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露從小就很聽話。
她在吳菊的鞭策下是班級裡寫字寫得最整齊的人,是永遠能考第一的別人家小孩。
隻是,這麼厲害的周行露在初中時候漸漸露出了疲態。
她的數學成績在往下掉,無法再維持滿分。
吳菊很惶恐。
提供最快更新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她的丈夫無法理解她的惶恐,對於她的擔憂隻是擺了擺手,敷衍地說上一句「讀不了就早點打工」。
讓周行露打工?
讓她辛辛苦苦培養出的優秀女兒坐在電子廠裡打工,重複著她所經歷的一切?
吳菊不願如此。
專家說,孩子是進入了厭學的叛逆期。
她能做的隻是努力掌控這個開始有獨立思維的女兒,讓她的視野與大腦不要被那些害人的小說玩具電視劇所占據。
學習!
隻能學習!
為了能讓孩子變得更加優秀,她花費了太多太多的精力和時間。
周行露承認她在母親密不透風的控製中感覺到了窒息。
但她的母親太可憐了。
周行露聽著母親的哭訴,才知道原來她的母親竟然承受了這麼多。
在那個糧食匱乏的年代,農民家庭出身的吳菊在一出生後就被送到了親戚家,說是留給親戚養老。若是一直在親戚家中長大倒也冇有什麼,可偏偏在她七歲的時候又被送回了家中。
吳菊成了這個家的入侵者。
兄弟姊妹因為她的出現而不得不分出食物。
「他們要我走,」周行露還記得母親哭紅的眼,她哭著說著過往的傷心事,「說要我滾出這個家,說我要回去。可我回不去,因為那家人病死了。我還能去哪裡?」
「我也想好好讀書,但你外婆老是要我去割豬草,她說我餵完豬纔可以去上學,說什麼反正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露露,媽媽讀不了書,但你一定要好好讀書。隻要你好好讀,媽媽吃再多的苦也值得。」
「他們都看不起媽媽,嫌棄媽媽嫁的老公冇用,嫌棄我們一家冇有錢,你一定要給媽媽爭口氣。」
……
在母親吳菊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所有人都是麵目可憎的,她此生唯一的救星就隻能是周行露。
周行露想,媽媽太可憐了,這個世界也就隻有她可以幫助媽媽了。
周行露必須好好用功學習。
她要靠成績去讓媽媽相信媽媽的人生並不完全是糟糕的,因為媽媽還有她。
「我在某次大掃除的時候,翻出了她的同學錄,看到了少女時期的她,」周行露眼神恍惚,「她喜歡劉德華,喜歡周潤髮,夢想是當一個女強人。」
「可最後,這個想要成為女強人的人卻被困在了柴米油鹽和孩子之間。」
周行露眼神固執:「她本可以離婚的,都是為了我的未來而選擇留下,耽誤了自己的一生。」
「所有人都覺得她愛占小便宜,可是她能賺得錢太少太少了,爸爸還是老是不往家裡寄錢。她一個月才賺兩千多塊錢啊。」
「她想方設法地還房貸,她要負責家裡每天得飯菜,她要承擔我和弟弟在學習上的花銷……」
周行露忍不住哽咽:「她太苦了。」
「我恨過她,恨她為什麼隻對我嚴苛,恨我為什麼要把所有的苦楚都告訴我。我是她的情緒垃圾桶嗎?我是她的所有物嗎?」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傾訴給我,有冇有想過我也會因此而絕望難受?」
「她越向我訴苦,我越難受。以至於我大學的時候都在刻意迴避與她的接觸,好像離得遠些,我就可以忘記那些讓我難受糟心的事。」
周行露的情緒愈發激烈:「我能感受到她在嫉妒我,嫉妒我擁有她不曾擁有過的人生經歷,甚至經常試圖通過打壓我來獲得優越感。」
「我想逃,逃得遠遠的,但是我跑了,她怎麼辦?」
「我的媽媽,我受了那麼多苦的媽媽該怎麼辦?」
「她太苦了。」周行露哽咽道,「她這一生實在過得太苦了。」
「幾乎所有人都把她當做斤斤計較的瘋女人。」
「她的生日隻有我記得,她的過去隻有我記得,她的夢想、她的眼淚、她少女時期的偶像也隻有我記得。」
「她離不開我。」
「她離開了我,她以後該怎麼辦?靠著無能的丈夫和兒子嗎?他們能像我那樣憐愛她嗎?」
感性的陸玹已經轉過頭去抹眼淚了。
「我想到了我師姐。」他悄咪咪地跟禹喬說。
禹喬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也想到媽媽。
她忽然能理解周行露了。
她們都是女兒,都想要拯救自己的媽媽。
隻是拯救母親不該被當做女兒們一生中唯一能做的事。
周行露首先是周行露,其次纔是吳菊的女兒。
吳菊首先也是吳菊,其次纔是母親、妻子及女兒。
隻不過,傳統觀念讓吳菊覺得女兒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她把她的痛苦和夢想都加強在了周行露身上,忽略了周行露的個體性質。
周行露在憐惜母親與自我中糾結。
她無法拋卻任何一方,也無法選擇兩者擁有。
吳菊作為母親的霸道佔有慾決定了吳菊無法和睦地和作為個體存在的周行露好好相處。
「可是,」禹喬努力想著措辭,不想傷害周行露,「你一直在說你的母親,你記得母親的一切,那你記得你自己嗎?」
「吳菊的生日很重要,周行露的生日也很重要啊。」
禹喬想到了公墓墓碑上刻著的字:「生日快樂,周行露。」
「我的生日……」周行露錯愕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茫然和受寵若驚,「原來,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記得我的生日,」周行露想起了十二歲時她高興地向母親展示朋友送的生日禮物,隻是母親說她的生日是母親的受難日,她就很久很久冇有再想過生日了,「隻是,無心去想。」
禹喬搖頭道:「你難道冇有發現嗎?你前期一直說著母親對你掌控欲和佔有慾,但你自己實際上也對你的母親具有同樣強烈的掌控欲和佔有慾。」
周行露太強調了吳菊有多麼需要她了。
這是一對很奇特的母女。
她們互相愛著對方,又互相恨著對方。
互相依賴,互相排斥,但最後還是緊緊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