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讓皇帝睜大了眼睛。
嬿婉娓娓道來,歎氣道:“皇上是知道的,意歡是被太後孃娘送入宮來的,縱然她一顆心都係在皇上身上,難免疏忽了慈寧宮,卻也是念著與太後孃娘當年的舊情的。她得皇上殊寵多年,唯一的遺憾是不曾與皇上有血脈相連的孩子,原以為是緣分未到,誰曉得竟是,竟是太後孃娘做出那等的事情來……”
嬿婉偏頭,似是不忍再說下去,又頓了頓才道:“意歡至情至性,黑白分明,這本就於她是滅頂之災,又曉得太後竟然還給皇上,給她的孩子下毒,更是讓意歡難以麵對真相。她還說,後來有一日太後將她叫去,告訴她從最開始就是將她當作奇貨可居的棋子,就全然是算計,這更是叫她心灰意冷。”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皇帝反而相信這是意歡在有意迴避坐胎藥一事後告訴嬿婉的,神色微有波動,似有幾分不落忍的樣子在。
嬿婉搖著頭苦笑道:“她是對太後孃娘失望,更對這世道失望,對人性失望,這才隻想從佛經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平靜,在儲秀宮帶髮修行。”
皇帝在嬿婉的話中默默補足,意歡也是對自己失望。
他有些恍然,自己與太後,丈夫和婆婆,意歡最親近、最依靠的人都傷害了她,也難怪她崩潰之下一心皈依佛門。
皇帝心中有些五味雜陳,但還是試探道:“她連七阿哥也不要了?”
嬿婉早已經準備好了理由,歎道:“皇上是知道意歡的,眼睛裡最容不得沙子,也有兩分醋勁兒在身上,若不是愛屋及烏和垂憐七阿哥年幼無辜,她如何肯撫養皇上與旁的女子的孩兒?”
皇帝隱隱反應過來,意歡對七阿哥是“愛屋及烏”,如今自己這個“屋”都不要了,更何況是七阿哥這個“烏”。
想到這個點後,他反而有些神清氣爽起來——哪怕意歡知道是自己傷害了她,可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人還是自己,這個認知讓皇帝很是愉悅。
這就對了,意歡怎麼會比起自己更在乎七阿哥呢?那他為難七阿哥想逼意歡低頭,自然也是冇有用的。
嬿婉則繼續裝作對坐胎藥一無所知,好像不是她將此事捅破在意歡跟前的一樣,感慨道:“意歡瞧著太後對親子尚且如此,自己也冇有信心做一個合格的養母了。正好七阿哥年紀漸長,轉眼就是等待成婚的年紀了,她也就放手不管了,省得日後生出嫌隙來,反倒還要傷心。”
皇帝不是太後親子,又是一個需要裝作不知道的秘密。
皇帝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有說出來,半晌才眼神遊移道:“她可怪罪朕?”
嬿婉挑眉,十分訝異道:“意歡自入宮以來就對皇上癡心絕對,如何會怪罪皇上?她受了太後孃孃的為難,又如何會遷怒到皇上身上?就是如今在佛前,她也常常為皇上誦經祈福的。”
這話落到皇帝耳朵,就是意歡對自己癡心絕對,即便知道是自己害她無親子,悲憤到閉宮不出,再也不想見到自己,但心中也依舊記掛自己,時時為自己燒香祈福。
他心中半是感動,半是得意,感歎道:“她若是肯出儲秀宮,朕也願意既往不咎,不計較她閉宮不出的事兒,照舊如從前一般,不,是不從前更好好待她。”
嬿婉按耐下想要翻白眼的強烈衝動,陪著皇帝感歎道:“意歡是最純粹的人了,受了這樣大的刺激,皇上總得給她時間緩和緩和纔是。養好了身體上的病,總也得養好心上的病。”
她看著皇帝的神情似有動搖,繼續畫大餅道:“臣妾看啊,皇上若是再許個一兩年的功夫,好讓意歡念唸經,祈祈福,也就慢慢想開了。等她徹底好了,自然就如從前一般了,皇上又還有什麼好憂心的?”
皇帝這才舒眉笑道:“這話說得甚是有理。”又拍著嬿婉的手道:“朕有良佐在側,又還有什麼可憂心的?”
嬿婉心中鬆了口氣,一兩年足矣。再過個一兩年,意歡自然可以作為太妃出了儲秀宮寬鬆度日,又如何再需要看他的臉色?
她見好就收,一雙鳳眼含情帶怨地往帝王的方向送去秋波,做出半含酸的樣子轉了話題,嬌滴滴道:“皇上來了永壽宮,不是問孩兒們,就是提宮中姐妹的事兒。臣妾還以為皇上把臣妾當做了管家婆,不疼臣妾了呢。”
旁的事兒都說完了,皇帝正愛她這份拈酸吃醋的模樣,聞言大笑地將人攏到懷裡:“朕如何不疼你?”
嬿婉偎在皇帝肩上,軟語嬌音道:“臣妾什麼都不求,隻求皇上心裡有臣妾就好。”
皇帝輕佻地勾一勾她的下巴:“宮中誰人不知朕是最疼你的了。”
又笑道:“過幾日去圓明園裡看冰嬉,你就坐在朕的馬車中一同過去,如何?”
嬿婉微微坐直起身子,令春嬋端來杏子酒來敬了一杯,含笑凝睇皇帝:“皇上有這份心臣妾感動萬分,唯有效仿卻輦之德,不傷及皇上的英名。”
皇帝不以為然道:“班婕妤不敢與漢成帝同乘,那是她隻為妃妾,婉婉是朕的妻室,自然能與朕把臂同行。”
見黃曆並非有意試探,而是真心如此,嬿婉這才半推半就道:“皇上的殊榮,臣妾倒是卻之不恭了。”
皇帝撫掌大笑,兩人對坐共飲,倒真像是尋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翌日,永琰果然依皇帝所言,與以戶部尚書為首的反對立時征戰大小和卓的一派臣子據理力爭,舌戰群儒。他並不留什麼情麵,也就冇有給自己拉攏對麵的人留下什麼餘地,在讓皇帝順水推舟定下出征大事之餘,也讓皇帝對他不黨不群的樣子頗為滿意。
往圓明園去的前一日的夜裡,進忠就頂著寒風親來永壽宮報喜訊。
正大光明的匾額後,終於有了永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