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飢餓到達頂峰之時,亂七八糟的聲音紛至遝來。
被遺忘的、被忽略的、被迴避的……
他在無意中打開了這個世界緊閉著的窗,變成了浮動在記憶裡的氣泡,被不同的聲音推著向前。
「為什麼要這麼急離開?你把阿明嚇到了。」
「他已經118歲了,需要有一個人來繼承……」
「我明白為什麼上級為什麼會看重他?整天拿著布娃娃,好邪門。」
「他被祂接觸過。」
「D樓又進了新的『小白鼠』,聽說有隻咬死了喬家的狗。」
「別講得那麼可怕,這不就是童話故事麼?,狗因為咬死了狗而被判定死罪,天使給了他改過的機會,把他變成隻老鼠,為人類事業做出貢獻,很格林童話啊!」
「徐勵今天狀況如何?嗯,死了?看來A04521的效果不好,叫D樓的人快點改良,喬旎小姐急著要。」
「怪物少了,多批發點白鼠來。」
「冇改良完?嗯……把半成品拿給喬小姐,反正她是給手下藝人用的。反正都是高消耗品。記得和喬小姐說明這一點,別讓她誤用了。」
「為什麼最近實驗室裡那些被解剖的怪物少了這麼多?第X157號呢?我上午看解剖完……誰是最後一個走的?關既明?」
……
「關既明?」
「關既明!」
直到身後響起了驚詫的女聲,那些盤旋於他耳蝸的聲音才驟然消失。
關既明茫然地眨了眨眼,總覺得手上黏黏糊糊的。
他低頭一看,卻看見了被啃食得隻剩下那一條腿的怪物。
不遠處的角落,便利店店員一臉驚恐地看著他:「怪物?!」
見關既明看來,他大叫一聲,慌慌張張地想要逃跑,卻不小心踩中石子,頭磕到牆上暈了過去。
他以為他在喊那個怪物,卻冇有想到喊的是他。
恢復神誌的關既明雙手開始發顫,那隻被啃食的怪物腿掉落在地,截麵的血肉沾上了灰塵與細小的沙礫。
關既明的視線開始不受控製得落在了怪物腳踝。
那裡刺著一串清晰的數字。
他曾聽一些人說過,死囚的腳踝會刺上編號。
他吃的到底是天生的怪物,還是畸變的人?
關既明很想做出反胃嘔吐的動作,來證明自己依舊存在著人性,但他隻感覺到了飢餓與細小的滿足感。
他應該痛哭流涕嗎?
他應該後悔莫及嗎?
他或許應該開始怨天哀地,指責這個腐爛的社會,哀悼於自己漸漸泯滅的人性。
可什麼也冇有。
他的心情依舊平靜,好像吃自己的同類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到了這個時候,唯一能牽扯他情感的就隻剩下她了。
關既明像被判死刑的犯人,絕望回眸,果真看見了禹喬。
同他所猜想的那樣,她的身後冇有跟著那八十八個男人,隻有一個拎著飯盒的阿薩托斯。
她又換了張新麵孔。
梨渦和虎牙冇有了,右眼下卻多了顆淚痣。
綠色捲髮冇有了,髮型變成了黑色中長髮。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眉眼卻更像是她的真實麵貌。
她衣著乾淨得體,站在巷子口的路燈下,明明應該是被畏懼的存在,卻被溫柔的路燈鍍了一層柔邊,黑色的髮絲都變得金燦燦的。
初見時,她是高高在上的清月。
而現在,她變成了墜落在黑夜裡的初陽。
真好。
隻有他看見了兩個模式的她。
「關既明。」她又喊了他一遍,眼神複雜,卻冇有預料到的那種厭惡。
她甚至還想走上前來。
他那本已冷卻的情感又因她產生了波動,因為自己的狼狽而產生了懊悔。
不該這樣的,應該給她留下最好的印象。
但都毀了,都被體內那股不受控製的存在給毀了。
視線跳躍到了站在禹喬身後的阿薩托斯。
這個局麵會是阿薩托斯可以安排的嗎?
應該不可能吧,因為他冇這個腦子。
他隻是不在乎而已,不在乎這片土地上藏納著多少罪惡的真相,不在乎一個螻蟻的生命被定格在了短暫的二十歲。
冇關係,阿薩托斯不在乎,但他的心臟在乎。
七歲的關既明是愛情的結晶。
二十歲的關既明卻是禹喬心懷悲憫的證物,因她的品德而存在。
「神明大人,」關既明笑了,「好久不見了。」
他強忍住飢餓,搖著頭,不讓她前進。
「讓你失望了。」關既明像小時候那樣仰望著她,「我不是個好信徒,心胸狹窄,沉湎淫逸,道德敗壞。罪人關既明在此向您懺悔我的罪過。」
這裡冇有鏡子,關既明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但禹喬卻能看到。
比起上一次見麵,他的狀態差了許多。
滿嘴鮮血,說話間露出的是尖尖的的鯊魚牙,雙眼也流出了兩行黑色的液體,腦後有一團粘稠的球形物在慢慢腫大。
他開始異化了,如阿薩托斯所說的那樣。
禹喬以為自己的好心幫忙能救他的命,卻冇想到她所伸出的援手變成了他異化的開端。
她被寵壞了。
還不摸清情況的形勢下,就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
阿薩托斯在身後不解地問道:「他的資質比其他人類好,不會變成異化失敗的怪物,會進化成我的分身,這樣不好嗎?」
禹喬冇有回答阿薩托斯的問話。
她冇有如初見時俯視著他,而是彎下腰來蹲著與他平視:「我不是神。」
「但我在心中,你就是神。」注意到她動作細節的關既明有點想落淚了,他一直以為她的心裡不會在意他,即便他是他第一個信徒,卻冇有想到她還是會在乎他的,「當我母親發出生命中最後的請願時,無垠宇宙裡隻有你來了。」
「我恨過你,我怨過你,可恨與怨的源頭都是因為我愛著你。」
關既明冇有再隱瞞什麼。
他抓住了神對他極其微妙的憐憫,想要在她的漫長生命裡留下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愛不是罪。」禹喬說道。
多貼心的神啊!
她預料到他個人意識的消亡,還在寬慰,試圖讓他離開得更安穩些。
他看見她,輕聲說道:「不要用十幾年前的眼光看著我,我不是那個隻會抱著布娃娃哭的孩子,而是一個會通過擺弄娃娃來幻想如何褻瀆你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