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有些感傷,又有些心疼,伸出手輕柔地摸一摸永琰鋥光瓦亮的腦門:“額娘和弟妹們都會陪著你,可額娘總會先你們而去,弟妹總會各自成家立業,能陪著你到最後的本該是你的伴侶。永琰,額娘隻盼著將來你垂垂老矣了,身邊還有一個能陪你說說真心話的人。”
她是關懷兒子將來後院的女子,又如何不是在關懷自己的兒子?
永琰如小時候一般將頭埋在嬿婉手裡,用額娘溫柔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輕聲道:“起碼這次選秀,兒子想隻要一個嫡福晉。”
一屆選秀三年,三年間若有嫡子,那足以穩固嫡福晉的位置。三年的時間也足以讓他枕畔教妻,教出一個能穩住自己後院的妻子。之後不選秀或者少選秀也好,就是再有選秀,嫡長子和後麵的兒子的歲數差距也拉大了。嫡妻嫡子安穩,他不寵妾滅妻,後院就掀不起風浪來。
可若是三年冇有嫡子,永琰在黑暗中為這個可能輕輕歎氣。他需要繼承人,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
嬿婉攬住兒子的頭,輕聲道:“福晉的人選,你們若是心中有人了,額娘自然會儘力在皇上麵前周全。隻是你們皇阿瑪獨斷專橫,連履親王舉薦四阿哥福晉人選都惹怒了他,額娘也並不能保準做到萬無一失。”
永琰心緒未平,從嬿婉手中抬起頭來,又像個小孩子一般抱住了她的腰,靠著額娘悶聲道:“兒子們知道好歹,不會強求。”
自他們漸漸長大後,嬿婉也難得這樣與兒子親近,隻摩挲摩挲他脖頸安慰,像是多年前摸著那小小的繈褓一般。
待永琰心神歸位,嬿婉關照他喝熱茶潤唇,又像是想起什麼般,談起舊事來:“皇上當年因著孝賢皇後不是他親自選的,總是心中芥蒂,偏愛他自己挑中的烏拉那拉氏,對孝賢皇後多有苛責。隻是皇上當年固然不能自專福晉人選,孝賢皇後難道就有做主的機會麼?要她做妻就做妻,要她做妾就做妾,由得人捏圓搓扁。”
嬿婉對著永琰和永璐溫聲道:“倒不是我疼旁人勝過自己的兒子,隻是凡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原本女子的選擇權總是比男子更少些,她們被挑挑揀揀身不由己,若是還要被你們遷怒,那也太無辜些了。”
永璐大大咧咧地擺手道:“兒子纔不會,兒子這個做阿哥的都做不得主挑福晉,那福晉哪裡能做主?往自己的媳婦兒身上撒氣,那算什麼英雄好漢?”
嬿婉和永璐都被他這句“英雄好漢”的草莽氣逗笑了,永琰眉目間的淺淡陰霾也一掃而空,笑著點點永璐的腦袋,又對嬿婉道:“額娘放心,兒子不會如此,也不屑於此。”
母子三人相視一笑,嬿婉喚來春嬋領著人支起撥霞供,永琰和永璐去後殿將弟妹一併帶回來,一家五口圍著鍋子親親熱熱地涮起鍋來。
才吃到一半,就聽到太監通報之聲:“皇上駕到——”
嬿婉忙領著孩子們迎了上去,皇帝揣著錦地龍紋八寶手爐悠哉悠哉轉過門進來,一瞧幾個孩子都在,笑道:“今日人倒是齊全。”
嬿婉一麵支使著宮人換了新的鍋子和碗碟,一麵對皇帝笑道:“皇上說得可不是,皇上現在來了,臣妾這兒就徹底圓滿了。”
皇帝哈哈大笑,執著嬿婉的手坐在上座,含笑關懷了幾句璟妘,又笑話永瑞怕冷,裹得跟隻小熊一般。
永瑞膩膩歪歪地撲到了皇帝懷裡,又撒嬌說哥哥們要日日帶他去習武,求皇阿瑪護著他。
皇帝攬著他,享受這個幾個幼子中最大膽最親近他的孩子的撒嬌,轉過頭嘉許地看了永琰和永璐一眼,又拍拍懷中的永瑞道:“你哥哥們說得對,強身健體總是要的,朕的阿哥可不能養成風一吹就倒的虛弱樣子。”
永瑞本偎在懷裡,仗著皇帝瞧不見他的表情偷偷衝永琰和永璐眨眼睛,聽到皇帝的話卻是笑意一僵。皇帝話中內涵的可不還是最近被他遷怒的七阿哥麼。
正在給皇帝剝栗子的璟妘手中動作微頓,永璐也是低頭喝茶掩飾自己的表情。
隻有永琰臉上溫和的笑容並無一絲龜裂的痕跡,不動聲色地將這件事兒蓋了過去:“永瑞最聽皇阿瑪的話,我們的一百句都抵不上皇阿瑪的一句。有了皇阿瑪的這句話,永瑞定不會再在習武上偷懶了。”
皇帝低頭,含笑的眸子就落在了永瑞的小臉上。
永瑞故意苦著小臉,伸手環抱住皇帝的脖子:“永瑞都聽皇阿瑪的。”
皇帝嗬嗬笑:“你五哥這麼說,可見你不聽哥哥們的話了?”
永瑞臉上又掛了甜蜜蜜的笑容,像個心無城府的稚子一般對皇帝撒嬌:“永瑞聽話,永瑞最聽話了。”
皇帝被他哄得高興,隨手將腰間玉佩賞了他。永瑞又捧出一籮筐甜言蜜語來,和璟妘一唱一和地讓皇帝享儘兒女繞膝的快樂
新製的鍋子還冇上來,皇帝就隨口考教兄弟三人的功課。永琰雖表現十分出色,卻時不時會留下一些疏漏之處,好讓皇帝教導。皇帝教導他一番,又督促了督促永璐。
至於永瑞,皇帝疼愛這個幼子,卻隻愛他嬉戲玩鬨的童趣之態,並不大在意他的課業,反而有意寬縱,否則永瑞也不可能近來常在騎射上偷懶。換做永琰和永璐幼時,皇帝卻是決不許的。因而即便永瑞天分頗高,皇帝也隻挑尋常的問題問了兩個,就草草敷衍過去。
皇帝問過功課,又問永琰道:“你今日回來倒是早,朕讓你看的摺子可看過了?”
提起正事,永琰坐直了恭謹起來:“回皇阿瑪的話,兒子都看過了,兒子寫了奏摺已經送去了養心殿。”
永瑞悄無聲息地從皇帝膝頭滑下,坐到了永璐和璟妘的中間,哥哥姐姐在桌下默默摸了摸他的小手。皇帝愛永瑞天真,所以聰穎早慧的永瑞就得在皇帝麵前做出一副撒嬌弄癡的天真樣子來。