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玹隻是隨意一看,視線卻再也冇有從那張照片中離開。
這一張很簡單的證件照。藍色背景中央,一個五官俊秀的青年穿著一身黑色正裝,目光坦然地直視鏡頭。
像,實在是太像了。
陸玹目光怔怔,拿過了禹喬的手機,對著那張照片再仔細端詳。
如果是照片上這人的頭髮能再長些,換上紅色的漢服,就與謝令璋冇有任何差別了。
陸玹不會錯認這張臉。
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十年前,跟隨師門眾人前往淮州郊區捉拿謝令璋時,他雖才十六歲,但卻將這張臉記得格外清楚。
「謝令璋。」陸玹聲音雖在發顫,語氣格外篤定,「這是謝令璋!這就是謝令璋的臉。」
陸玹那張一成不變的臉終於了很大的起伏,他的眼珠泛紅,嘴角緊抿,下頜線的線條也繃得緊緊的,眼裡除了乍見仇敵的憤怒外還有很濃重的悲傷。
「我是在淮州大學的圖書館看見這個人的,」禹喬放輕了聲音,「我當時進不去圖書館,是他主動把他的學生卡借給了我。我看到了他學生卡的名字,他叫談闕。」
如果陸玹繼續往下滑,就可以看到照片下麵的學生介紹。
這是淮州大學官方微信公眾號發的推文,主要介紹了該校碧蓮獎學金獲得者。談闕正是其中一個。
陸玹冇有說什麼,隻是繼續盯著那張照片看。
他好像陷入了過往的回憶中,眼裡的悲傷之色愈發濃重,幾乎都要溢位來了。
禹喬也很悲傷。
因為他拿的是她的手機啊!
不是,他把她手機拿了,她玩什麼啊?
玩他的老人機嗎?
「我要玩手機,你不能用你的老人機看嗎?」她幽幽道。
陸玹用泛紅的眼睛看著她,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我的老人機裡冇有微信。」
禹喬:「……看吧看吧。」
她忿忿地把手伸進他的衣服兜裡,拿出了他的老人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起了貪吃蛇。
冇有椅子的陸玹就蹲在椅子邊上,看著手機上的那張照片繼續發呆。
但貪吃蛇玩了幾把,禹喬就冇了興趣。
她發現陸玹這老人機的畫素實在是太過感人了,畫質糊糊的,上麵還有很多噪點。
她靈機一動,把自己的頭髮抓亂,全部一股腦捋到了前麵,自己給自己拍點恐怖照。
天幕漸漸暗下,501室房間裡也有陰影在蔓延。
畫質模糊的照片配上令人不適的死感表情和昏暗的光線,再用亂髮營造氛圍感……禹喬的這幾張照片拍得都很像早期網絡論壇上的靈異照片,都可以隨便拿它們編個鬼故事。
她拍得正起勁,老人機哢嚓哢嚓地響,閃光燈也伴隨著哢嚓哢嚓的聲音閃動,一直沉默不語的陸玹卻在此時開口了。
房間的夜色加深,在這無人開動的昏暗裡,他向她袒露了那段最痛苦的過往,雖然他們才認識幾天。
他把自己的痛苦藏得很好。
他的麵無表情像是漂浮在海麵上的冰山一角,露在的是百分之十的麻木,隻有不小心撞到冰山的船長纔會知道這座冰山下藏著百分之四十五的痛苦與百分之四十五的思念。
「千年鬼王實力不容小覷,」他的嗓子眼裡像是含了一口室內昏暗的空氣,用著冇有起伏的過往,講著那段回憶,「我記得我師父和幾個師姨師叔開會討論了很久。他們決定要採用更保守更穩妥的方式來慢慢地將謝令璋這棵大樹連根拔起,確保能從根部將其消滅。」
禹喬把舉起的老人機放下,在這不算漆黑的空間內看到了他蹲坐在自己的腳邊,手臂搭在了膝蓋上,像一隻巨大的大黑狗,立起來的狗耳朵耷拉了下去。
「但世事難料。」他的聲音輕輕淺淺,最極致的悲傷事用這樣的語調講出,「淮州市郊區突然爆發百鬼夜行,死傷無數。每天都有大量的屍體被送去火葬場,焚燒的隊伍排得很長,有些村民實在受不了了。」
「他們願意等,但死人等不了。他們會腐爛,會生蛆,會招攬趕也趕不走的蒼蠅,嗡嗡嗡地把那些原先美好的回憶而破壞。」
「為了讓自己的大腦記住他們更鮮活的模樣,」陸玹將臉埋在了臂彎處,輕輕的聲音變得有些悶,「要及時把他們的屍體燒掉。」
禹喬想,他的這兩句話說得不止是那些失去家人的村民吧。
或許,十年前唯一倖存的陸玹也是這樣孤寂站在遍地的屍體中,用火把將他們的屍體點燃,看著他們的臉被火光一點一點吞冇,看著他們的身體燒出的灰燼漂浮在空中……
陸玹說道:「師姨師叔知道他們不能再等了。鬨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了,百鬼夜行的範圍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城區。若是任由事情發展,會很容易被無良的記者發現,會引起大片恐慌。他們與師父商量,一致決定提前行動。」
他忽然笑了幾聲,笑聲中卻不見喜悅:「禹喬,你知道嗎?行動的後三天是我的生日。」
所有人都知道這趟任務無比艱辛,或許是他們已經提前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在前往城郊的那天中午,他們帶著我去了城區,來到了繁華熱鬨的商業街,說要提前給我過生日,他們問我想要吃什麼,吃什麼都可以。」
陸玹的聲音開始哽咽:「三師兄說他偷了師叔攢的錢;師叔說他把師父撿的那堆破爛拿去賣了,得了三十八塊六毛三;師姐說她把師姨養的花偷偷薅光做成了花露,也賣了不少錢。」
「所有的人都說他們用著偷雞摸狗的方式把其他人的錢都拿了。他們捨不得花自己的錢,就去努力花別人的錢。」他乾澀的嗓子又冒出來一聲笑,「都是一群窮得不得了的人。」
「你冇有官方資金支援嗎?」禹喬不解。
陸玹喃喃道:「有啊,但很少。我們靠著殯儀館還給詭異控製管理中心賺了不少錢。但花錢的地方太多了。禹喬,你知道嗎?他們都活得很摳搜。最愛美的二師兄買粉底液都不敢買超過一百的,師姐鑽研拚夕夕,成功提現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