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珠出生在一個很奇怪的世界。
在這個荒誕與真實並存的世界裡,所有人都隨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那兩瓣唇與十根手指,在現實與虛擬中發表了自己的感言。表達的速度之快,連大腦思考的速度都追趕不上。
上午是男性網絡博主一臉痛心疾首地呼籲女性的偉大不可忽略,要尊重、理解和愛戴女性;下午是女性網絡博主一臉憔悴嚴肅地說自己晚上夜歸被幾名男性跟蹤騷擾,這種未涉及到真實身體傷害的案例的最後處置不了了之。
有人分享著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點一滴,有人分享著如何教育出清華北大的孩子,有人批判當代年輕人的精神狀態,有人感概這是最好的一代……
越來越多堆積的資訊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高樓大廈,點讚收藏是通往這所大廈所有樓層的電梯。在這個全部透明的電梯,容得下上億數量的人,他們在上下通往時所做出的點評,都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為這所資訊大廈的向上修建再添磚石。
密密麻麻,零零總總。
形形色色,紛紛擾擾。
程慈珠就在這座大廈中。
晚上,她會在某音上收到母親等家人所分享的「奶茶促癌已實錘!」「專家證明早婚早育能延年益壽」等視頻;白天,某書是好友們所分享的「閨蜜中獎養我,每月給五萬」「震碎三觀,快來吃瓜」等帖子。
觀,儘在s️to55
除此之外,她在上班摸魚時也會在某信公眾號中看到很多的資訊推送。
上一秒,她刷到了「每位女性都要成為清醒獨立的大女主」的帖子;下一秒,她就刷到了「好多大女主都是嬌妻」的帖子。再往下一刷,就冒出了「某女性主義博主因懷孕塌房」的帖子。
資訊大爆炸的時代,讓她的思維也跟著這些資訊而變得破碎。
程慈珠不懂,也真的不明白。
她隻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孩,出生於一個極其普通的家庭。
若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擁有一個如古早小說女主角般好賭的父親。
這位父親在弟弟出生那日輸光了家中所擁有的一切,帶著一屁股的債去往外地賺錢養家,工資一萬,寄回兩千,時不時又因車禍、生病等各種五花八門的理由試圖從他月薪兩千四的妻子手中摳出點錢來。
她的母親也同樣很有古早女主媽那種逆來順受的核心,卻冇有那般溫柔,有的隻有被生活硬磨的煩躁,這種煩躁無從宣泄,便全部傾向了她的女兒。
畢竟嘛,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女兒永遠比兒子懂事聽話。
消失的父親,看似強勢的母親。
這種畸形的家庭還誕生出了許多畸形的矛盾。
程慈珠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在她麵前說了那麼多關於父親的壞話,卻始終不願意與父親離婚;程慈珠也不理解為什麼父親說更喜歡女兒,卻偷偷給弟弟買手機而不給她買。
程慈珠更不明白為什麼無論是母親還是父親,都對她的學業的要求苛刻,卻對弟弟的學業持放任態度。
為什麼明明是她拿了「三好學生」的獎狀,弟弟差點連高中都考不上,母親卻說她不如弟弟聰明?
這些矛盾隨著年紀的增大而逐漸增多。
很多人們說男孩子到了高中纔會發力,可程慈珠卻知道她所在的學校前十名有六名都是女孩子。
很多人說男孩子學師範不吃香,可程慈珠卻看到許多教師招聘麵試中優先錄用男老師。
很多人說某某明星這麼大年紀都不結婚不生小孩,好可憐的,可程慈珠卻從某博看見這位明星正在分享她出國旅遊的日常照片。
很多人說要愛女,可程慈珠卻看到了很多育兒博主的評論區下都充斥著各種謾罵。
學校裡,同學們在激烈地批判重男輕女的社會觀念,說不想結婚生育,喪失自己的主體性;老家裡,表弟們熱心地給她推薦某本跟女房東有關的男頻愛情小說,大姨在一旁嚷嚷著「女孩子就是要生小孩啊,你不生要這個子宮乾嘛」。
……
矛盾無處不在,而她格格不入。
在畸形家庭中長大的程慈珠很早就知道了性別不平等問題。但在家中毫無話語權的她冇有成為無所不能的「大女主」,反而讓她成了一個意誌並不堅定的徘徊者。
老師說程慈珠同學是一個過於文靜的人;親戚們說程慈珠是一個冇有主見的人。
很多人跟程慈珠說,程慈珠,你這樣不行啊。
不能內向。
不能文靜。
不能冇有主見。
你要更果斷,你要更勇敢。
你要懂得感恩,你要懂得反抗。
網絡上畫著各種精緻妝容的博主坐在精裝修的房子說,我們要過好自己的人生,要把自己變成更美好的自己。
房屋要乾乾淨淨,飲食要乾乾淨淨。
要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要讓自己的靈魂變得很有趣。
……
可程慈珠隻會把自己的生活變得越來越亂。
她曾以為到了大學,她就會變成鄰居家的那個漂亮姐姐。
可到了大學後,她還是素麵朝天、學不會化妝的醜女孩。
對,就是醜,她是醜的。
因為身邊那些畫著好看妝容、很會穿搭的漂亮女生都隻能在網絡上獲得「小美而已」「打分五分」的評價,那不懂化妝、不懂穿搭的程慈珠隻能淪落為「醜女無敵」。
程慈珠又將蛻變的希望寄託於畢業,以為上班後她會變成颯爽的都市麗人。
可上了兩年的班,她都隻會穿著起球的灰色衛衣和掉色的牛仔褲。
她的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衣服。
她每天早上都會從這堆亂七八糟的衣服中撿出一件上衣和一條褲子,草草洗漱完,跑著去上班。上班回家後,也是直接倒在床上,連早上在地板上留下的臟腳印都懶得去拖。
她是一個不符合世俗期待的懶女人。
程慈珠告訴自己,你不能那樣了。
她開始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卻發現從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推著走。
小的時候,她是一直被外表強勢的母親推著走,母親說她必須好好學習來報答。
長大後,她被外界的聲音一直推著走,被那些繁雜的資訊主導了自己的意識。
她想變得完美,卻因為自己的不完美而導致改造自我計劃頻頻以失敗告終。
好不容易畫了個妝,又換上了剛買的新衣服,可她一走出小區幾步,就從停放在小區門口的汽車車窗上看見了自己並不完美好看的倒影,又跑回了家中換掉衣服、擦去了妝容。
她混亂得像一個被小貓來回玩弄的毛線球,連最初的起點都找不到,被其他貓爪子勾出來的毛線掩蓋掉了。
她能掌控的隻有遊戲中的元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