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江地界的岷江邊上,自古就住著魚鳧部落。部落裡的人祖祖輩輩靠水吃水,男人們下河捕魚,女人們在家織網曬魚乾,孩子們光著腳丫在河灘上追著水鳥跑,日子過得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安穩踏實,透著一股子煙火氣。
可偏偏有一年,天公像是跟魚鳧人作對似的,先是連著半個月的瓢潑大雨,冇日冇夜地下。岷江的水一天比一天漲得高,渾濁的洪峰卷著樹枝和泥沙,嘶吼著衝上河灘,把部落裡的莊稼地淹得一乾二淨,河裡的魚群也被衝得四散奔逃,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好不容易等洪水退去,魚鳧人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又遇上了百日大旱。太陽像個大火球,掛在天上烤得人頭皮發麻,地裡的莊稼全蔫了,河床裂出一道道手指寬的口子,連生命力頑強的水草都耷拉著腦袋,奄奄一息。
冇了魚,魚鳧人的日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子就冇了著落。要知道,魚可是他們最主要的口糧,冇了魚,就等於斷了生路。
男人們不甘心,天天劃著獨木舟下河,手裡拿著葛藤編的漁網,使勁往水裡撒。可那漁網的網眼大得很,彆說大魚了,就連半斤重的魚都能輕輕鬆鬆漏過去;他們又試著用獸骨磨的魚鉤釣魚,那魚鉤鈍得很,半天也釣不上一條魚,偶爾釣上來的,也隻是些小蝦米,根本填不飽肚子。
眼看著部落裡的老人和孩子餓得麵黃肌瘦,走路都打晃,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魚鳧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滿嘴的燎泡疼得他連飯都吃不下。他冇辦法,隻能天天帶著族人去河邊祭拜河神,跪在滾燙的河灘上,磕得額頭都紅了,哭啞了嗓子祈求河神開恩,賜給他們魚蝦,讓部落能活下去。
一、神鳥降世,許下盟約
這天,魚鳧王又帶著族人跪在河灘上,太陽火辣辣地曬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淌著汗,嘴脣乾得裂開了口子。就在大家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天邊突然飛來一片黑壓壓的影子,那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等到了跟前,眾人纔看清,原來是一群黑羽水鳥。
這群水鳥長得格外精神,渾身的羽毛黑亮黑亮的,像塗了一層墨,翅膀一扇,就能帶起一陣風。領頭的那隻鳥,翅膀上還帶著一片醒目的白羽,在陽光下閃著光,顯得格外特彆。它們盤旋在河麵上方,發出“呱呱”的叫聲,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迴盪,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定下來。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群水鳥落在淺灘上時,嘴裡都叼著銀光閃閃的魚。它們邁著細長的腿,一步步走到魚鳧王麵前,把嘴裡的魚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歪著腦袋,用黑亮的眼睛盯著族人看,眼神裡透著一股通人性的靈氣。
魚鳧王又驚又喜,他做夢都冇想到,竟然會有鳥兒送魚來。他顧不上膝蓋的疼痛,對著水鳥“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哽嚥著說:“多謝神鳥相助!多謝神鳥相助啊!”
就在這時,領頭的那隻白羽水鳥突然開口了,它的聲音清脆得像哨子一樣,聽得人清清楚楚:“我乃河神座下漁神使,見你族人受難,實在不忍,特來相助。但我有一個條件——你族需與我們結下盟約,世代遵守,永不相負。”
魚鳧王連忙點頭,連聲道:“隻要能讓部落活下去,彆說一個條件,就是十個百個,我們也答應!”
白羽水鳥輕輕扇了扇翅膀,繼續說道:“這盟約很簡單,你們需以葛藤搓繩,係在我們的喉囊之下,防止我們吞下大魚;再以陶土燒製哨子,以哨聲為令,指揮我們捕魚。捕到的魚,大魚歸你們,小魚歸我們,你們要世代善待我們,不能傷害我們分毫。”
魚鳧王聽完,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好!我魚鳧氏對天起誓,必定遵守盟約,善待神鳥,永不相負!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話音剛落,天上突然響起一聲驚雷,像是在見證這份盟約的誕生。族人們也跟著一起發誓,聲音響徹河灘。
二、繩哨為令,共度難關
盟約定下之後,魚鳧王立刻行動起來。他讓族裡最手巧的婦人,采集了韌性最強的葛藤,放在水裡泡軟,然後一根根搓成細細的繩子。這些繩子摸起來柔軟又結實,剛好能套在水鳥的喉囊下麵,既不會勒得它們難受,又能攔住大魚,讓它們吞不下去。
他又讓部落裡的陶匠,專門燒製陶哨。陶匠們選了最好的陶土,捏成小巧玲瓏的哨子形狀,放進窯裡燒。燒出來的陶哨,顏色是土黃色的,對著嘴一吹,就能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能傳出去老遠。
一切準備就緒後,魚鳧人就跟著這群水鳥下河捕魚了。男人們劃著獨木舟,舟舷兩側整整齊齊站著繫了繩的水鳥。魚鳧王拿著陶哨,站在船頭,深吸一口氣,吹響了第一聲哨音。
“哨——”
清脆的哨聲劃破長空,像是一道軍令。舟舷邊的水鳥立刻應聲而動,它們展開翅膀,像一支支黑色的箭鏃,“撲通撲通”紮進水裡,瞬間就冇了蹤影。
水麵上隻剩下一圈圈漣漪,魚鳧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麵。冇過多久,水麵突然炸開一朵朵水花,一隻隻水鳥浮出水麵,尖喙裡都叼著肥美的大魚,魚尾巴還在拚命擺動,濺起的水珠打濕了水鳥的羽毛。
魚鳧人趕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水鳥的身體,另一隻手輕輕捏住它們的喙,順著喉囊往下一捋,大魚就“啪嗒”一聲掉進了舟裡的竹筐。緊接著,他們又從筐裡撿出一條條小魚,餵給水鳥吃。水鳥們吃得津津有味,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就這樣,一聲哨響,水鳥下水捕魚;一聲哨響,水鳥浮出水麵交魚。魚鳧人和水鳥配合得天衣無縫,舟裡的竹筐很快就裝滿了大魚。
靠著這群水鳥,魚鳧部落終於熬過了最難熬的饑荒。族人們有了魚吃,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原本死氣沉沉的部落,又恢複了往日的生機與活力,人丁也漸漸興旺起來。
族人們感激這些水鳥的恩德,給它們起了個親昵的名字,叫“魚老娃”。這個名字就像稱呼自家的孩子一樣,透著滿滿的熟稔和喜愛。
三、刻圖騰,世代相傳
日子一天天過去,魚鳧人和魚老娃的感情越來越深,魚老娃不僅是他們的捕魚幫手,更是他們的家人和朋友。
為了紀念這份恩情,魚鳧人開始把魚老娃的模樣刻在日常用的陶器上。陶匠們拿起刻刀,在陶盆上刻下魚老娃紮進水裡捕魚的英姿,翅膀張得老大,尖喙直指水麵,威風凜凜;在陶罐上刻下魚老娃站在蘆葦枝上守望的模樣,縮著脖子,黑亮的眼睛盯著水麵,警惕又專注;在陶碗上刻下魚老娃叼著魚飛回的姿態,魚尾巴還在鳥喙下襬動,生動又傳神。
這些刻著魚老娃圖案的陶器,跟著魚鳧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盛著他們的食物,也盛著他們的感恩之心。
後來,部落裡手藝精湛的玉匠,又把魚老娃的形象精心琢進了祭祀用的玉璋裡。玉璋是魚鳧人祭祀天地的聖物,隻有最珍貴的玉石才能做成。玉匠們選了通體通透的白玉,在上麵雕琢出魚老娃踏浪叼魚的神形,魚老娃站在雲紋之上,爪子踩著水波紋,尖喙裡叼著一條大魚,活靈活現,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起。
從那以後,每次部落舉行祭祀大典,大巫都會捧著刻有魚老娃的玉璋,帶著全族的人來到岷江邊上,對著滔滔江水深深叩拜,高聲禱告:“漁神使護佑,魚蝦滿倉,魚鳧氏永世不忘!”
族人們跟著大巫一起叩拜,身後的河灘上,成群結隊的魚老娃正飛過,黑亮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在迴應他們的祈禱。
歲月一晃就是三千年,鬥轉星移,朝代更迭,魚鳧部落漸漸融入了更廣闊的古蜀文明,曾經的茅草屋變成了磚瓦房,獨木舟變成了烏篷船,葛藤繩變成了棉繩,陶哨變成了竹哨,可魚鳧人與魚老娃的盟約,卻從來冇有斷過,一代又一代地傳了下來。
四、陶俑現世,喚醒千年記憶
直到有一天,一支考古隊來到了溫江魚鳧村遺址。考古隊員們拿著洛陽鏟,一點點地挖掘,一點點地清理,在厚厚的土層裡,挖出了一尊灰陶俑。
這尊陶俑不過十五厘米高,跟個巴掌差不多大,上半身已經有些殘缺,左肩缺了一塊,頭頂也被歲月磨得圓潤,可它的右手卻格外清晰,緊緊地牽著一根細細的陶繩。繩的另一端,繫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陶製魚老娃,縮著脖子,喙部微張,翅膀貼在身體兩側,連爪子的趾節都刻畫得十分逼真,彷彿下一秒就要撲棱著翅膀,紮進水裡捕魚。
考古專家們看到這尊陶俑,都激動得不得了,這可是魚鳧人馴化魚老娃的直接證據啊!那根陶繩的粗細,剛好能套在魚老娃的喉囊下,跟三千年前的盟約一模一樣。
如今,這尊灰陶俑靜靜躺在溫江博物館的展櫃裡,每天都有無數人慕名而來。每當有人站在展櫃前,聽著講解員講述這段跨越三千年的盟約故事,彷彿就能看見三千年前的岷江邊上,魚鳧人劃著獨木舟,吹著陶哨,魚老娃紮進水裡捕魚的場景;彷彿就能聽見那清脆的陶哨聲,伴著魚老娃的“呱呱”鳴叫聲,穿過三千年的時光,在岷江的風裡,悠悠迴盪。
而在溫江的岷江邊,依舊能看見魚老娃的身影。漁民一聲哨響,它們便齊刷刷地紮進水裡,不一會兒就叼著魚浮出水麵。陽光灑在水麵上,波光粼粼,像極了三千年前的那個清晨,溫暖而又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