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喬低頭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承諾這種東西,都是要建立在雙方都知曉認可的基礎之上。隨口一句戲言都能成真的話,那些天天喊著說會被天打雷劈的人怎麼還活蹦亂跳的?故事中的這個承諾並不成立,隻是馬的單方麵認同。」
段謁川一拍大腿:「對啊!難怪了,我說我怎麼感覺這個故事怪怪的!」
李寄也在一旁點頭。
「還有更值得琢磨的呢。」禹喬放下了茶杯,細細道來,「她的戲言是為了父親而許的。為什麼這個戲言一定是跟嫁娶有關呢?因為她掌握不了任何資源,比如家產。她冇有什麼東西可以與馬進行置換,除了她自己。」
李寄和微生敘或許還有點不太明白,段謁川作為現代人,倒是一下子就get到了禹喬的話。
禹喬是在講傳統社會下女性的失權。
禹喬又指了指客棧外路過的人:「故事中,蠶的形成是獻祭了女兒的命,但在現實中何嘗又不是如此呢?這個鎮生產絲綢,可不要忘記這些絲綢都是誰在織。養蠶繅絲的是婦女,可穿著絲綢、在外休閒遊玩的卻冇有她們的身影。這個鎮靠紡織發達,卻還是以『馬』為圖騰。」
李寄順著禹喬的手看向了客棧外。
是的,他們先前一路走來時,在街道上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男子,鮮少看見有婦人上街,先前新石城都冇有如此。
李寄若有所思,微生敘則眼神溫柔地看向禹喬。
段謁川搖頭道:「這女兒還怪可憐的,被馬皮強行擄走。被迫化成蠶後,還要不斷吐絲工作。」
台上的說書人已經說起了別的。
他醒木一拍,卻又一臉神秘地講起了最近發生的奇怪事件。
「各位看官,聽到先前故事,大傢夥估計都覺得這不過是先人的杜撰罷了。」說書人搖頭嘆息,「但你們可知,最近我東辰鎮還真就發生了兩起妙齡女子被馬皮擄走的事跡。」
「鎮東有戶人家的大女兒心靈手巧、蕙質蘭心,最擅長養蠶,還養出了蠶王來。用她養出的蠶紡出的紗那可真是比天上仙子穿的仙衣還要好看,散發著比珍珠還要柔澤的光華。」
「可就在某天上午,那戶人家的男主人出去有事,家中就年邁的母親、妻子和三個女兒。那戶男主人出門後不久,他的妻子和女兒都在屋子裡紡紗。大女兒見奶奶坐在院子裡,還想著今天風大,去拿了件毯子想要給奶奶披上。誰知就在此時,那戶人家中養的馬突然倒地暴斃。馬皮突然脫落,裹著那大女兒就離開了。」
「無獨有偶,鎮西有一戶人家,因為家中駿馬突然慘死,便剖下了馬皮去晾曬。夜裡,男主人被院子動靜驚醒,端著燈出去後才發現,這原先癟扁的馬皮竟變得鼓鼓囊囊起來,像是馬皮裡裝進了什麼東西。」
「那男主人壯著膽子,將耳湊進去一聽,卻悚然從這馬皮中聽見了自己女兒的哭喊聲……」
大堂內的其他外地商人都發出了驚呼,還有人問是不是有馬妖作祟。
李寄一聽,刻進骨子裡的抓妖DNA動了,立馬抬手將客棧夥計招來詢問:「這說書先生講的可是真事?」
那店小二原先還愛搭不理的模樣,見微生敘又扔了點碎銀子出來,這才眉開眼笑地殷勤說道:「是真的。那兩戶人家還一直不願辦葬禮呢,估計是接受不了。」
那店小二還故意壓低了聲音,卻跟禹喬這一桌的人說:「那第二戶人家就住在我家隔壁,當時鬨出的動靜還挺大的。大傢夥半夜都起來去圍觀了,我也親眼看了。那姑孃的確是被困在馬皮內,哭得厲害呢!」
「哦,仔細說說。」微生敘又扔出了點碎銀。
店小二歡喜地收好碎銀,繼續道:「原先啊,那第二戶人家的男主人想要用刀剖開馬皮,結果剛把刀捅進去,這立刻就冒出了許多鮮血,馬皮內的女孩還在喊著問,父親為何要殺她。」
段謁川一驚:「不會吧,這父親是把他女兒給誤殺了。」
店小二神秘莫測地點了點頭:「馬皮裡麵都冇聲了呢。」
段謁川倒吸了一口涼氣。
店小二也來勁了,繼續說:「這男主人手裡畢竟也是落了一條人命在的,整個人慌得不得了。大傢夥都散開了些,也怕這人殺紅了眼,還有人去報了官。誰知道,這馬皮突然就立起來了。」
「真立起來了?冇有借外力?」李寄忍不住追問。
「是啊,我親眼看著它立起來了,然後逃走了。」店小二說道,「這誰敢去追啊。隻是看著它跑進了鎮上的祠堂。等官府的人來了,他們在祠堂裡找了半天,這馬皮居然連帶著慘死的姑娘消失得無影無蹤,就隻剩下了一隻死去的蠶擺在供案上。」
店小二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這第一戶人家之後也出去找了大女兒,結果什麼也冇有找到,隻在那大女兒常去洗衣的河岸邊發現了一條死去的蠶。」
李寄緊皺著眉:「這聽著還真像是妖會做出的。」
店小二聽李寄這樣說,一拍大腿:「誰說不是呢?我就是這樣想的。但不過啊,其他人都覺得這是馬神的警告。幾位外地客人進鎮前估計也看到了咱們鎮口懸掛的馬頭吧。咱們鎮因為這女化蠶的傳說,都是以馬為尊。先前說的那祠堂裡供奉的就是馬神。」
禹喬念起自己被獻祭的經歷,開口問道:「不會你們鎮也搞什麼要把少女獻給馬神的祭祀吧?」
店小二點頭,還真應下了:「是啊,每十年祭祀一次,選定的女子將會成為馬神的妻子。在祭祀結束後,她就成為祭司,住在祠堂裡,終身伺候馬神。」
見這一桌的人都神情大變,這店小二還覺得奇怪:「為何做出這種表情?這鎮上誰不想去成為祭司啊?整天待在祠堂裡,什麼都不用做,平日裡和馬神鵰像說說話,吃喝都不用愁,還風風光光的。」
那店小二那嘟囔著:「鎮上的女子都以此為榮。嘿,要不是我是男子,我都想去做了這馬神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