跡,在風中吹了兩個月,早已乾硬如鐵。
他抬眼望向通往萬象寺的山路——路麵上的碎石被踩得亂七八糟,原本該有車轍的地方,連日風吹日曬,早冇了痕跡。
“往崖下看看。”蘇占成沉聲道。
兩個護衛腰繫繩索,順著陡峭的岩壁往下滑。
崖壁上長滿了帶刺的藤蔓,不少藤蔓的根莖處有被重物碾壓的痕跡,連紮根最深的老藤都斷了幾株,斷口處還凝著些早已發黑的汁液。
一個時辰後,護衛在崖底傳來呼喊。
蘇占成探頭望去,隻見深不見底的淵穀裡,散落著些破碎的木片和布料,在亂石堆裡格外紮眼。
他親自攀繩下去,落地時踩在一塊彎曲的車軸上,木頭早已朽壞,一腳下去便裂成數段。
周圍的碎石縫裡,嵌著些零碎的東西:一隻摔變形的銅製馬鐙、半片繡著銀線的衣角、還有幾塊白森森的碎骨,被鳥獸啃噬得坑坑窪窪,卻仍能看出是人的腿骨。
“統領,這裡有塊玉佩。”一個護衛從石縫裡摳出塊斷裂的玉佩,上麵刻著半個“蘇”字,正是鎮南王府的製式。
趙峰的心猛地一沉。他撿起那塊繡著銀線的衣角,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邊緣繡著半朵玉蘭花——這是二小姐蘇璃最喜歡的花樣。
“路被人動過手腳,馬車是從這裡墜下來的。”蘇占成站起身,目光掃過崖壁上斷裂的藤蔓,“有人故意破壞了山路,讓馬車失控墜崖。”
護衛臉色發白:“那……車裡的人是……王嬤嬤她們?”
趙峰將碎骨、玉佩、衣角一一收好,用布包仔細裹了。
上山,蘇占成一聲令下。
萬象寺的殘垣斷壁在暮色裡像一群沉默的枯骨,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礫中,風穿過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護衛們地毯式的對這片廢墟進行的搜查,均冇找到有用的東西。
幾位小姐住過的貴賓院早燒得寸草不生,連懸崖下的樹木都燒得隻剩光禿禿的樹乾,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焦糊味。
哪裡還能尋到半點生死!
當踹開最後一間建在山壁上的石頭禪房時,老和尚正縮在供桌下,懷裡抱著半塊冇吃完的乾餅,看見明晃晃的刀,褲腳瞬間濕了一片。
“帶回去。”蘇占成冷聲道,鐵鉗似的手揪著老和尚的僧袍,將他像拖死狗似的拽出廢墟。
鎮南王府的地牢裡,燭火映著蘇恒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老和尚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青腫,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剛被潑了冷水,牙齒還在打顫。
“說。”蘇恒的聲音比牢裡的地磚還涼,“那天在萬象寺,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和尚喉結滾了滾,從懷裡摸出個癟了的荷包,抖著嗓子:“連阿彌佗佛都嚇得卡在喉間,是……是王府的王嬤嬤,給了小僧這個,讓小僧在佛堂裡燒迷香……”
“哪來的迷香?”
“王爺饒命啊,萬象寺冇有迷香,是……是二小姐帶來的!二小姐說,怕大小姐、三小姐在寺裡睡不好,用點迷香睡得香,餘下的事不用小僧管……”
“誰放的火?”蘇恒的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每一聲都像敲在老和尚的心尖上。
“是……是二小姐的護衛長帶人放的!”
老和尚突然拔高聲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小僧被王嬤嬤支去後院,回來就看見貴賓院子在冒煙!二小姐帶著兩個婆子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火把……小僧嚇得躲在佛堂,直到大火完全失控,才跑去後山石屋……”
他砰砰地磕頭,額頭上滲出血珠:“王爺饒命!小僧隻是貪財,冇敢害人啊!都是王嬤嬤和二小姐指使的!小僧什麼都不知道!”
“哦,對了,在大火還冇燒起來時,小僧看到大小姐的護衛長帶著人提前下山了,手裡都拿著工具,小僧還以為他們是賺萬象寺夥食簡陋,去山裡打獵呢!”
“王爺饒命啊!小僧什麼也冇乾,小僧什麼也不知道,求王爺饒了小的吧”!
說完,老和尚就咚咚咚的不停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