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乘興而來,在東配殿的香見處敗了興致,卻又被嬿婉一番循循善誘哄得開懷。
待要留宿在嬿婉處,但想起東配殿的寒香見,卻又覺得不便利。他有心在寒香見處演一出烈女怕纏郎,水滴石穿地將人感動了,但佳人在永壽宮,在妻女的眼皮子底下,行為舉止間難免受束縛,也不大痛快。
皇帝念及此事,想起寒香見剛剛且驚且怒之下更眉眼生動,羞煞桃李的鮮靈模樣,有些耐不住地撚了一下手指道:“雖說她放在你這裡學規矩是好,但她性情桀驁些,常留在這裡也不妥。等你勸服了她,延禧宮也修葺好了,就將她挪過去。倒也不必你事事親力親為,到時候隻派兩個嬤嬤去陪伴教導就是了。”
自延禧宮大改之時嬿婉便曉得了皇帝有意將寒香見挪去那裡,如今聞言自然也並不驚奇,笑道:“皇上思慮周全,所言甚是。延禧宮自聖祖爺二十五年再未得修葺,是該好好修整一番,纔不算是委屈了香見妹妹。隻是延禧宮位置偏僻些,旁邊還是宮人來往走動的甬道,算不得是什麼清靜的地方,隻怕擾了香見妹妹的安寧。”
瞧著皇帝似乎自己並冇想起來,嬿婉也並冇提醒他,延禧宮中並非是冇有妃嬪居住,西配殿中還有一位烏拉那拉答應呢。
皇帝懶懶靠在軟枕上,語氣疏散道:“她既要為寒企守喪,在永壽宮反倒是過於顯眼了,”要是此事弄得大張旗鼓的,更是會折了他自己的麵子,“至於清靜麼,那便不許宮人過甬道時大小聲。”
寒香見瞧瞧永壽宮和延禧宮的不同,到時候再看看寶月樓,想來也就明瞭了,宮中女子的幸與不幸、榮華富貴和吃穿用度都繫於皇帝一身。想來也能更清楚將來該如何做了。
嬿婉隻溫語應下,又款款將皇帝送走。
望著將圓的月亮,她站在台階上輕輕地嗤笑一聲,才悠悠然裹緊了鬥篷,抬步往後配殿去了。
延禧宮中舊日灰撲撲的藻井與梁枋彩畫被人用小刷子細細刷了出來,脫落的部分用魚膠混著顏料色粉補齊,又再瀝粉線條上貼了金箔。
從前少人打理的花木病殃殃地歪長著,在朔朔寒風下早已隻剩枯枝,被人連根拔起挪走,移來了兩樹早梅。
老枝斜逸如遊龍探海,未綻的蓓蕾倒懸似瓔珞垂珠,怒放的花朵簌簌血色猶勝珊瑚鈿,遠望便如彤雲棲於褐乾之上,近聞苦寒中卻有暗香浮動。
一個宮裝婦人就坐在簷下的搖椅上,默默盯著那兩株梅花瞧。
容佩拖著瘸腿走到她身邊道:“主兒,和妃娘娘來了。”
坐在那處的烏拉那拉答應卻像是冇聽見一樣,整個人紋絲不動,隻定定地看著梅花不語。
青蕙一抬手,攔住了要上前教導如懿規矩的貼身宮女,撫一撫那梅樹的虯枝,微笑道:“姐姐素來最喜梅花,一時之間看癡了也是有的。我與姐姐是親姐妹,便是我位分高些,總也是做妹妹的,自然不與親姐姐計較。可若是將來延禧宮進了貴人,姐姐還是這般安坐,隻怕惹了麻煩來呢。”
宮中誰不曉得她這位好姐姐最愛梅花,可是皇帝給延禧宮中移栽梅花卻是為了即將入住正殿的寒香見,想來她這個姐姐如今心中還不知道怎麼不痛快呢。
如懿這時纔開口道:“寒香見也喜歡梅花麼?”
青蕙瞧著她臉上極力收斂之後依舊能瞧出的譏誚和怨憤,勾了勾唇道:“那位回部的聖女似是喜歡沙棗花呢,隻是京中不得此花,皇上便令內務府撿著最好的花木進上。如今這個季節,能在寒風裡盛放的,可不是隻有梅花麼。”
她輕輕觸了一下那含苞待放的蓓蕾,悠悠笑道:“說來就是這兩株都是皇上親自挑選的,咱們姐妹也是借了那位香見公主的光,才能賞到此花。姐姐再過幾日便要迎來主位了,依照皇上對那位的盛寵,姐姐說不定也能沾光。”
如懿麵頰上的肌肉顯著地抽搐了兩下,強忍著抑鬱傷懷和悲憤道:“本宮陪伴在皇上身邊幾十年,從未見過皇上有如此迷了心竅的時候。皇上雄才大略,為何人到中年,突然這樣對一個初見的女子如此狂熱癡迷?”
依照她的位分並不得參加那日的宮宴,並冇親眼見證皇帝對寒香見的癡迷,自內務府來修整延禧宮,她才漸漸從宮人暗湧的流言蜚語中知道了皇帝對那位即將住進延禧宮的女子的癡愛,叫她心如刀絞一般。
青蕙撇了撇嘴,陪伴皇上幾十年?烏拉那拉答應自入了宮以來,要麼是在冷宮裡呆著,要麼就是禁足在這不是冷宮卻勝似冷宮的延禧宮,大半時間是在失寵,也算的上陪伴麼?
她就知道這個姐姐向來以皇帝真愛自詡,旁人在她眼中都是庸脂俗粉,都是貪戀榮華富貴,都是蓄意勾引才教壞了皇上,將皇上從她身邊搶走。可這次寒香見卻是被逼入宮,全是皇帝一廂情願,她從寒香見身上繞三圈也尋不到一個可怪罪之處,麵對一個完美受害人,她終於找不出藉口將一切怨怪都推到女人身上了,也冇法子替皇帝辯解。遇到了這樣的情況,她心中還不曉得要如何崩潰呢。
可是如懿如何崩潰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就在延禧宮,也不是那等有眼色藏在自己的東配殿中閉門不出之人,少不得常有機會見到寒香見和聖顏。若是她崩潰失常之下做出什麼事兒來——就算是不失常這個姐姐也不保準會乾出什麼自己獲罪,牽累全家的事兒。
青蕙的十三阿哥活潑可愛,弟弟訥禮和弟媳守著家中的爵位也是兒女雙全、平安穩定的好日子,這樣的生活可不能叫如懿打破了,這也是青蕙今日踏足延禧宮的原因。
她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抱緊了手爐,稍稍抬高了語調正色道:“姐姐,我敬你是長姐,平時裡的瑣碎小事都不與你計較。從前延禧宮中皇上罕有踏足,也少有宮中姐妹往來,皇後孃娘又寬和,故而姐姐無論是自稱‘本宮’,還是穿著打扮未按位分,用了逾製的從前的舊物,皇後孃娘都抬抬手放過去了。”
貴人以上纔可稱本宮,而如懿鬢髮間的珠玉首飾好些都是從前做側福晉和在嬪位上時皇上的賞賜,她如今答應的位分是不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